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音宫。


    一身华服的少年前脚刚踏进大门，立刻被满地狼藉的景象震慑得睁大双眼，好半晌才缓过来。


    “我就说别的娘娘宫里都是满院芬芳，怎么到了韶音宫就是光秃秃的。”好不容易踩着仅剩面积不多的空地摸索着坐上椅子，他笑嘻嘻地指着地上调侃，“感情全在这儿了呀？”


    少女沮丧的脑袋这才提起来，见来人却是她的三哥，顿时更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


    她眼前正是如假包换的三皇子赵辞。


    上一世他们母子皆丧命于静安寺的那场大火，而今傅雪莹早就被接了回来，赵辞自然也活得好好的。


    他的这张脸与他母妃很像，眉眼轮廓都不算特别出众，有些钝感，入眼很舒服。


    这张脸......怎么看都和那位五官精致的南靖皇子并不相像！


    父皇上一世竟然从没怀疑过，可见是真没把傅雪莹放在心上过，连枕边人的容貌都记不清了。


    赵辞好奇道：“你平白无故霍霍那些花花草草做什么，要是有人惹你不高兴，告诉父皇不就好了？”


    还不是因为赵辞！


    ......哦，现在应该叫他楚意。


    赵清漓把桌上散碎的花蕊随手拂去，又挑了枝还算完整的，一脸不忿去揪它的花瓣：“三哥，你见过南靖送来的质子么？”


    赵辞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锁香阁那个？楚......意？”


    “嗯！”赵清漓顿时来了兴致，眼巴巴望着他，“你见过啦？”


    赵辞点了点头，有些不解地说：“二哥好像特别讨厌他，没事就去找他的麻烦，我随大哥见过一次，大哥还劝呢，根本劝不住！”


    赵清漓嘴角抽了抽，要不是她一直和几个皇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并再三确认过他们都没有上一世的记忆，否则就凭赵端这做派，她真会以为这是出自前世积怨。


    想到这里，她忽的又泄气了。


    赵辞抓了抓耳根，一脸莫名其妙：“你叹什么气啊？难道是那个楚意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赵清漓摇摇脑袋，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


    也不是不高兴，就是有点儿郁闷，有点儿烦躁。


    因为，他好像真的不记得她了。


    不记得她，也不记得从前种种，好像一切都是陌生的。


    可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这也太不公平了！


    还是说和上一世一样......他又是装的？


    “装的？”赵清漓兀的直起腰身，眼睛里闪着满满的笃定。


    对，他一定是装的！


    ——————


    隔了一日，赵清漓破天荒的提出要去逛逛，说是自己院子的花都被薅完了，想去丽妃娘娘那里瞧瞧有没有好看的。


    拂玉低着头诽腹，韶音宫的花草本来也是好好的，还不是你自己弄成这样！


    不过，小孩子嘛，可以理解。


    走到霁月宫附近，赵清漓突然一拍脑袋停住脚步，吃惊地叫了声：“哎呀！”


    拂玉弯下腰，把头探过去问：“殿下，怎么了？”


    一双无辜的大眼眨呀眨的，直溜溜看着拂玉：“咱们这是去丽妃娘娘那里，怎么能空着手去呢！”


    往日里你去别的娘娘那也没带过什么物件儿啊，今儿这是怎么了？


    拂玉有点儿纳闷，但还是笑了笑，说道：“殿下年纪还小，有些礼数顾不周全也没关系的，日后补上就行了。”


    赵清漓却很坚决地摇着脑袋：“不行，皇姐每次来看母后的时候也会带着礼物，如果我做不到，别的娘娘会觉得母后教导无方，父皇也会不高兴的！”


    一提起皇后，拂玉顿感欣慰，没想到赵清漓竟然如此为皇后考虑，真是懂事。


    拂玉想了想：“那......咱们现在折返回去？”


    折返回去，那还怎么避开你呀！


    赵清漓自然不会答应，佯装认真想了想，掌心一合说道：“都走到这儿了......这样吧，我先去丽妃娘娘那里请安，你回去备好东西就赶紧送过来，丽妃娘娘心善，晚一些应该也不打紧的。”


    拂玉觉得合理，抬头往霁月宫方向看去，高高悬挂的匾额离她们不过二十丈远，走不几步就到了，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便答应了。


    走出一段距离，回头望去，小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处对她扬起胳膊招了招手，看起来很是乖巧。


    拂玉笑了笑，转过身，默默加快了步伐。


    粉雕玉琢的稚嫩脸庞上溢出一丝得逞的狡黠表情，待到拂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提起裙边换了个方向，直冲自己要去的那个地方。


    ——锁香阁。


    这一世的南靖和大历虽非敌对，但也绝不是面上那样和睦。尤其是岭北失势，更是让大历壮大了势力，开拓了疆土，也更加的意气风发。


    那么楚意的日子便更不会好过，明面上说是贵客，其实不过是个筹码而已，因此他也鲜少走出这片区域，也算给自己省去不少麻烦。


    除了那些主动找上门来的。


    赵端是一种，赵清漓也是一种。


    当她再次踏足锁香阁的外院时，并没见到楚意的身影，锁香阁的大门也是紧闭着的。


    拂玉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她时间不算充裕，得抓紧。


    思及此处，赵清漓抬腿迈上石阶，正要拍门的时候，古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大门打开的一瞬间，正对着后墙的半扇小窗透出一丝与阁外世界并不匹配的光亮，室内有些昏暗，细碎的灰尘成了薄雾，化成星星点点漂浮在空中。


    赵清漓眯了眯眼，下意识捂住口鼻咳嗽一声。


    这么大的灰，这门真的该好好修整一下了。


    “你......”迎面撞上这么个小丫头，季云柔怔了下，迅速把人打量一遍，而后语气淡淡道，“公主殿下万安。”


    赵清漓这才把开门的人看个清楚，麦色的肌肤，英气的眉和高挺的翘鼻，是一张十分陌生的脸，但她有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


    因为旁的都看不真切，赵清漓才把这双眼睛记得十分清楚。


    季云柔。


    原来没被烧毁之前，她的脸是这样的。


    虽然赵清漓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恶意，但被一个小孩子这样仰头盯着，季云柔还是觉得别扭，尤其这孩子是大历的公主。


    “公主殿下可是迷路了？”


    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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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季云柔对大历皇室的人没有任何好感，但小孩子的话......就勉强客气一点好了。


    “啊？呃......”赵清漓倏然回过神来，透过季云柔身侧向里面瞧了瞧，一片漆黑，“你怎么知道我是公主？”


    难不成是楚意告诉她的？


    季云柔掀了掀唇：“殿下这个年纪似乎不到入宫为奴的年纪。”


    赵清漓懊恼地皱了下眉。


    她给忘了，楚意他们入宫已经有好几年了，上上下下的人脉关系一定早就被季云柔摸清楚了，这么明显，一猜便知。


    见她半天没说出所以然来，季云柔以为又是像赵端那样来寻楚意麻烦的，当即神色一凛，打算送客：“殿下若是迷路了，出了芙蕖池宫人便多了，想去哪里都——”


    “她是来找我的。”


    少年清朗的声音忽然打断她的话，轻微的脚步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泛着浅浅的回声。


    暗色中，楚意的脸逐渐变得清晰，停在季云柔身后。


    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些的季云柔，笑了笑：“云姨，这是大历，无论殿下想去哪里我们都不该过问。”


    楚意超脱常人的沉稳已经不是近几日的事了，说他老成吧，也不是很恰当。


    因为很多时候，季云柔都觉得他好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老头子，有一种看破世俗的淡然感。


    扶着门框的手顿了一下，季云柔垂眸：“好的，公子。”


    伴随着更加沉重缓慢的门枢行动声响，赵清漓踏进这座大殿，忍不住仰头认认真真扫视一圈儿。


    这里十年后有多么破败赵清漓已经领略过了。如今还好，没有那么重的霉味，檀香味倒是还很浓郁。


    屋子里的陈设比记忆中多添一些，毕竟现在是住了人的。


    “殿下可是觉得昨日帮了我，而我的道谢不够让你满意？”说着，楚意环顾空落落的四周，有些无奈地看着赵清漓，“殿下瞧见了，并非我没有诚意，实在是我这儿没什么能给殿下当谢礼的东西。”


    这熟悉的口吻语气，即便声线不同，模样不同，从他嘴里说出口的一瞬间，赵清漓还是几乎认定了这就是他。


    纵然赵清漓没打算收礼，看到这情景也不免觉得这一世的楚意有点惨，就算他不再是身份尊贵的太子，总还是南靖的皇子吧！


    “你们南靖送你过来，连点儿傍身的东西都没让你带吗？”


    “原是有的。”季云柔皱了皱眉，没说下去。


    来的时候自然带了不少，但在别人家里总要讨生活，那些身外之物基本都用来打点疏通了，否则他也不会安稳的过这么些年。


    见季云柔欲言又止的样子，赵清漓便明白了。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赵清漓眉梢一扬，抬着下巴说道，“看你可怜，要是你以后听我的话，我可以像昨天那样护着你，不让我那些哥哥们欺负你。”


    季云柔拧眉：“殿下你——”


    “我怎么了？”赵清漓抱着胳膊仰起小脸，冲着季云柔理直气壮道，“我说护着他，又不是欺负他，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季云柔一下被怼的哑口无言。


    细想来，她总觉得这位殿下也有些说不出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