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五回 夜议分歧心难平
作品:《云边月》 青蛟号静静停泊在江阳镇码头。
夜幕早已落下,江面上浮动着星星点点的渔火,与岸上镇子里零星亮起的灯火交相辉映,衬得江水更加幽深漆黑。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秋的凉意,透过半开的舷窗,拂进三楼的玄字房。
房中烛火摇曳。
祝君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清音坐在她对面,双手托腮,小脸上写满担忧。她看看祝君竹,又看看坐在桌另一侧的林疏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怎么办?”祝君竹忽然道。
林疏星端坐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在思考,眉宇间凝着罕见的凝重。
舱内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良久,林疏星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四面巴掌大小的杏黄阵旗。他走到舱房四角,将阵旗依次插入墙壁缝隙,指尖灵光闪烁,在每面阵旗上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这是‘隔音阵’。”他解释道,声音平静,“可使房内声音无法被外界窥听。”
祝君竹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
最后一枚阵旗落下,林疏星双手结印,低喝一声:“启!”
四面阵旗同时亮起微光,无形的波动在房间内扩散开来,形成一个透明的能量罩,将整个舱房笼罩其中。外界的江涛声、风声、码头上隐约的人声,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林疏星走回桌边坐下,这才开口:“今日之事,都已清楚。江阳镇司命使周文远为揭露真灵教真相,死于非命。真灵教以邪法蛊惑百姓,骗取未满周岁的童子,背后必有更大图谋。”
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现在,祝姑娘有此一问,怕是已然做了决断了罢?”
祝君竹转过头,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对!这事不能不管!”
她说得毫不犹豫。
林疏星看向她:“有何理由?”
“三条。”祝君竹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第一,周文远临死所托。他身为朝廷命官,为救百姓舍生取义,临终之言,不可辜负。”
“第二,那些孩子。无论真灵教要他们做什么,未满周岁的婴儿何辜?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入虎口,我做不到。”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此事绝非孤例。周文远说,天瀑江沿岸数个村镇都有孩童失踪,江阳只是其中之一。这说明真灵教的触角已经蔓延甚广。若我们视而不见,日后必有更多孩子遭殃,更多家庭破碎。”
她说得条理分明,目光坚定。
清音用力点头:“小姐说得对!那些孩子太可怜了!还有那个小悠娘子,孩子丢了,人都疯了……我们不能不管!”
林疏星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们要如何管?”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岸上那片黑暗中的镇子:“真灵教能在江阳如此肆无忌惮,甚至能让州府下发公文承认其‘合法’,背后必有官场势力庇护。周文远一个镇司命使,说杀就杀了,这已不是寻常邪教作乱,怕是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祝君竹点头表示认同。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我们三人,如今是什么身份?祝姑娘,你与清音是定岳王府满门抄斩后‘侥幸逃脱’的余孽,朝廷海捕文书上的要犯。我,是‘已故’的前太子凌炽阳,若身份暴露,仇家绝不会放过。”
他接着道:“我们自身尚且难保,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祝君竹抿紧嘴唇。
林疏星继续道:“再者,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是返回天都,查明定岳王府冤案的真相,为江家满门、为那些枉死的将士讨回公道。此事关乎朝堂党争,关乎仙朝社稷,这才是我们的目标。若非如此,我们请敖清澜做个引荐,去东海隐居,不问世事。常伴沧海扁舟,岂不快哉?”
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祝君竹:“江阳镇之事,固然令人愤慨,但若我们在此地暴露行踪,打草惊蛇,真灵教背后的势力必会警觉。届时,我们不仅救不了那些孩子,还会让天都的仇敌提前做好防备,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他的声音低沉而理智:“依我之见,不可贸然涉险。我们可设法将真灵教的罪行密报仙朝——并非炎州官府,而是更高层,比如天机殿或玄心监在地方的眼线。仙朝自有法度,只要证据确凿,上层得知此事,必会派人彻查。如此,既能惩治真灵教,又不至于暴露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明日辰时船就要启航继续北上。我们在此地停留时间有限,即便想管,也难有作为。更重要的是——”
林疏星直视祝君竹的眼睛:“你看到今日那些香客了吗?他们并非被迫,而是自愿将孩子送入真灵教,甚至以此为荣。周文远当众揭露真相,换来的不是醒悟,而是围攻。民众根本认为神使是在赐予他们仙缘。就算我们今夜偷偷救出几个孩子,明天他们的父母可能又会亲自送回去,甚至向真灵教告发我们。”
他的分析冷静到近乎冷酷:“所以,真正要解决问题,不是救几个孩子,而是查明真灵教的内幕,揪出其背后的主使,斩断这条利益链条。这需要时间、需要深入调查、需要从长计议——不是我们路过此地,仓促间能完成的。”
祝君竹静静听完。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复杂的光。她知道林疏星说得有道理,每一句都立足于现实考量,理智而周全。
可是——
“林公子,”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说密报仙朝,自有公断。那么我问你,周文远难道没有试图向上呈报吗?他一个镇司命使,难道不懂得官场程序?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当众揭露,为什么?”
她站起身,与林疏星对视:“因为官匪相通。因为州府早已下发公文,承认真灵教合法。因为从地方到州郡,这条利益链上的人都得了好处。”
祝君竹的声音渐渐提高:“你说需要时间查清内幕,揪出主使。那需要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在这期间,会有多少孩子被送进真灵教?会有多少像小悠那样的母亲发疯甚至自尽?周文远用命换来的证据,等你们层层上报、慢慢核查的时候,真灵教早就把痕迹抹干净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官府不可信,那我们就自己来。真灵教的神使是这一切的执行者,是直接祸害百姓的元凶。我们今夜就潜入那个圣殿,找到神使,逼问出童子的下落和运送路线。若能救,当场救人;若不能,至少除掉这个祸害,让真灵教在江阳的运作瘫痪一段时间,给其他可能还在调查此事的人争取时间。”
“至于暴露身份——”祝君竹顿了顿,“我们可以蒙面行事,不留活口。事后迅速撤离,明日一早随船离开,他们未必能查到我们头上。”
“天真。”林疏星摇头,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圣殿中必有高手护卫,甚至可能布置了阵法。我们三人中,清音所习“五音秘法”尙浅,战力有限,真正能动手的只有你和我。而你又不善近身搏杀,上次水匪来袭,若非清音舍命护主,你怕是早做了刀下亡魂。临阵相争,谁会给你时间集中精神释放秘法?若陷入重围,如何脱身?”
他走向祝君竹,声音低沉:“再者,即便成功杀了神使,真灵教就灭了吗?这种邪教组织,最不缺的就是执行者。你杀一个,他们补一个,江阳的百姓依旧愚昧,依旧会送孩子上门。而我们的行踪却可能因此暴露——别忘了,玄影监的人还在找我们,天都那边,眼线无处不在。绝不能因小失大!”
他停在祝君竹面前一步之遥,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几乎重叠。
祝君竹却退后了一步,呼吸加速。
“祝姑娘,我理解你的愤怒,你的不忍。”林疏星看到祝君竹的反应,声音放柔和了些,却依然坚定,“但成大事者,需知取舍,需懂权衡。我们如今的力量太微弱,每一步都必须走得谨慎。为了几个可能根本救不回来的孩子,赌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赌上为定岳王府翻案的唯一机会——这不值得。”
“不值得?”祝君竹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苦笑,“林公子,在你眼中,那些孩子的命,那些家庭的破碎,就只是‘不值得’三个字吗?”
她后又退半步,眼神却锐利如刀:“你说我们自身难保,是蝼蚁。那那些孩子呢?那些被父母亲手送入虎口的婴儿呢?他们连蝼蚁都不如吗?”
林疏星沉默。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当时,清音告诉我,定岳王府满门抄斩,无一生还。若你当时在朝,你会救他们吗?”
林疏星有些震惊的看了她一眼,一时语塞。
她盯着林疏星,眼圈泛红:“怕是也会觉得‘不值得’吧?因为要权衡利弊,也要考虑自身安危。所以江家人死得悄无声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如今轮到江阳镇这些孩子。”祝君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们也不管,那他们就会像江家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个记得他们的人都找不到。然后真灵教会继续扩张,会有更多镇子、更多孩子遭殃。等到终于有人觉得‘值得’去管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冤魂了。”
舱内死寂。
林疏星站在那里,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看着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愤的执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是他的弟弟凌清阳,很多年前,当他还是太子凌炽阳的时候。
那年清阳七岁,养的一只白兔被宫中内侍不小心踩死了。小清阳抱着兔子的尸体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红肿着眼睛来找他:“皇兄,你能不能让父皇下旨,以后宫里不许人养兔子了?”
他当时觉得好笑,摸着弟弟的头说:“一只兔子而已,死了就死了,何必如此?”
清阳抬头看他,眼中是同样的悲愤:“皇兄,兔子也是一条命啊!它也会疼,也会害怕,它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死了就只是‘而已’?”
那时他无法理解弟弟的天真。他是太子,从小被教导要着眼大局,要懂得取舍。一只兔子的死活,在朝堂博弈、边境战事、民生大计面前,确实只是“而已”。
可现在,看着祝君竹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清阳当年的心情。
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后总说清阳“妇人之仁,难成大事”。
“祝姑娘,”林疏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并非冷血。只是经历太多,看得太多,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凭一时冲动就能改变的。这个世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这个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们在当权者眼中是蝼蚁,而那些孩子在更强者眼中,连蝼蚁都算不上。我们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想要真正改变什么,必须让自己先强大起来,必须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掌握足够大的权力——到那时,你说的话才有人听,你定的规矩才有人守。才能将这些势力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看着祝君竹,眼神复杂:“所以,当务之急是保全自己,积蓄力量,回到天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等我们不再是蝼蚁的时候,才能保护更多想保护的人。”
祝君竹摇头,笑容惨淡:“林公子,你说得对,这个世道是弱肉强食。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救那些孩子——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救,就真的没有人会救了。他们初降人世,身边无父母疼爱,只能孤独的在黑暗中等死。我出生父亲便不在人世,三岁母亲又离我而去,我独自在黑暗中太久了!我懂得那种痛苦!”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你说要等到强大之后。可强大需要时间,那些孩子没有时间。等我们终于强大的那一天,回头再看,脚下早已堆满了来不及救的尸骨。”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林公子,你曾是太子,身居高位,习惯了从大局着眼,习惯了权衡利弊。可我不一样。我从另一个世界而来,那里虽然也有不公,但至少有一条底线——孩子的命,是最重要的。任何理由,任何大局,都不能成为牺牲孩子的借口。”
祝君竹回过头,眼中闪着执拗的光:“你说我们是蝼蚁,自身难保。可蝼蚁也有蝼蚁的活法——它们虽然弱小,但遇到危险时,会互相叼着同伴逃命。如果我们连身边的蝼蚁都不愿救,那等我们真成了强者,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也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林疏星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他低声道:“所以,你坚持要去?”
“是。”
“哪怕可能暴露行踪,让天都的仇敌警觉?”
“是。”
“哪怕可能因此丧命,让定岳王府的冤案永无昭雪之日?”
祝君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若为了报仇,就要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那这仇报了又有什么意义?江家的冤要申,江阳孩子的命也要救。若真因此而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那至少,我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只只顾自己逃命的‘蝼蚁’。”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刺进林疏星心里。
他怔怔看着祝君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冷血,他只是见过太多死亡,知道盲目换不来胜利,只会换来更多死亡。他想告诉她,他何尝不想救那些孩子,可他肩上扛着太多——旧部在等他回去,定岳王的冤案需要他查明,朝堂的污浊需要他清洗,这个国家的未来……
可这些话,在祝君竹那双清澈而执拗的眼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最终,他只能缓缓摇头,声音疲惫:“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无话可说。但清音必须留下——她修为尚浅,去了只会平添麻烦。”
清音急道:“不行!公子!我要跟小姐一起!”
“清音,听话。”祝君竹摸了摸她的头,“你留在船上,若我真回不来……你就跟着林公子,继续往天都去。总得有人记得江阳发生过什么。”
清音眼泪刷地流下来,死死咬着嘴唇。
祝君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开始准备夜行衣。
林疏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桌边,提笔快速书写。
清音凑过去看,只见他写的是:“金老板台鉴:今夜有急事,需离船数个时辰。若明日辰时我们未归,烦请按原计划启航,不必等候。船资加倍奉上,另附灵石五十枚,以表歉意。林某顿首。”
写完,他将信折好,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十枚中品灵石,与信放在一起。
“清音,”他低声道,“这封信和灵石你收好。若我们天亮未归,你就交给金老板。记住,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清音接过信和灵石袋,眼泪又涌出来:“公子,你……你也要去?”
林疏星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祝君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舱房。
祝君竹动作一顿,但没有回头。
清音抹着眼泪,小声道:“小姐,公子他……他其实很担心你的。你们别吵了……”
“我没有跟他吵。”祝君竹平静地说,“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她换好夜行衣,蒙上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清音,我走了。”
“小姐……”清音拉住她的衣袖,“你一定要回来啊!我等你!”
祝君竹抱了抱她,然后推开舱门,融入外面的黑暗。
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呼啸。
祝君竹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船去——
后颈突然传来一阵精准的钝痛。
她眼前一黑,只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意识便迅速涣散。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隐约看到林疏星沉静的脸出现在视线边缘,那双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身体软软倒下。
林疏星伸手接住她,动作轻而稳。他将祝君竹横抱起来,转身走回舱房。
清音还站在原地发愣,见林疏星抱着昏迷的祝君竹回来,惊得捂住嘴:“公子,你……”
“把门关上。”林疏星声音平静。
清音慌忙关上门。
林疏星将祝君竹小心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月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祝君竹苍白的脸上,她眉头微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带着不甘。
“公子,你……你把小姐打晕了?”清音声音发颤。
“嗯。”林疏星简短应道,从袖中取出四面巴掌大小的杏黄阵旗,在房间四角重新布置。
这不是隔音阵,而是更复杂的“小须弥困灵阵”。阵旗落下,灵光流转,无形的屏障将整个舱房封锁。从内部看,门窗依旧,但若想强行突破,便会触发阵法反制。
“这个阵法会维持到明天中午。”林疏星解释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冲不破的。”
清音咬着嘴唇,看看昏迷的祝君竹,又看看林疏星,最终低下头不说话。
林疏星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低声道:“我就在外面守着。你照顾好她。”
说完,他推门而出,轻轻带上门。
清音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祝君竹,又看看紧闭的舱门,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懂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懂小姐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子时。
青蛟号静静停泊在码头,大多数乘客已沉入梦乡。
林疏星独自站在船尾甲板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简——那是白日里用过的风雷乱灵阵阵符。
他没有去。
理智告诉他,去就是送死。一个人潜入戒备森严的圣殿,救出近百个婴儿,还要全身而退——这是不可能的。
但胸口那块地方,堵得难受。
他想起了祝君竹那双执拗的眼睛,想起了她说“至少我死得像个‘人’”时的表情。
也想起了很多年前,弟弟清阳抱着死去的兔子,哭着问他“兔子也是一条命啊”时的眼神。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如果去了呢?如果赌上性命,是不是能救出几个孩子?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理智压下。
他是林疏星,也是凌炽阳。他肩上有太多责任,有太多人在等他回去。他不能为了一时的热血,赌上所有人的希望。
“对不起。”他对着江阳镇的方向,轻声说。
不知是对那些孩子说,还是对祝君竹说,还是对很多年前的自己说。
寅时初,天色最暗的时候。
祝君竹在昏沉中醒来。
后颈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昏迷前发生的事。她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仍在舱房中,清音趴在床边睡着了。
“清音。”她推了推清音。
清音迷迷糊糊醒来,见祝君竹醒了,惊喜道:“小姐,你醒了!”
“现在什么时辰?”祝君竹问,声音有些沙哑。
“寅时刚过。”清音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小姐,你……你还好吗?”
祝君竹没有回答,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舱门。
手刚碰到门板,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反弹回来,震得她手腕发麻。门板上泛起淡金色的符文流光,随即隐没。
“这是……”祝君竹脸色一沉。
“公子布了阵法,专门困住你……”清音越说声音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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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个阵法会维持到明天中午。”
祝君竹没有说话,转身走向舷窗。同样,手指刚触到窗框,金色的符文再次浮现,将她阻隔在内。
她尝试调动灵力冲击,但灵力触到阵法屏障的瞬间,就像泥牛入海,消散无踪。阵法不仅坚固,还有吸收灵力的特性。
“好,好得很。”祝君竹冷笑起来,眼中却是一片冰寒,“把我当囚犯一样关起来。林疏星,你真是好样的。”
清音急道:“小姐,公子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祝君竹转身看着她,眼中寒意让清音下意识后退半步,“把我打晕,把我关起来,替我决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算哪门子的‘为我好’?”
她走回床边坐下,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失望,还有被背叛的刺痛——她那么信任他,甚至在他说不去的时候,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他能理解她,支持她。
结果呢?
他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否定了她的一切。
“清音,”祝君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回房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
“快去。”
清音不敢再多言,默默从内门回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祝君竹一人。
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黑暗,许久没有动。江阳镇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夜色重新吞噬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祝君竹知道,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那些孩子,那些被父母亲手送入虎口的婴儿,此刻或许正在被装上船,运往不知名的地方。而她却在这里,被关在安全的牢笼里,什么都做不了。
“林疏星,你说得对,我们太弱小。”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弱小不是借口。如果因为弱小就什么都不做,那我们就永远都是蝼蚁。”
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
既然出不去,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修炼吧。
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打破这牢笼,才能做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意识沉入体内,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转。祝君竹尝试着调动那种在玉京山领悟的秘法——那种能感知能量本质的奇特能力。自打出了玉京山核心之后,她就没再尝试过。
困住她的这个阵法,是一个精密的能量结构。无数细密的能量线纵横交织,形成牢不可破的屏障。这些能量线的流动有特定的规律,像编程中的逻辑循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如果能理解这个规律,如果能找到其中的破绽……
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暗,渐渐转为黛青,又染上鱼肚白。江面上泛起晨雾,码头上开始有了人声。
祝君竹浑然不觉。
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种玄奥的状态中。随着感知的深入,她发现这个阵法的能量结构虽然复杂,但并非无懈可击。能量线的流动有节奏,有节点,在某些特定时刻,某些节点的能量会暂时减弱。
就像程序,总有会有BUG(漏洞)。
如果能抓住这些BUG(漏洞)……
祝君竹睁开眼睛,双手开始尝试结印,她正在根据自己的理解创造出新的手势。她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沟通”这个阵法。
指尖灵力凝聚,却不是简单的能量输出,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带有特定频率和波形的脉冲。
她瞄准阵法屏障的一个能量节点,一指点出。
嗡——
屏障泛起涟漪,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对。脉冲的频率不对,无法与阵法能量产生共振。
祝君竹并不气馁,调整频率,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她忘记了自己被关在这里的愤怒,忘记了与林疏星的争吵,甚至忘记了江阳镇那些孩子的命运。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这个阵法,只有这些能量线,只有那无穷无尽的、等待解开的奥秘。
在第二十七次尝试时,她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频率。
指尖灵力脉冲与阵法能量节点产生微弱的共振,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阵法内部更细致的结构——那是层层嵌套的符文逻辑,像一段无比复杂的代码。
“原来如此……”祝君竹喃喃道。
她从现世带来的科学思维和编程逻辑让她早就知道,阵法、符咒、法术,本质上都是对能量的“编程”。不同的符文组合,就是不同的“代码”,阵法的运转,就是“程序”的执行。
她开始“学习”这个阵法。就像程序员研究一段优秀代码,她要理解它的设计思路,掌握它的实现原理。
晨光彻底照亮江面时,祝君竹对这个“小须弥困灵阵”的理解已经达到相当深入的程度。虽然还无法破解——林疏星的布阵水平确实高超——但她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能量流动规律,甚至能预测出下一个能量薄弱点出现的时间和位置。
“若是在玉京山,这小阵法绝对困不住我。”祝君竹叹道,可惜没有玉京山这个庞大的“电脑系统”帮助,她自己还是不行。
“这上古秘法,江浅月是怎么在玉京山以外使用的呢?”她很疑惑。
她不再研究阵法,转而开始探究这上古秘法本身。
意识再次彻底沉入能量层面。
这一次,她将感知扩展到整个青蛟号,扩展到江面,扩展到更远的天地。
她“看”到,天地间充盈着磅礴的能量,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修行者吸收这些能量,炼化为己用,就像从海洋中取水。
但绝大多数修行者只是“取水”,却不理解“水”的本质。而她却不同。她理解这能量的本质,理解它运行的规则。
灵力是什么?是一种精纯的能量。在现代物理学中,能量是做功的能力,是物质运动的表现形式。
那么在这个世界呢?应该也一样,她已经感受到灵力不是虚无缥缈的,它有频率,有波形,有振动模式。不同属性的灵力,频率不同。
不同境界的修行者,能调动的频率范围不同。
就像无线电波,不同的频率承载不同的信息。
那么,如果能精确控制灵力的频率呢?
如果能像调制无线电信号一样,调制灵力呢?
祝君竹脑海中灵光一闪。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不是简单地凝聚灵力,而是尝试着“调制”——让灵力以特定的频率振动。
第一次尝试,掌心亮起一团普通的光球。
第二次,光球的亮度开始变化,明暗交替。
第三次,光球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白到蓝,再到红。
第四次,光球不仅仅发光,开始散发出微弱的热量。
第五次,祝君竹尝试更复杂的事:让光球悬浮。
不是用法力托举,而是尝试修改光球周围局部的“规则”——暂时减弱那个小范围的重力影响。
这很难。她需要同时控制灵力的频率、强度、波形,还要维持对局部规则的微弱干涉。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灵力在飞速消耗。
但光球缓缓升起,离掌心一寸,两寸,三寸……
悬浮在半空,稳定地发光,发热。
祝君竹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做到了!虽然只是让一个光球悬浮,范围极小,持续时间也很短,但这意味着她的思路是正确的!这种秘法,真的能让她触及“规则”的层面!
她想起了玉京山那些残断的石刻。那上面记载的,会不会就是这种能力的完整体系?那种能“言出法随,凭空造物”的终极境界?
虽然现在还差得远,但她已经看到了方向。
辰时,青蛟号准时启航,离开江阳镇码头,继续逆流而上。
舱房内,祝君竹依旧在修炼。阵法屏障依旧牢固,但她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愤怒没有消失,但被更深的东西压下了——那是一种对力量的渴望,一种“下次绝不再受制于人”的决心。
林疏星推开舱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祝君竹。
她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微光,那光芒不是普通的灵力辉光,而是某种更精微、更玄妙的东西。她闭着眼睛,神色平静,但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锐气,像一把正在淬火的剑。
阵法屏障在林疏星进入的瞬间自动解除。
祝君竹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林疏星看到祝君竹眼中的平静——那不是原谅的平静,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是刺骨的寒。
“阵法到时间了。”他先开口,声音平静。
“嗯。”祝君竹淡淡的应了一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
林疏星继续说,“你若出舱走走……”
“不用了。”祝君竹打断他,声音同样平静,“我继续修炼。”
她说完,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竟是直接进入修炼状态,将林疏星晾在一边。
清音端着午饭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不敢出声。
林疏星站在门口,看着祝君竹平静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舱门关上。
祝君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缓缓闭上。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修补裂痕,而是让自己强大到不需要在意这些裂痕。
修炼继续。
窗外的江平镇渐渐远去,青蛟号再次启航,驶向北方,驶向那座汇聚了所有恩怨情仇的巍巍天都。
而船上的两个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这道天堑的名字,叫做“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