第14章 心疾难医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起初只是轻微的恶心,他以为是强行进食后的不适,闭着眼忍了过去。可到了夜里,那股恶心变成了翻江倒海的绞痛,从胃部蔓延到整个腹腔。他在床榻上蜷成一团,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守夜的宫女发现不对劲时,安知宁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她慌忙去禀报,李德全连夜请来了御医。
诊脉时,老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
“如何?”皇甫明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内室门口,玄色披风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御医慌忙跪地:“回陛下,小公子心脉本就有损,加之连日不进饮食,又骤然强食,气血逆行,心脉……受了大损。”
“说清楚。”
“小公子现在不仅肠胃受损,心悸之症也已诱发。”御医斟酌着词句,“往后……需万分小心,不可劳累,不可动气,更不可……再这般折腾了。”
“可有性命之忧?”
“若好生将养,或可无碍。但若再有一次……”御医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皇甫明川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御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开药方去了。
内室里烛火昏暗,安知宁躺在床榻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紫绀。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微微起伏,像随时会断掉。
皇甫明川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擦去安知宁额上的冷汗。那肌肤冰凉湿滑,触感让人心惊。
“听见了吗?”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对安知宁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御医说,你再折腾,会死。”
安知宁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你想死吗?”皇甫明川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息,“用这种方式,离开朕?”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皇甫明川的手指停在安知宁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但紊乱的脉搏跳动。一下,又一下,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他心里那片冰原,忽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恐惧。
他竟然在恐惧。
恐惧这个被他强掳来、被他威胁、被他强行喂食的少年,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像他母妃一样,挂在梁上,身体冰冷,再也唤不醒。
“朕不许。”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狠厉,“朕不许你死。”
他俯身,双手撑在安知宁身侧,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听见了吗?安知宁。”他一字一句地说,气息拂在少年苍白的脸上,“你要活着。活着恨朕,活着怨朕,活着……在朕身边。”
安知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蒙上了一层死灰。他看着皇甫明川,看了很久,久到皇甫明川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陛下……放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我……会活着。”
“因为……陛下不让死。”
这话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皇甫明川心里。他看着安知宁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那不是他想要的样子。
他想要的是那个在画舫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是那个有脾气、会反抗、眼里有光的安知宁。不是现在这个像傀儡一样,说“陛下不让死”的躯壳。
药很快熬好了。
宫女端进来时,皇甫明川接过药碗,挥退了所有人。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起来喝药。”他说。
安知宁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浑身无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皇甫明川看着他颤抖的手臂,最终还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药碗递到唇边。
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安知宁的眉头皱了皱,却没有抗拒,乖乖张开了嘴。
可药汁刚入口,他就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从嘴角溢出,混着唾液,狼狈不堪。咳嗽牵动了心脉,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呼吸急促起来。
皇甫明川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怀里这个人痛苦的模样,看着那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角,看着那细瘦的肩膀不住颤抖,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攥紧了。
“喝慢点。”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竟有些发涩。
他重新舀了一勺药,吹凉了,递到安知宁唇边。这一次,安知宁小口小口地啜饮,虽然依旧皱眉,却勉强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烛火在药碗上方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得像真正的情人。可只有皇甫明川知道,怀里这具身体有多冰凉,有多僵硬,像抱着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药终于喝完时,安知宁已经精疲力竭,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皇甫明川将他轻轻放回枕上,用帕子擦去他唇角的药渍。
“睡吧。”他说。
安知宁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可眉头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皇甫明川没有离开。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安知宁的睡颜。烛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唇色还是泛着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锦被外,手指细瘦,腕骨凸起,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冰凉,柔软,没有一丝力气。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江上,这只手执着一枝桃花,在灯火下笑得肆意张扬。那时这只手是暖的,是活的,是有力的。
而现在……
皇甫明川的指尖微微蜷缩。
他慢慢俯身,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烛火快要燃尽,他才缓缓直起身。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晨光从窗缝渗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远处传来早起的宫人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床上这个人,却像永远困在了昨夜。
从那天起,安知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依旧每日起身,用膳,服药,可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眼睛总是半睁半闭,没有焦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说话的声音很轻,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走神,忘记自己在说什么。
最明显的是他的食欲。
御医开的药方里有安神补气的成分,按理说应该能增进食欲。可安知宁却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碗粥喝半个时辰,最后还剩大半碗。
“小公子,再吃点吧。”宫女捧着碗,几乎要哭出来。
安知宁摇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饱了。”
是真的饱了,还是不想吃,没人知道。
他的体重迅速下降。那身新做的浅碧色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见单薄的肩胛骨轮廓。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腕骨凸起得令人心惊。
御医每日来诊脉,每次都是摇头。
“心脉受损,非药石可速愈。”老御医跪在皇甫明川面前,声音颤抖,“需静养,需宽心,需……放下心事。”
放下心事。
皇甫明川看着窗外,看着听雪轩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安知宁的心事是什么。是想家,是想自由,是恨他。这些,他给不了。也不可能给。
第五日傍晚,安知宁在花园里散步时,忽然晕倒了。
那时他正站在一株桃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花瓣。春日将尽,桃花已经凋谢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清。
他看了很久,忽然身子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宫女惊叫一声,慌忙扶住他。可安知宁已经失去了意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消息传到皇甫明川那里时,他正在批阅一份紧急军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猛地站起身,连披风都没来得及披,就冲出了殿门。
听雪轩内,御医已经在了。
“如何?”皇甫明川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小公子是心悸突发,加上体虚气弱,才一时昏厥。”御医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臣已施针,暂时稳住了心脉。但……”
“但什么?”
“但若再这般下去……”御医的声音越来越小,“怕是……撑不过这个春天。”
撑不过这个春天。
七个字,像七把重锤,狠狠砸在皇甫明川心上。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内室。
安知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烛光下,安知宁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
“陛下。”他轻声唤道,声音虚弱却清晰。
皇甫明川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他看着安知宁,看了很久,才开口:“御医说,你撑不过这个春天。”
安知宁的睫毛颤了颤,却没说话。
“你听见了吗?”皇甫明川的声音低下去,“你会死。”
“嗯。”安知宁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平静,比任何哭闹、任何反抗,都更让人心惊。
皇甫明川的手握成了拳。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死寂的眼睛,心里那片冰原彻底崩裂。
“安知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可安知宁却听懂了。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皇甫明川,看了很久,才轻声说:
“陛下……什么都不用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就这样……很好。”
就这样,让他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很好。
皇甫明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安知宁,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求死之意,心里的暴戾和另一种陌生的情绪疯狂翻涌。
他想掐住他的脖子,想质问他凭什么敢死,想威胁他若敢死就杀他全家。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害怕。
许久,皇甫明川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榻,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李德全。”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李德全应声而入。
“传旨,”皇甫明川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即日起,安家女眷可随时入宫探视。不限时辰,不限次数。”
李德全愣住了。
床上的安知宁也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还有,”皇甫明川继续说,“去安府,把安知宁的贴身丫鬟春杏接来。告诉他父母,春杏在宫里,会好好照顾他。”
李德全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
内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甫明川依旧站在窗边,没有回头。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那轮廓在光影中显得孤独而固执。
“这样,”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好好吃饭,好好喝药,好好……活着吗?”
安知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捂住了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声,悠长而寂寞。
而听雪轩内,那个站在窗边的帝王,和那个靠在床头的少年,在月光和烛火的交织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一夜,无人入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