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十九回 倾澜露秘盟约立
作品:《云边月》 青蛟号驶出天瀑峡时,夜色已如浓墨般泼洒下来。
船身贴着江水缓缓前行,水声在峡谷出口处变得开阔了些,不再是那种被两壁挤压的闷响,而是有了流淌的意味。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天都平原特有的干燥气息,混着江水蒸发后的湿润,扑在脸上竟有几分初秋的凉。
玄字房内,灯火只点了一盏。
微小的火苗在铜盏里微微摇曳、跳动,随着船身轻晃而摆动,正如林疏星的不安与焦灼。
祝君竹是在戌时三刻醒的。
先恢复的是痛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阵钝痛,那痛不尖锐,却沉得像是有人将一块冰楔子钉进了她丹田,再缓缓搅动。寒意从伤口处蔓延开,顺着经脉往上爬,爬过腰腹,爬向胸口,让她即使在昏睡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然后是听觉。
隔音阵法的微鸣声首先钻进耳朵——那是一种极低频率的震动,像蝉翼在极远处振动。接着是水声,船舱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被阵法过滤后变得模糊而持续。最后是呼吸声,两个不同的呼吸频率:一个略显急促,还有一个……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她睁开眼时,视线先是模糊的。
舱顶的木纹在灯火下泛着暗黄的光泽,一道道年轮似的纹理扭曲、旋转,渐渐定格。她眨了眨眼,让意识从深潭底部一点点浮上来。
“醒了?”
声音从右侧传来,温和,沉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急切与疲惫。
祝君竹缓缓侧过头。
林疏星坐在床前一张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倾,左臂处包扎的布条隐约透出暗红色。他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目光依旧清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别急着动。”林疏星抬手,掌心虚按在她肩头,“伤口刚缝住不久,灵力也在帮你疏导寒毒,乱动会让药效不能尽其用。”
祝君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
林疏星会意,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杯温水,用勺子小心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时,那股干涩才稍稍缓解。
“我……”她终于能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怎么了?”
“你被偷袭了。”林疏星放下水杯,言简意赅,“在甲板上。两只大鹏妖明面袭击,吸引注意,一只狸猫妖藏在暗处,等你转身回舱时出手。匕首刺中小腹,刀上有寒毒。”
他的叙述没有任何修饰,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现实。
祝君竹闭了闭眼。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甲板上的阳光,峡谷两侧的峭壁,天上盘旋的黑影,舱门口那个纤瘦的身影……还有转身时,小腹那一瞬的冰凉。
“后来呢?”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分冷静。
“大鹏妖被敖兄击杀。”林疏星说,“狸猫妖被擒。清音用五音罗织为你缝合伤口,但灵力透支昏了过去。敖兄以水灵珠吸附你体内寒毒,现在余毒已清得七七八八,但伤口太深,需要时间愈合。”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祝君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当她听到“清音昏了过去”时,眼睫才轻微地颤了一下。
“清音在哪?”她问。
“在旁边榻上。”林疏星侧身,让她能看到舱室另一侧的小榻。清音蜷缩在那里,盖着薄毯,呼吸平稳,显然还在沉睡。“她没事,只是灵力耗尽,睡一觉就好了。”
祝君竹的目光在清音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回林疏星脸上。
“敖兄呢?”她问。
林疏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舱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天都外港的渔火和码头上的灯笼。江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一跳。
“他出去许久了,他说有些事情需要与金鳞交代。”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轻,“那只狸猫妖,他审问过了。”
祝君竹盯着他的背影。
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她开始了解林疏星了——了解他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停顿,了解他思考时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了解他隐瞒什么时会不自觉地移开视线。此刻,他站在窗边的姿态看似放松,肩线却绷得笔直。
“怎么审的?”她问。
林疏星转过身。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格外深沉。他走回床前,重新坐下,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关切,而是多了些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权衡,一种即将摊牌的决断。
“祝姑娘。”他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平日里假扮兄妹时温和的“小竹”,而是更正式、更疏离的“祝姑娘”,“有些事,我想等你醒来,亲自确认。”
祝君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说。”她道。
林疏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昏迷后,敖兄独自下到底舱,审问那只狸猫妖——她叫阿绒。我跟了下去,感觉到底舱传来的灵力波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波动很特殊。”他说,“阴冷,锐利,杀伐气息很浓。不像寻常的逼供手段,倒像是……硬生生撬开人的意识,把藏在深处的记忆拖出来。”
祝君竹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种这样的秘法,叫搜魂术?”她低声问。
林疏星点头:“不止是搜魂。是玄心监搜魂司的不传之秘——‘搜魂摄魄’。此术修习极难,非核心嫡系不可得,动用时对施术者损耗也极大。敖兄一路以来,以乐师身份示人,温文尔雅,奏曲安神,从未显露过半点这等狠戾手段。”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敲在祝君竹心上。
她想起敖清澜——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眉目温和的蛟人乐师,想起他奏潮音贝时周身流转的水性灵韵,想起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谨慎的语气。那样一个人,会用“搜魂摄魄”这种近乎邪术的禁法?
“你怀疑他,才跟下去的?”祝君竹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确定陈述。
“不是怀疑。”林疏星摇头,“是确认。确认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在暴怒之下审问,或许是解开他身份之谜的最好契机。我虽答应他互不打听,但若是撞见了便也不算背信违约。”
他身体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
“祝姑娘,你可知道,多年前,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初入朝廷时,被安排进的正是玄心监搜魂司?”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舱内沉闷的空气。
祝君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江倾川。
这个名字在清音的讲述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定岳王世子,江浅月的兄长,定岳王府覆灭前被送往龙族疗伤,后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魂归星海……这是在边境的蛟人聚集地听来的消息。
而现在,林疏星将这个名字,却和敖清澜联系在了一起。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林疏星一字一顿,“一个会玄心监搜魂司秘术的蛟人乐师,一个主动在蛟人聚集地找上门来要与我们同行、一个对你的关心超乎寻常、暗中探查你体内异常能量、言语中不断的试探、甚至在你昏迷时流露出超乎寻常的愤怒与焦虑的人——如果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拼出一个答案,那我这些年所读的书,都算是白读了。”
他转身走到舱室中央。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我在等你醒来,祝姑娘。”他说,“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需要你清醒地见证,也需要你清醒地抉择。”
话音未落,舱门被轻轻推开。
敖清澜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长袍,发丝束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表情。但祝君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他的眼底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后的倦怠。
更重要的是,他给祝君竹的感觉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她对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绝不会错。虽然表面上他还是那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气息中却不再有那种如水般温润平和的灵韵,而是多了一种锐利,一种阴冷,一种……血腥味。
那大约是动用过“搜魂摄魄”后,残留在施术者身上的印记。
“林兄。”敖清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姑娘醒了?”
“刚醒。”林疏星转过身,面对着他,“事情交代完了?”
“嗯,交代完了。”敖清澜走进舱内,随手关上舱门。隔音阵法的微光在他身后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今天的事,不能透露出去,凡是在场的,知情的,金鳞说自有方法让这些人闭嘴,无需我们担心。”
他在舱室中央站定,目光先落在祝君竹脸上,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确认她真的醒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放松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又被更深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月……呃……姑娘感觉如何?”他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那份温和里透着一股紧绷。
“放心,一时间还死不了。”祝君竹自我调侃似的回答,“听说敖兄审了刺客,又为我疗伤,当真有劳了,不胜感激。”
“分内之事。”敖清澜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个人,三种心思,在昏黄的灯火下无声交锋。
最后还是林疏星打破了沉默。
“敖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底舱的审问时的灵力波动,若我所感不差,是‘搜魂摄魄’?”
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敖清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林疏星。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在暗处试探彼此的锋芒。
“是。”良久,敖清澜吐出这个字。
承认得干脆利落,反而让林疏星微微一愣。
“玄心监搜魂司的不传之秘。”林疏星继续道,“修习此术者,需先立血誓,终生效忠仙朝,效忠玄心监。且此术对神魂损耗极大,寻常人动用一次,少则修养三月,多则伤及根基。敖兄一路以来深藏不露,今日却甘冒此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为什么?”
敖清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天都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
“因为等不及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刺客已经找上门,下一次袭击不知何时会来。若不能尽快知道他们是谁、为何而来、背后还有多少人,怕我们到了天都,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你就用了搜魂。”林疏星道,“不惜暴露身份,不惜损耗神魂。”
“是。”敖清澜转身,面对他,“林公子既然知道此术,想必也清楚,动用此术者,必是玄心监搜魂司核心之人。你此刻问我‘为什么’,不如直接问我——我到底是谁?”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
舱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祝君竹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插话,只是观察——观察敖清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观察林疏星每一个克制的反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拼凑、重组。
林疏星刚才那句话在她脑中回响:“多年前,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初入朝廷时,被安排进的正是玄心监搜魂司……”
而现在,敖清澜会搜魂术。
敖清澜关注他们天都之行的安危。
敖清澜对她的态度复杂难明。
敖清澜……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林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你方才说,你在等我醒来,需要我清醒地见证一件事。现在,是时候了。”
她看向林疏星,又看向敖清澜。
“你们二人,一个话里有话,一个欲言又止。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如摊开来说。”她说,“敖兄到底是谁,林公子又猜到了什么,不如一次说清楚。这般猜来猜去,徒耗心力。”
她这番话,让两个男人都怔了怔。
林疏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敖清澜则抿紧了唇,手指在袖中收紧。
“好。”林疏星点头,“既然祝姑娘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
他转向敖清澜,目光如刀。
“敖兄,据我所知,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年少时便展现出极高的神魂天赋,入朝后直接被安排进玄心监搜魂司,修习的正是‘搜魂摄魄’一脉秘术。此外,多年前定岳王府覆灭前,世子被送往龙族疗伤,后来传出他伤重不治,魂归星海的消息。但,在我看来这‘伤重不治’的消息怕是故布迷障,假死以求自保的。”
他一字一顿:“而敖兄今日所用之术,无论手法、气息、还是后续的神魂波动,都与玄心监搜魂司的路数一般无二。更巧的是,敖兄对祝姑娘的异常关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只是巧合。但放在一起,拼出的图案就太清晰了。”他看着敖清澜,“敖兄,或者说——江世子,你还要继续瞒下去吗?今日你在甲板上用的那一柄戟,该是叫做‘朔月龙骧戟’罢?”
“江世子”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舱内的灯火猛地一跳。
敖清澜——不,现在该叫他江倾川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是一种极力压制后的空白。他的眼底有暗流汹涌,有痛楚翻腾,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破碎,又有什么东西从碎片中挣扎着站了起来。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是把压在心里多年的重量,一点点吐出来。
“林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猜得没错。”
江倾川,他竟如此简单,如此干脆地承认了。
祝君竹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身影——那个一路以来温和有礼、奏曲安神、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试探的蛟人乐师。此刻他卸下了所有伪装,挺直了脊背,周身的气息不再掩饰,属于江倾川的、属于定岳王世子的、属于那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存了多年的复仇者的气场,缓缓弥漫开来。
“我正是江倾川。”他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定岳王之子,宸月公主江浅月的兄长。我在东海养伤,得知王府覆灭,在那场蓄谋已久针对父王的构陷中,我本该返回仙朝与父王同生共死,但父王应是早有筹谋。他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这样,我才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向祝君竹。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闪躲,不再掩饰。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愧疚,有多年积压的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月儿。”他唤出这个名字,声音颤抖,“从在聚集地开始,你那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时就会脱口而出的‘不妨事’,我就一直怀疑是你。还有清音,虽然容貌全非,但她的性子,看你的眼神,护你的姿态,和当年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我害怕。我前路凶险,不得不慎之又慎。直到那夜,林兄前来寻我施以援手。既然是君子协定,互不相问,我何乐而不为?借此时机,探一探你们虚实,再好不过。我答应他,与他击掌为誓,见你御物离去,我化作蛟身,负着他潜入水底尾随至江阳。直到我看到你的枪,才真正确认是你。”
祝君竹望向林疏星,他点了点头,表示所言不虚。
江倾川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但确认了是你,又能如何?我怕这又是另一个陷阱。怕你被他们派来的棋子所蒙骗,怕清音也已不是当年的清音,怕这位林公子——”他看向林疏星,“是幕后黑手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我失去的太多了,不敢再赌,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的手指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一路跟随,一路试探,一路观察。直到今日,我看到林兄为了你不顾性命以身挡刀——第一次在江阳,第二次在甲板上船舱门口。两次都是生死关头,两次都是毫不犹豫。一个肯为你舍命的人,绝非敌人。”
他深吸一口气。
“直到今日,刺客来袭,你重伤垂危,清音灵力耗尽,林兄也伤痕累累。而我……”他苦笑,“我也无需再怕暴露了身份,用搜魂术,损耗了神魂。我们都已无路可退,也都已付出了代价。若再不拿出些坦诚的态度来,怕是下一次袭击来时,我们或许连并肩作战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完了。
舱内一片死寂。
只有灯火噼啪作响,江水流淌不息。
祝君竹躺在床上,看着江倾川,看着这个自称是她兄长的男人。她的脑中一片混乱——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翻腾,在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梨花树下的少年,青玉长笛,温暖的笑脸,“月儿,想兄长时就吹笛”……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留不下。
但她的心在痛。
一种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痛楚,从灵魂深处涌上来,淹没了她。她不知道那痛楚从何而来,但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榻上传来一声嘤咛。
清音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祝君竹身上时,立刻清醒了:“小姐!你醒了!”
她跳下榻,踉跄着扑到床边,抓住祝君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小姐你吓死我了!那一刀……那一刀那么深……我以为……我以为……”
她哭得说不出话。
祝君竹反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我不妨事,清音。多亏了你,伤口才缝住。”
清音哭了好一会儿,才抽噎着抬起头。这时她才注意到舱内的气氛不对——林疏星站在床尾,神色凝重。敖清澜站在窗边,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表情。
“怎么了?”她茫然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江倾川看着她,眼神复杂。
“清音。”他开口,“你还认得我吗?”
清音愣住了。
她仔细打量着江倾川,从眉眼到身形,看了很久说道。“你不是敖先生吗?我怎会不认得你?怎么了吗?你们怎么都怪怪的?”
“他是定岳王世子,江倾川。”祝君竹缓缓的说道。
清音眼中渐渐浮起疑惑,接着是震惊,最后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你是……”她的声音颤抖,“世子?公子?”
江倾川点头:“是我。”
清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她想扑过去,又生生止住,转头看看祝君竹,又看看江倾川,手足无措。
“可是……可是你的样子……”她语无伦次,“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小姐……对……小姐她也不一样了,还有我……我也是……不一样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解释道:“世子,我当年没有死!我逃了出来,但伤势太重,神魂快要散了。正好遇到一只白鹿,我就……我就用秘法把神魂附了上去。修炼了二十多年,才重新修出人形。所以我的样子也变了,完全不是从前了。”
她说着,又哭又笑:“可我还是清音啊!我心里记得小姐,记得王爷王妃,记得世子你!我一直都在找小姐,找了这么多年……”
江倾川听着,眼中闪过痛楚。
“我知道。”他哑声道,“我早该想到的。只是……只是我太怕了,怕希望落空,怕又是一场空欢喜。”
清音用力摇头:“不是空欢喜!是真的!小姐虽然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她就是小姐!我能感觉到!”
她转向祝君竹,急切地说:“小姐,你快告诉世子,你就是小姐!你就是江浅月!”
祝君竹看着江倾川,又看向清音,微笑着说道:“他已经知道了。”
她的脑中,那些记忆碎片还在翻腾。但这一次,有了一些清晰的片段——王府的演武场,一个少年在教小女孩练枪;书房里,兄妹二人对坐着读书;月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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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吹笛,小女孩托腮聆听……
还有那支青玉长笛。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江倾川仍插在腰间的笛子。
“那支笛子……”她轻声说,“梨花树下,你送我的。你说,想兄长时,就吹笛。千里之外,你也听得见。”
江倾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取出那支青玉长笛,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记得?”他的声音在颤抖。
“记得一些碎片。”祝君竹说,“不完整,像……像隔着一层水雾在看,看不真切。但我记得这支笛子,记得你说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鳞片,眼中泛起泪光。
“化蛟之术……热泉焚身,毒蚀脏腑,百日酷刑,百不存一。你说那些时,语气那么平静,可我现在想起来……”
她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那一刻,她忽然“感受”到了。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共情——仿佛那些痛苦,那些在滚烫泉水中皮开肉绽的痛苦,那些被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的痛苦,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百日的痛苦,都透过某种无形的纽带,传递到了她身上。
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人为了改头换面褪去人躯,在万丈海沟的热泉中哀嚎。看到了他在剧痛中保持清醒,运转功法对抗沸腾的泉水和侵入的毒素。看到了百日之后,他拖着半人半蛟的身躯从泉中爬出,浑身是伤,眼中却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那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兄长……”她哽咽着,终于唤出了这个称呼。
这一声“兄长”,让江倾川彻底崩溃了。
多年的隐忍,多年的伪装,多年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孤独与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他踉跄着扑到床边,握住祝君竹的手,额头抵在床沿,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清音在一旁早已哭成了泪人。林疏星默默转过身,望向窗外,留给三人一点私密的空间。
良久,江倾川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月儿……”他哑声说,“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了……”
祝君竹含泪点头。
她还有很多不明白——为什么江浅月会变成祝君竹,为什么会去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会带着两大妖力回来。但此刻,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兄长,找到了来处,找到了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份真实的、血脉相连的归属。
“我现在叫祝君竹,应该算是江浅月的转世之人。”她轻声说,“记忆还在融合,江浅月的记忆,在慢慢苏醒。现在我也不清楚,我究竟是江浅月还是祝君竹。我很担心,江浅月的记忆全部苏醒后,是否还会有祝君竹。我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适应。”
“多久都可以。”江倾川握紧她的手,“这么多年我都等了,不差这些时日。”
清音在一旁用力点头。
舱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难后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林疏星这时才转过身。
他看着床边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但很快,那落寞就被坚定取代。
“既然身份都已挑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那么接下来,该谈谈正事了。”
江倾川松开祝君竹的手,站起身,面向林疏星。
“林兄。”他郑重行礼,“方才情急,多有失礼。还未正式谢过你两次相救舍妹之恩。”
林疏星摆手:“不必。我与祝姑娘同行多日,早已是生死与共的伙伴。救她,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江倾川,又看向祝君竹。
“但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再隐瞒。”他说,“我并非寻常商人。我的真名,是凌炽阳。”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江倾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凌炽阳。
玄枢仙朝前太子,多年前在苏罗边境“战死”的储君。
这个名字,在仙朝境内几乎是禁忌。人们提起时,总要压低声音,左右张望,生怕惹祸上身。谁也没想到,那个本该躺在皇陵里的太子,竟然化名林疏星,隐于边境,一路与他们同行至此。
“你……”江倾川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太子殿下?”
“曾经是。”林疏星——或者说,凌炽阳——神色平静,“现在只是一个想查清真相的普通人。当年云门关外那场‘战死’,是精心设计的截杀。我侥幸逃生,心灰意冷,化名林疏星,隐于苏罗边境。谁知却被令妹砸穿了我的屋顶……清音因与她有‘神魂之契’来寻他,谁知却引来了玄影监的暗探。我被他看到面貌,不得不弃了隐居的小院,带着她二人逃命。既然天命如此,我只好返回天都来查清楚,查当年是谁要我的命,查那场截杀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他看向江倾川,目光如炬。
“而今日听到江世子的故事,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多年前,太子‘战死’苏罗边境;同一年,定岳王府被污为叛逆,满门覆灭。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发生的时间太巧,都是灭口,怕都是想要让某个真相永远埋藏。”
他走到舱室中央,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
“我在想,或许我们查的,可能是同一件事。”他缓缓道,“或许‘太子遇害’和‘定岳王冤案’,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两个环节。而那幕后黑手要的,不止是太子的命,不止是定岳王的兵权,还有……其他更大的目标,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可能是整个仙朝,甚至整个须尘界。
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个人恩怨,而是一个可能撼动整个仙朝根基的惊天阴谋。
良久,祝君竹开口。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定。
“我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也不管他要的是什么。”她说,“我只想知道,当年江浅月是被谁所害?为什么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又是怎么获得了两大妖君的妖力,又是怎么回来的?这一切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她看向江倾川。
“兄长要查清定岳王府被构陷的真相,找出幕后主使,为家族昭雪,复仇。”
她又看向林疏星。
“林公子要查明当年云门关截杀的真相,找出真凶。”
“而我们三人要查的事,很可能指向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敌人。”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想坐起来。清音连忙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上枕头。
“既如此,”祝君竹看着两人,一字一顿,“不如我们就把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查。”
“信息共享,行动互助。所有线索互通有无,所有行动彼此照应。直至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大仇得报。”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江倾川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他的妹妹,哪怕记忆不全,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磨难,骨子里的那份果决和担当,一点没变。
“我同意。”他说,“从今日起,我江倾川与二位,生死与共,祸福同当。”
林疏星也点头:“正合我意。”
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歃血为盟,无需焚香起誓,一种无形的、比任何契约都要坚固的纽带,在那一刻悄然结成。
然而就在这时,祝君竹的脸色忽然一变。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小姐?”清音慌了,“你怎么了?”
“头……头痛……”祝君竹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记忆……在冲撞……太多了……”
那些被唤醒的记忆碎片,那些属于江浅月的人生,那些属于祝君竹的二十多年经历,此刻像两股洪流,在她的意识中激烈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带来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扎她的神经。
江倾川立刻上前,想用潮音贝帮她疏导。
“别……”祝君竹抬手制止,“你们……灵力都未恢复……不能再耗……”
她看向清音,又看向江倾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她断断续续地说,“让我……自己来……这次昏迷……让我忽然发现了一个能好好睡觉的好方法……”她嘴角微微扬起。
说罢,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凝聚起一丝灵力。
那灵力很微弱,但足够做一件事。
她将那丝灵力引向自己的灵台,然后——轻轻一震。
闷哼一声,她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但这一次的昏迷,是她主动选择的——让身体进入最深层的休眠状态,让意识沉入神魂深处,去面对、去整理、去融合那两段交错的人生。
“小姐!”清音惊呼。
江倾川连忙探她的脉搏,又试她的呼吸,确认她只是陷入深眠,这才松了口气。
“她没事。”他说,“只是用灵力震晕了自己,这样反而有利于记忆融合和身体恢复。”
清音这才放下心,但还是紧紧握着祝君竹的手,不肯松开。
林疏星走到床边,看着祝君竹苍白的睡颜,沉默良久。
“让她睡吧。”他轻声说,“明日船就到天都了。到了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
江倾川点头。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浓,天都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二十余年了。
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终于等回了妹妹,也等来了盟友。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比万丈海沟更凶险的漩涡,是比热泉焚身更残酷的考验。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这一次,有人并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