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惊鸿
作品:《独宠深宫:帝王的心尖月》 皇甫明川站在龙船最高层的雕花栏杆旁,玄色衣袍被潮湿的江风鼓动,猎猎作响。他俯视着脚下绵延三十余里的帝王船队——二十四艘官船如黑色巨兽匍匐在水面,桅杆上明黄龙旗在细雨里无力垂落。两岸跪伏的官员百姓黑压压一片,寂静得只闻江水拍舷声。
又是这样。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每次南巡,都是这般景象:万民跪拜,山呼万岁,敬畏如潮水般涌来,却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像是站在琉璃罩中的孤影,看得见人间烟火,触不到半点温度。
“陛下,雨密风急,还请入舱歇息。”内侍总管李德全躬身低语,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皇甫明川没动。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冷得恰到好处——至少这感觉是真实的。他厌烦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奏对,厌烦了朝臣们揣度圣心的眼神,更厌烦了后宫那些涂着脂粉、眼里却只有权势的女人。
“传朕旨意,今夜船队泊于苏州码头。”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浸了寒冰,“明日,朕要微服入城。”
李德全身子一颤:“陛下,这万万不可!苏州虽富庶,但鱼龙混杂——”
“朕说,微服。”皇甫明川侧过脸,眼神如刀锋般扫过。
李德全立即噤声,额头渗出冷汗。伺候这位主子十年,他太清楚那双眼睛里隐藏着什么——那是幼年冷宫里熬出的偏执,是龙椅上浸染的独断,是绝不容任何人忤逆的帝王心性。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皇甫明川转身步入船舱,鎏金炉内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郁。案几上堆着如山奏折,每一本都在诉说着这个庞大帝国的喜怒哀乐。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江南巡抚呈上的赋税账册,数字工整,言辞谄媚。
无聊。
他将奏折扔回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暮色渐沉,江面上亮起点点渔火,远处的苏州城廓在烟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那艘画舫。
那是一艘不大的私家画舫,正从龙船船队侧方缓缓驶过。船身漆着雅致的青碧色,檐角挂着几盏素纱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温暖的光。与皇家船队的威严压抑不同,那画舫上传来阵阵笑声——清脆的,毫无顾忌的,像春日冰裂的第一声脆响。
皇甫明川皱起眉。
何人如此大胆?帝王船队经过,所有船只皆需回避肃静,此船非但不避,还敢这般喧哗?
他推开窗,江风裹挟着细雨扑面而来。画舫离得不远,透过薄纱帷幔,能看见舱内人影晃动。然后,就在那一瞬,帷幔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灯火通明的舱内,一个少年探出身来。
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衫,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江风吹得微乱。手中执着一支新折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雨露。
最要命的是他的笑。
那少年正回头对舱内说着什么,眼睛弯成了月牙,唇角扬起一个毫无防备的弧度。脸颊上漾出浅浅的梨涡,整个人在灯火映照下,仿佛会发光一般。那是皇甫明川从未见过的笑容——没有算计,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纯粹得如同山涧清泉,干净得刺眼。
少年似乎想将桃花枝伸向水面,去触碰那些跃起的江鱼。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在夜色里白得晃眼。
“小公子当心!”舱内传来丫鬟的惊呼。
少年却笑得愈发开怀,整个人几乎要探出船栏。灯火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精致柔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挺翘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小的雨珠。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停滞了。
皇甫明川的手握紧了窗棂,指节泛白。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雨声,听不见身后李德全小心翼翼的询问。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盏灯火,和灯火下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
一种陌生的、近乎尖锐的情绪刺入胸口。
那是什么?是愤怒?一个平民竟敢在圣驾前如此无礼?是嫉妒?凭什么此人可以笑得这般自在,而自己贵为天子却从未真正开怀?
不,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渴望——像久困深渊的人突然看见天光,像跋涉荒漠的旅人望见绿洲。那笑容太温暖,太明亮,烫得他冰冷的心骤然一缩。
他想……抓住那道光。
不惜一切代价。
“陛下?”李德全又唤了一声。
皇甫明川猛地回过神。画舫已缓缓驶远,少年的身影重新隐入帷幔之后,只余那盏素纱灯笼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颗即将消失在茫茫江面的星子。
“那画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何人所有?”
李德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眼微眯:“回陛下,看那规制和灯徽,应是苏州安家的私舫。安氏乃江南首富,主要经营丝绸茶叶,家风清白,并无劣迹。”
“安家……”皇甫明川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仍追随着远去的灯火,“家中可有适龄子弟?”
李德全何等精明,立即明白了什么,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安老爷有一幼子,年方十八,名唤知宁,是安夫人三十五岁才得的幺儿,自幼备受宠爱,据说……性子纯善天真,极少在外抛头露面。”
“安知宁。”皇甫明川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抵着齿间,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滋味。
知宁。知晓安宁。
多讽刺的名字。那少年一笑,便搅乱了他心中二十八年来死水般的“安宁”。
“查。”他转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中划出凌厉的弧度,“三日内,朕要安家所有的资料——族谱、产业、姻亲、往来,还有……”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彻底消失的灯火方向,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流。
“那个安知宁的一切。”
李德全躬身应“是”,退出舱外时,后背已然湿透。他跟了陛下十年,见过陛下杀伐决断,见过陛下冷血无情,却从未见过陛下露出那样的眼神——像是饥饿的兽终于发现了猎物,又像是虔诚的信徒窥见了神迹。
危险至极。
而此刻舱内,皇甫明川重新走到窗前。雨不知何时停了,江面上升起薄雾,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散落人间的星河。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不对,不只是心跳。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从冷宫那些黑暗的记忆里,从龙椅上堆积的孤独里,从他从未被真正爱过的二十八年生命里,破土而出,狰狞生长。
他想再看一次那笑容。
不,不止是想看。
他要那笑容只为他绽放,要那双眼只注视他一人,要那毫无防备的天真永远锁在他触手可及之处。他要将那抹暖阳拽入他的深渊,要那束光只照亮他一个人的黑夜。
无论用什么手段。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安知宁……”他低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仿佛在描摹少年方才的笑颜。
船队缓缓靠岸,苏州码头灯火通明,官员们早已跪候多时。皇甫明川却恍若未闻,他的思绪仍停留在那艘青碧色的画舫上,停留在那惊鸿一瞥的笑容里。
李德全再次入内,捧着一叠刚收集到的资料:“陛下,安家的初步信息在此。安知宁公子确实极少露面,据说因自幼体弱,被家人保护得极好。上月刚过十八岁生辰,安老爷大宴宾客,但小公子只出来敬了杯酒便回后院了……”
“体弱?”皇甫明川打断他,接过那叠纸。
“是,大夫说是先天心脉有些弱,不宜劳累激动,需静养。”
不宜劳累激动?
皇甫明川眼前浮现少年探身摘花时那鲜活的模样——哪里像个体弱之人?分明是生机勃勃,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不曾被这肮脏世道污染的洁净灵魂。
他翻开资料,第一页便是安家的简要族谱。目光落在“安知宁”三个字上,久久未移。
纸上是冰冷的小楷,写着他生辰八字、性情喜好、读书师傅。喜欢甜食,爱看杂书,擅画花鸟,养了一只白猫,窗台上种满兰花……
一点一滴,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却远不及今夜那一瞥来得震撼。
“明日,”皇甫明川合上资料,抬眼看向李德全,“朕要去一个地方。”
“陛下请吩咐。”
“安家在苏州城西的别苑,是不是有片桃林?”
李德全一愣:“陛下怎知……是,安家别苑的‘落霞坡’确有百亩桃林,这个时节应当正值花期。”
“那就去那里。”皇甫明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朕想赏桃花。”
李德全心中凛然,已然明白——那不是赏花,那是狩猎。
而猎物,此刻还浑然不觉,或许正在那画舫中,与家人说笑品茶,或许已回到安家大宅,逗弄着那只白猫,或许正对着窗台上的兰花画画,唇角还带着今夜那般毫无心机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已被这世间最尊贵、也最危险的猎手盯上。
不知道那双俯瞰江山的眼睛,已在他身上烙下了独占的印记。
不知道他珍视的自由与天真,即将成为帝王偏执爱欲的祭品。
窗外,夜雾渐浓,吞没了最后一点灯火。龙船靠岸的沉闷声响传来,码头上响起整齐的跪拜声:“恭迎陛下——”
皇甫明川却恍若未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盏渐行渐远的素纱灯笼,和一个在灯火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
“朕要他。”
轻如叹息的三个字,落在空旷的船舱内,却重如千斤。
李德全跪地叩首,不敢抬头。
命运的车轮,就在这个春雨微凉的夜,轰然转向。
而江南春日最明媚的那枝桃花,还不知自己已被选中,要插进那鎏金打造的、永无自由的金瓶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