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回 书肆暗桩名录启
作品:《云边月》 祝君竹这一觉昏昏沉沉,断续续睡了三日。
醒来时已是第四日午后,阳光从窗子斜斜切进来,在床前地上铺出一片晃眼的光斑。她睁开眼,盯着屋顶的梁木看了许久,那些深褐色的木纹扭曲盘绕,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头痛还在,和之前一样,转为了一种沉闷的钝痛,像有块石头压在神魂深处。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确认身体还在自己的掌控中。腹部伤口的痛感已经弱了许多,清音的五音罗织确实了得,三日下来,那道险些要命的刀伤竟已收了口,只余下皮肉新生的微痒。
起身之前,她问自己是谁?答案虽还是“祝君竹”,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属于江浅月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画面。它们开始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声音。她闭上眼,就能看见——宫墙,高得望不到顶的宫墙,朱红的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她被两个穿着玄色官服的人架着,拖过长廊。长廊两侧立着铜鹤灯台,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把她自己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是在颤抖一般。
然后是一间密室。
四壁光滑,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悬浮的灵石灯,发出惨白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气,闻久了让人头晕。她被人按在一张铁椅上,手腕脚腕都被冰冷的金属环扣住。
一个穿着斗篷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背着光,看不清脸。
“江浅月。”那声音冰冷低沉,听着令人打寒战,“再问一次——‘钥匙’是什么?”
她想摇头,想说不,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那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她的胸腔,挤压她的神魂,像是要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硬生生挤出去。
窒息。
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她此刻躺在床榻上,都忍不住抬手按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喘息。
“小姐?小姐你醒了?”
清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祝君竹捂着喉咙的样子,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祝君竹放下手,摇了摇头。她看着清音,那神态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总是跟在身后,脆生生喊着“小姐”的小丫鬟,会在她练枪练到手抖时,偷偷给她塞一块桂花糖。
“清音。”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我刚才想起一些事。”
清音放下药碗,在床边坐下:“什么事?”
“宫里。”祝君竹慢慢说,“一间密室,没有窗户,有甜腻的香气。有人……在逼问我,问‘钥匙’是什么。”
“小姐……”她声音发颤,“那可能是……是当年,你奉诏进宫后的场景。”
祝君竹看着她:“你记得?”
清音用力点头,眼泪滚落:“我怎么不记得?那天你奉诏入宫,说是研制上古秘法的神兵利器。你入宫后没多久,边境传来太子殉国的消息,紧接着苏罗大兵压境,王爷就出征了。你在宫里待了好些日子,忽然有一天出了宫,向玉京山方向去了,后来的事我都跟你说过了……”
她说着,抬手抹了把眼泪,却抹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
“小姐那时候二十四岁,还是二十五岁?想是他们把你关在宫里……怎么能……怎么能那样对你……”
祝君竹静静听着。
她没有清音那么强烈的情绪,那些记忆对她来说,更像是旁观了一段别人的故事。但胸腔里那股闷痛是真实的,喉咙里残留的窒息感也是真实的。江浅月经历的那些痛苦,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一点一点转移到她身上。或者说,那些痛苦正在与她融合。
“好了,笨丫头,别哭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清音的背,“都过去了。”
清音抽噎着点头,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她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递到祝君竹面前:“先喝药吧。公子说了,你这伤还得再养几日,不能急着下地。”
祝君竹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舌后散开,她却觉得比那梦要甜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林疏星和江倾川都不在,想是出去办事了。这三天她昏睡期间,那两人早出晚归,似乎在忙着什么。
“他们呢?”她问。
“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采买些东西,顺便打探打探市面上的行情。”清音说,“世子……呃……敖先生也出去了,说是再去见几个故友,他是乐师嘛,想通过关系进乐坊。”
祝君竹点点头,没再多问。她掀开被子,试着挪到床边。清音连忙来扶:“小姐你要做什么?再躺会儿吧。”
“躺得骨头都酥了。”祝君竹说,“扶我出去走走,就在院子里。”
清音拗不过她,只好小心搀着她下床,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外的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风一吹,影子就摇晃起来,像是水面的涟漪。井台边的青苔绿得发亮,井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祝君竹在井台边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还有隔壁飘来的饭菜香。这种市井的、烟火气十足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在现世时,她住的小区楼下也有这样的味道,早餐摊的油条香,邻居家炖肉的香气,还有永远扫不干净的落叶气味。
两种记忆,两个世界,竟有些许微妙地重叠。
“清音。”她忽然说,“吃过饭陪我出去走走罢。”
清音一愣:“出去?可是小姐你的伤……”
“不妨事了,你这缝伤口的本事当真不错。”祝君竹活动了一下手臂,“再闷在屋里,我怕是要发霉了。而且……我也想看看天都。”
她想看看,这座江浅月曾经生活过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那些记忆碎片里的街巷、店铺、人流,是否还和当年一样。
清音犹豫了一下:“那……我觉得咱们还是跟公子说一声。”
“不用。”祝君竹摇头,“等他回来都什么时辰了,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怕他了?”
清音无奈,只得应允。去厨房整治了几样小菜,二人匆匆吃了,清音拿了件披风给祝君竹披上,便出了门。
柿子巷比想象中热闹。
虽然只是条陋巷,但住户不少,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普通百姓。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还有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祝君竹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两旁的低矮房屋。这些房子大多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门窗破旧,但门口挂着的辣椒、玉米,窗台上摆着的盆花,又给这些破旧添了几分生气。
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一条稍宽些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比巷子里热闹得多。两侧都是店铺,卖布的,卖米的,打铁的,做木工的,还有几家小饭馆,门口支着炉子,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香味飘出老远。
清音搀着祝君竹,一边走一边小声介绍:“这条街叫榆钱街。往前走就是西市主街了,那边更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往西走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眼睛直勾勾盯着街对面的一家铺子。
那是一家甜糕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李记甜糕”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铺子门口摆着几张条凳,几个客人坐在那儿吃糕,老板是个年岁不小的妇人,正忙着收钱。
“小姐……”清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记得那家铺子吗?”
祝君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甜糕铺子。热气。甜香。还有……桂花馅太少。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她脑子里,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桂花馅太少。”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清音的眼睛泛起了光,抓着她的手收紧:“对!小姐你以前最爱吃他家的桂花糕,但每次买了都要抱怨一句‘桂花馅太少’,说老板小气,舍不得多放料……但味道却是一绝。”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浮着微笑。
祝君竹看着那家铺子,记忆的碎片又开始翻涌。她看见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少女,带着个小丫鬟,站在铺子前,指着刚买来的桂花糕,噘着嘴抱怨:“清音你看,这桂花馅也太少了,就薄薄一层,吃得不过瘾。”
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祝君竹甚至能感觉到,当时嘴里桂花糕的甜味,还有那种带着娇憨的、小小的不满。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吧。”
清音连忙跟上,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小姐你还想去哪儿看看?前面有家首饰铺子,你以前常去的,说他们家簪子样式别致。还有家绸缎庄,你总说他们家的料子颜色正……”
祝君竹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在她眼中一一掠过,有些陌生,有些却带着模糊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在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能让沉睡中的记忆泛起一丝涟漪。
她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左侧是继续往前的榆钱街,右侧是一条稍窄些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书香墨韵”四个字。巷子不深,一眼能看到底,尽头是一家铺子,门面比周围的店铺都朴素,只挂着一块简单的匾额——“定阅书肆”。
祝君竹的目光落在那块匾额上,神魂之中似乎有一丝潜藏已久的灵力被忽然唤醒。她没有任何征兆的转向,朝那条巷子走去。
“小姐?”清音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你想买书吗?”
祝君竹充耳不闻,未做回应。
那书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在吸引她。
推开书肆的门,一股旧纸和墨香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笔墨纸砚。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桌后,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客官想看什么书?”他声音温和,脸上带着书商惯有的客气笑容。
祝君竹的视线却越过他,径直落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最下层。
那里堆着一些旧书,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书上落了一层薄灰。但在那一堆灰扑扑的书脊旁,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光。
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旧书的书脊,最后停在那微微的幽光上。
那是一本小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绒皮,边缘已经磨损了,书脊上没有任何字迹。它混在一堆旧书和残破的典籍里,毫不起眼。
但祝君竹的手触到它的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深夜。书肆已经打烊,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她穿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这本小册子,蹲在书架前。
指尖划过封面,一滴血从指腹渗出,滴在绒皮上。血没有晕开,而是像被吸收了一样,瞬间渗了进去。她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很轻。
“……以血为引,封于此间。神魂之证,非吾不得。血阵若破,其物立焚。”
最后一个字音落,册子上闪过一道微光,随即隐去。她将它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旧书盖住,然后起身,拉紧斗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散去。
祝君竹的手指还按在那本册子上。她能感觉到,册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呼应她,在等待她。那些她滴上去的血,那些她念诵的咒文,时隔多年,依旧认得她。
她拿起册子,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绒皮触手温润,像是有生命一般。她翻开,里面是空白的纸页,一个字都没有。
书肆老板不知何时已将铺子门关了,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客官对这本册子感兴趣?这册子可价值不菲,二位若有意,请后堂叙话。”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那温和里,似乎藏着某种克制的、压抑的情绪。
祝君竹这才开始认真端详这书肆老板,那是一张普通的老者的脸,眉眼平和慈祥,皱纹满布似是饱经风霜,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盯着她手里的册子,然后又抬起,看向她的脸。这目光中,有一种极为熟悉的亲近感。
她点点头,与清音使个眼色,示意她跟上。
那老板转身朝书架后面走去。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他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走了约莫十来步,又是一扇门,推开后,是一间小小的内室。
内室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还有一张窄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寻常的山水花鸟,没什么特别。
老板请祝君竹上座,给祝君竹看了茶。此间他的目光却始终在祝君竹的脸上与那册子上游走,看的祝君竹颇不自在。
须臾,他走到清音面前问道:“请恕老朽冒昧,还未请教,这位女娃娃闺名?”
“啊?”清音被他问的一愣,“呃……我叫清音。”
那老板按捺不住激动,强压声音道:“小姐……终于回来了。”
祝君竹顿时心惊不已。
那老板走到祝君竹面前,倒头便拜:“老奴鲁奇,拜见小姐。”
清音愣住了,看看鲁奇,又看看祝君竹,一时没反应过来。
祝君竹握紧了手里的册子,绒皮的质感硌着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老奴”的人,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忆,但脑中紧绷的精神,却莫名地松了一下。像是在海上漂泊多年,终于踩到了一块坚实的土地一般。
她赶忙双手扶起鲁奇问道:“你认得我?”
鲁奇直起身,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复杂的表情——有关切,有激动,有一种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释然。
“老奴认得这本册子。”他说,“这是小姐当年亲手所藏,施了血脉禁制。除了小姐本人,谁也看不见,谁也取不走。今日小姐能将它拿起,便已说明一切。再加上女娃娃的名字叫清音,那便绝不会有错了!小姐快请坐。”
祝君竹再次在桌边坐下,清音站在她身侧,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她的短刺,虽然知道眼前这人多半不是敌人,但多年的习惯让她随时保持着警惕。
鲁奇退了一步,再次行礼,低沉而平稳说道:
“小姐,老奴原是定岳王麾下谋士,仙帝归元初年,王爷助陛下登基,平定四方,功劳太大,知道得也太多。王爷洞察世事,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便在功成之后,将我等一批心腹以各种名义遣散,暗中布于天都各处,作为暗桩。”
他顿了顿,看向祝君竹:“王爷曾说,若有朝一日江家遭难,这些暗桩便是保我血脉延续的最后依仗。”
鲁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口中念念有词,右臂衣袖在书架最上层轻轻一拂,“咔嗒”一声,那书架竟开了一扇暗格。只见他从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到桌上,打开说道:“名册在此,请小姐过目。”
盒子里是一本薄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翻开名册,放到祝君竹面前。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墨迹已旧,但字迹工整清晰。
“吴封平、覃三娘——天璞钱庄。”
“鲁奇——定阅书肆。”
再往后翻,还有十几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地点和身份,有的是商铺掌柜,有的是酒楼东家,还有的是衙门里的小吏,分布在天都各处。
鲁奇等她翻过一遍,续道:“我们这些人,当年假死的假死,归乡的归乡,最后都在这天都静静的潜伏了下来。”
祝君竹猛地想起江倾川的话——父王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原来不止是信念。还有布局,有后手,有埋在地下多年的、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小姐当年持王爷信物来到书肆,藏物于此,施以禁制。”鲁奇继续说,目光落在祝君竹手中的绒皮册子上,“那时小姐交代,此阵法乃是太子殿下所授,除我之外,任何人也无法取出。若强行破阵,其中所封之物则立时焚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些年,老奴日日守着这间书肆,看着那些旧书,看着那个角落。等了一年又一年,几乎要以为等不到了……直到今日,看见小姐走进来,看见你径直走向那个角落,拿起这本绒皮册子……”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祝君竹静静听着。手中的绒皮册子很轻,它该是江浅月留给自己的后路。而那本名册,则是定岳王布下的棋,是跨越了时间、死亡、甚至世界界限的,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线。
她再次翻开名册,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地点,此刻在她眼中,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分量。
这些人,这些年来,是不是也和鲁奇一样,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的“小姐”?
“他们……都知道吗?”祝君竹问。
鲁奇摇头:“除了吴封平夫妇,其他人并不知道小姐之事。王爷当年的安排是,暗桩之间互不相识,只单线联系。老奴只负责看守此册,等待小姐。吴封平那边,负责的是另一条线——若世子归来,他们该会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小姐放心,这些人都受过王爷大恩,忠诚无需怀疑。只要确认身份,他们必然会拼死效命。”
祝君竹合上名册,沉默良久。
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起起落落,像是无数细小的、无声的故事。
“我现在叫祝君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记忆还不全,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但既然……既然找到了你们……我想,有些事,是该开始做了。”
鲁奇再次深深一揖:“老奴鲁奇,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从书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金红色,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陆续打烊。祝君竹手里拿着那本绒皮册子,指尖摩挲着绒皮封面,触感温润,像是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少女指尖的温度。
清音跟在她身侧,时不时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祝君竹道。
清音咬了咬唇,小声道:“小姐,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变了。”清音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前的小姐,虽然也聪明,也厉害,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冷静。刚才在书肆里,你跟鲁老板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祝君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清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清音。”祝君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变了,我只是……多了些东西。”
她顿了顿,试图找到合适的词来解释:“她的记忆,和我的经历,还有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它们都在我脑子里,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话是她会说的,哪件事是我会做的。”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这几天我睡得昏沉,但其实并没有真的睡熟。那些记忆碎片一直在冲撞,在融合。我能感觉到,她的那部分越来越清晰,但祝君竹的这部分……也没有消失。它们像是在打架,又像是在互相妥协。我渐渐觉得,她的记忆和我的融合,若是反过来说,我的记忆也同样在和她的记忆融合。”
清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那最后会怎么样?小姐你会不会……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话问得孩子气,但祝君竹听出了里面的恐惧。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清音的头:“不会。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清音。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清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嘴角却微微上扬。她用力点头,擦了把脸:“嗯!我相信小姐!”
两人继续往回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晃晃悠悠的。
快到柿子巷时,祝君竹忽然问:“清音,你觉得……我父亲当年是不是已经料到了会有今天?”
清音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王……老爷他……总是想得很远。有时候我觉得他像个算命的,什么事都能提前算到。”
祝君竹没说话。
她想起现世的那些历史书,那些权谋故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千百年来不变的规律。定岳王功高震主,知道得太多,仙帝要坐稳皇位,清理他是迟早的事。
但他还是选择了忠君,选择了辅佐仙帝登基。然后在功成之后,悄悄埋下这些种子,为自己的子女留下一条生路。
这算是什么?愚忠?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智慧?
她不知道。
回到小院时,林疏星和江倾川都已经回来了。
两人坐在厅堂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我看到了清音留的字条,怎么这么晚……”林疏星站起身,目光在祝君竹脸上扫过。
祝君竹没回答他的话,她将门关上,走到桌前忽然说了句:“我今天看到了定岳王留下的暗桩名册。”说着,从芥子袋中取出名册,放到了桌上。
江倾川瞳孔一缩,伸手拿起名册,快速翻看。当他看到“鲁奇——定阅书肆”那行字时,手指顿了顿,抬头看向祝君竹:“你从哪得来的?”
“我下午在定阅书肆见到了鲁先生。”祝君竹坐下,简单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
江倾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摩挲着名册的封面,指尖在那行“吴封平、覃三娘——天璞钱庄”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鲁先生……是父王最信任的谋士之一。当年上报乱军之中为流矢射杀,我还以为他真的死了,没想到……”
他苦笑一声:“父王他……果然什么都算到了。”
林疏星拿起名册,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地点,眉头微皱:“这些暗桩分布很散,身份也都很普通,不容易引人注意。但相应的,能调动的资源恐怕也有限。”
“够用了。”江倾川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资源,是眼睛和耳朵。这些人潜伏多年,对天都的熟悉程度,对各方势力的了解,远比我们这些刚回来的人深。”
他看向祝君竹,眼神复杂:“月儿,你……你真的决定要开始了?”
祝君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她说,“江浅月当年为什么会被逼供?‘钥匙’是什么?我为什么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些妖力又是怎么进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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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内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些问题,似乎只有在这里能找到答案。”
林疏星点头:“既然有了暗桩,我们可以先接触几个,了解一下天都目前的局势。尤其是吴封平夫妇,他们经营钱庄,消息最该灵通。”
“我去见他们。”江倾川说,“我认得吴叔,当年在王府时,他常笑我不会管钱,到了月底便喝西北风!”
“小心些。”林疏星提醒,“虽然是自己人,但这么多年过去,人心难测。先试探,再交底。”
“我明白。”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接下来的计划。清音去厨房做了饭,很快端了简单的饭菜上来——一碟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锅粥。
吃饭时,祝君竹忽然叫:“兄长。”
林疏星与江倾川同时抬头应道:“嗯,何事?”
三人面面相觑,林疏星登时大窘。
祝君竹微笑改口道:“林公子,你今天出去,打听到什么了吗?”
林疏星放下筷子,讪讪的说道:“天都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他看向江倾川:“敖兄,你那边应该也有消息吧?”
江倾川点头,脸色凝重:“仙帝早在十年前便开始闭关,说是要冲击第五境。朝政由二皇子凌清阳代为处理,仙后垂帘听政。”
“清阳……”林疏星点头低声道。
“他现在是辅政王。”江倾川说道。
祝君竹听着他们的对话,脑海中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
仙帝。
仙后。
二皇子。
这些名字,这些身份,在江浅月的记忆里都似曾相识。
威严的帝王,端庄慈祥的皇后,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太子身后、怯生生喊“皇兄、月姐姐”的二皇子。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太子“死”了,定岳王府“叛”了,她这个宸月公主也在玉京山下落不明了。
仙帝在闭关,仙后在垂帘,二皇子在辅政。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的多。
“还有一件事。”江倾川压低声音,“我打听到,玄影监最近在暗中调查一批从边境来的流民,说是跟苏罗有关。玄影监则在查各大钱庄的异常资金流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顿了顿,看向祝君竹:“我怀疑……他们可能在找你。”
祝君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找我?”
“你‘复活’的消息,还有你身上的妖力。你们在玉京山一击击杀十五名潜龙卫的事,可能已经传出去了。”江倾川说。
林疏星点头:“所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敌人找到我们之前,先找到我们要找的东西。”
饭后,清音收拾碗筷,两个男人聊着接下来的行动。祝君竹却有些期待的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绒皮册子。
她翻开空白的纸页,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她能感觉到,册子里藏着东西。那些江浅月当年封存进去的,那些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开的秘密。
然而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去触动,仍是没有任何反应。
祝君竹无奈的合上册子,将丢回到芥子袋中。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随缘罢!”
清音洗了碗,端了盆温水过来,仔细帮祝君竹擦脸净手。祝君竹由着她伺候,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里。
收拾停当,清音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屋内一时只剩祝君竹一人,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靠在床头,并未立刻躺下,白日里在书肆的所见所闻,鲁奇激动的面容,那本暗桩名册,还有江浅月记忆里冰冷窒息的场景……种种画面交错翻腾,让她心绪难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月儿,可歇下了?”是江倾川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还没,兄长请进。”
江倾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青瓷碗,碗口氤氲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清雅的药草香,并非之前喝的汤药。“见你晚间没吃多少,清音熬了点安神的羹,用的是东海带来的海玉草,对稳固神魂有些效用。”
他将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自己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祝君竹脸上,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头还疼得厉害么?那记忆……可还受得住?”
他的关切几乎不加掩饰,与白日里那个冷静分析局势的“敖清澜”判若两人。祝君竹心中微暖,端起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好多了,只是……有些混乱。”她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口中,清甜微涩,入喉后确实带来一丝宁定的凉意,抚慰着隐隐作痛的神魂。
“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又像是亲身经历。有时候清晰,有时候又隔着一层纱。”
江倾川沉默片刻,低声道:“父王曾说,神魂之道,最忌强行撕裂与拼合。你如今这般……实是无奈。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知我或林兄,万不可硬撑。”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我听清音说,你今日……又险些被那本能主导?”
他说的是在书肆时,祝君竹被那绒皮册子吸引,近乎无意识走过去的举动。
祝君竹放下碗,点了点头:“并非战斗时的本能,像是一种……共鸣。那册子上的禁制与我血脉相连,它‘唤’我,我便去了。当时心绪很静,并无失控之感。”
“那就好。”江倾川似乎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你如今修为如何?我观你气息,似乎已近第二境顶峰?”
“在玉京山闭关时有所领悟,确实摸到了第三境的门槛。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修炼进展缓慢,全然不似在玉京山那般畅快。加之头痛缠身……”祝君竹如实道。对于这位血脉相连的兄长,她有种天然的信任,无需隐瞒。
“第三境……”江倾川沉吟,“第二境融界,是感知并初步引动外界灵力。第三境统御,则需对自身灵力与外界法则有更深层的掌控。你既有此感悟,突破当在旦夕之间。只是……”他抬眼看她,目光锐利起来,“月儿,恕兄长直言,你现在……不善近身搏杀。前番遇袭,若非本能反应,又或林兄及时赶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祝君竹一路行来,无论是面对真灵教神使,还是妖族偷袭,若非机缘巧合或他人援手,怕是早已魂归星海了。
祝君竹没有否认。“我……确实不擅长,江浅月虽擅长,但我却无法将她的功法化为己用。”她想起玉京山核心的体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玉京山核心处,我借助山中特有的、与我高度共鸣的庞大能量,可以做到一些……近乎改写局部规则的事。比如凭空凝聚物质,改变小范围内的威压等等。”
江倾川闻言,瞳孔微缩:“言出法随?凭空造物?那可是传说中大罗境界方能触及的领域!”
“并非真正的言出法随。”祝君竹摇头,试图用更准确的语言描述,“我把它称之为……‘编程’。玉京山核心的能量结构极为特殊,稳定而庞大,仿佛一个预设好的、可供高级操作的平台。我在那里,如同得到了最高权限,可以调用那些能量,按照我对‘规则’的理解,去构建、修改一些东西。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身处玉京山,有那无穷无尽且与我同源的能量作为后盾。”
她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有极淡的灵光流转:“离开玉京山后,我能调动的外界灵力有限,自身的灵力储备更不足以支撑那种规模的‘规则改写’。那些在山上能轻易施展的手段,在这里……难以复现。所以,面对近在咫尺的危机,我缺乏有效的、快速的应对能力。”
江倾川听懂了。这是一种极其特殊且依赖环境的能力,在特定地点堪称神迹,但脱离环境后,便大打折扣。他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如此说来,你急需补足的,是常规的战斗手段,尤其是近身应急之法。你如今灵力感知与操控的底子极好,缺的是将其转化为有效攻防的技巧与经验。”他语气变得坚定,“从明日起,若有闲暇,我教你一些实用的近身格斗与灵力瞬发技巧。不追求繁复花哨,但求在关键时刻能护住自身,争取脱身或反击的时机。”
祝君竹心中一动。江倾川的提议切中要害,正是她所需。“有劳兄长。”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江倾川摆摆手,神色却依旧严肃,“此外,你神魂与记忆正在融合,此时修炼进阶,需格外小心。冲击第三境时,心魔关、神魂动荡都可能被放大。务必循序渐进,不可贪功冒进。若有任何异样,立刻停止。”
他絮絮叮嘱,事无巨细,那份深藏的关怀透过略显急促的语速流露出来。
一刻之后,他站起身说道:“你早些休息,安神羹趁热喝完。明日……我们再从长计议。”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林兄那边,你也无需担忧。他虽话不多,但行事稳妥,处处思虑周全。今日晚膳时……他见你吃得少,特意吩咐清音熬这海玉草羹,又私下问我,有无龙族安魂的古法可借鉴。”
他说完,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祝君竹捧着微温的瓷碗,怔了片刻。林疏星……那个总是神色平静、谋定后动的男人,原来也在默默关注着她的状态。这种无声的照拂,如同细雨润物,不张扬,却令人心安。
她将剩下的羹汤慢慢喝完,那股清凉宁神的感觉更明显了些。躺下后,却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将意识沉入神魂。
那里不再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属于江浅月的记忆碎片,与属于祝君竹的经历影像,虽然依旧交错并存,但彼此冲撞的激烈程度似乎减弱了。它们像两条渐渐并行的溪流,虽然水质、流速不同,却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一些关于灵力精细操控的体悟,一些关于阵法符文的全新视角,正在自然而然地从“祝君竹”的部分流向“江浅月”的认知。而“祝君竹”那种独特的、近乎本能的“逻辑解构”与“能量编程”思维,也反过来影响着对传统修炼法门的理解。
她尝试着调动灵力,不再仅仅依靠那种按部就班的周天循环,而是更主动地去“感知”空气中弥漫的、稀薄但无所不在的灵力微尘,尝试用意识去“引导”、“编织”它们。
虽过程依旧生涩,远不如在玉京山时如臂使指,但比起从前,已多了几分灵动。
第二境顶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屏障的存在。那不是坚硬的壁垒,更像是一层轻盈而坚韧的膜,隔开了两个对灵力与法则认知深度不同的世界。捅破它,需要契机,也需要积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却没有敲门。片刻后,脚步声远去,似是去了隔壁房间。
是林疏星。
祝君竹闭上眼,终于放任疲倦席卷而来。这一次,梦中不再是无序的碎片冲撞。她梦见自己站在玉京山巅,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手中银鳞枪指向苍穹,枪尖牵引着漫天星辉与山间磅礴的能量,勾勒出复杂而美妙的法则轨迹。而在不远处,一道青色的身影和一个笼罩在水蓝光泽中的身影静静伫立,如同沉默而坚实的山岳与深海。
夜色深沉,柿子巷小院彻底归于寂静。天都的万千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巨兽沉睡时缓慢起伏的呼吸。暗流在地下涌动,阴谋在黑暗中滋长,而在这陋巷一隅,历经劫难才重新聚首的四人,正试图在这张无边无际的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至关重要的第一子。
前路却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