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回 江阳童祸露狰狞

作品:《云边月

    晨雾如纱,笼罩着浩渺的天瀑江。


    青蛟号巨大的船体逆流而上,破开深青色的江水,在身后拖出长长一道白痕。


    祝君竹盘膝坐在三楼玄字房窗边的蒲团上,闭目调息。


    船行江上,不比陆地安稳,细微的颠簸晃动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修行者的定力。但她需在这种环境中继续修炼——记忆融合的速度越来越快,江浅月的战斗本能、修炼经验、乃至一些零碎的情感片段,如潮水般不断涌入她的意识。


    此刻她识海中正翻腾着一幅画面:


    深宫,月夜。


    少女时期的江浅月跪在冰冷的大殿石砖上,面前是端坐于凤座之上的仙后慕容炎曦。仙后穿着繁复的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得雍容而冷漠。


    “浅月,你江家屡建奇功,受万民爱戴,定岳王的名号威震四海。”仙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令人如坐针毡,“此次你力挽狂澜,立下不世之功,陛下欲赐你公主封号,不日将与朝堂宣诏。”


    江浅月低着头。她能感觉到兄长江倾川在殿外等候的焦急气息,也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窥视目光。


    “臣女谢陛下与娘娘恩赏,臣女与父兄,能有今日,皆是陛下与娘娘所赐,不敢居功。朝中能征善战者比比皆是,臣女一家能建功立业,不过是仰仗陛下与娘娘的青睐罢了。”她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很好。”仙后微微颔首微笑,声音柔和了下来。


    “好孩子,你叫我姨母便好,听闻你枪法又有精进?不愧是将门虎女。好了,我也乏了,你回去吧。”


    “是,臣女告退。”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破碎。


    祝君竹眉心微蹙,缓缓睁眼。窗外江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股属于江浅月的屈闷感缓缓吐出。


    这已是今日第三次记忆闪回了。


    每次都是与仙后相关的片段——有时是宫宴上的暗流涌动,有时是私下召见的敲打警告,有时则是更早些年,仙后还是“慕容娘娘”时,对她流露过的、转瞬即逝的温和笑意。


    “仙后……”祝君竹低声念着这个称呼,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


    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姐,你醒着吗?”清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低低的。


    祝君竹收敛思绪:“嗯,进来。”


    清音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两碟清淡小菜。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凑到窗边,小脸上满是关切:“小姐,你又一早修炼了?早饭都没下去吃。我让厨房温了粥,你趁热用些。”


    祝君竹心头微暖,起身走到桌边:“多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伺候你是我分内事。”清音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用餐,眼睛亮晶晶的,“小姐,你说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天都呀?又走了十多天了,这船坐得我都闷死了。”


    “按金老板所说,顺遂的话,还需月余。”祝君竹舀起一勺粥,米粒晶莹,带着淡淡的灵气,“中途还会在大镇停泊补给,你若闷了,到时可以下船走走。”


    “真的?”清音眼睛更亮了,但随即又垮下脸,“可是公子说,咱们要尽量少露面……”


    “偶尔一次,无妨。”祝君竹道,“总闷在船上,反而惹人注意。”


    清音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叽叽喳喳说起这几日在船上的见闻——哪个水手唱歌好听,哪个厨娘做的鱼鲜特别香,哪日傍晚在甲板上看到了江豚跃出水面……


    祝君竹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清音的活泼,像一道阳光,能驱散她心中因记忆翻涌而生的阴霾。


    粥用到一半,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林疏星与敖清澜一同走了进来。林疏星仍是一身长袍,气息内敛;敖清澜则换了件月白云纹长衫,手中把玩着一支新得的竹笛,眉眼温和。


    “祝姑娘早。”敖清澜含笑点头。


    林疏星的目光在祝君竹脸上停留一瞬:“气色尚可,昨夜休息得如何?”


    “尚好。”祝君竹放下粥碗,“两位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林疏星在桌旁另一张椅子坐下,“方才我与敖先生在甲板上走了走,听金老板说,今日午后便能抵达江阳镇,船队要在那里停泊一日,补充些淡水果蔬。”


    敖清澜接话道:“江阳镇虽不算大,却是天瀑江中游重要的水陆码头,商贾云集,颇为繁华。镇中有一处‘镇江塔’,据说登楼可览十里江景。”


    清音立刻来了精神:“那我们可以下船去逛逛吗?”


    林疏星沉吟片刻:“可以,但江阳镇是交通要道,眼线必多,需小心行事。”


    午后未时三刻,青蛟号缓缓靠向江阳镇码头。


    祝君竹与林疏星换了装束。祝君竹穿了身鹅黄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妇人髻,插一支素银簪;林疏星则换了件深灰长衫,腰系革带,均是寻常行商打扮。


    两人容貌都做了些许修饰——祝君竹用脂粉将眉眼描得柔和些,林疏星则在颌下贴了撮短须,看起来年长了几岁。


    金鳞亲自送到跳板处,低声嘱咐:“江阳镇还算太平,那‘镇江塔’可观江景。” 他说着用手一指。


    林疏星顺着望去,只见镇子依山临江而建,白墙黑瓦的民居层层叠叠沿山坡向上蔓延,最高处可见一座飞檐斗拱的七层木塔,那是镇中地标“镇江塔”。码头比炎州城规模小些,但依旧繁忙,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扛包的脚夫、叫卖的货郎、巡逻的镇兵穿行其间,人声鼎沸。


    金鳞接着道:“城北有个叫“听雨轩”的茶楼,茶点是一绝。此地虽非险地,但也鱼龙混杂,几位务必在天黑前回船,免得横生事端。咱们明早辰正启航,莫要误了时辰。”


    “多谢金老板提点。”林疏星拱手。


    四人分作两拨,前一后下了船。


    祝君竹与林疏星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向镇内走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杂货铺、药堂、酒楼、茶肆应有尽有,招牌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空气中混杂着江水腥气、食物香气、还有马匹牲口的气味。


    清音与敖清澜在后面跟着。


    祝君竹低声问:“你觉得江阳镇可有异状?”


    林疏星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面:“表面看一切如常。但……”


    “但什么?”


    林疏星声音压得很低,“你看街上那些女子,无论年轻少妇还是中年妇人,大多小腹微隆,似是……有孕在身。”


    祝君竹闻言,仔细看去。


    果然,往来行人中,女子占了近七成,且其中大半都挺着或大或小的肚子。有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自己腹部也明显隆起;有中年妇女挎着菜篮,腰身粗圆;甚至有几个看着已过五旬的老妪,腹部也有不自然的鼓胀。


    这比例太不正常了。


    祝君竹心头升起怪异之感:“莫非是此地风水特殊,易于生育?或是近来有什么节庆,夫妇团聚者多?”


    “或许。”林疏星不置可否,“先找个地方坐坐,听听市井传闻。”


    两人又前行百步,见街角有一家茶楼,匾额上书“听雨轩”三字,字体清隽飘逸。茶楼两层,木结构,雕花窗棂半开,隐约可见里面客人不少。


    “就这里吧。”林疏星道。


    四人进了茶楼。一楼大堂几乎满座,茶客们三五成群,喝茶闲聊,声音嘈杂。跑堂的伙计见有客来,忙迎上来:“四位客官,一楼没空位了,二楼雅座还有两间,清静些,就是要加些茶钱。”


    “无妨,带路。”林疏星道。


    伙计引着四人上了二楼。二楼果然清静许多,用屏风隔出七八个半开放的小间,临街一侧是整排的支摘窗,推开便可看到街景。他们选了靠里的一间坐下,点了壶“云雾青”并几样茶点。


    茶点还未上,隔壁间的谈话声便隐隐传来。


    “……王婶家那个,前日刚送去,昨儿就得了灵丹!我亲眼见的,那丹药泛着红光,香气扑鼻!王婶服下后,当场就突破到凝意阶了!”


    “真的?我听说李寡妇家那个丫头也送去了……”


    “可不是嘛!神使大人说了,心越诚,献上的童子资质越好,得的灵丹品级就越高!我家那口子犹豫着呢,说再等等看,等什么呀!这等机缘,错过了可就没有了!我家那娃娃都九个月大了。”


    “对对,我也得赶紧把我家那个送去,万一晚了,神使不收了呢……”


    “听说阮家婶子生了一对双胞胎!真是好福气,一次就能换两瓶……”


    声音是几个妇人,语气热切,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真灵教……”祝君竹低语,“这名字,怎么像是在哪听过。”


    此时伙计端了茶点上来,林疏星顺势问道:“小二哥,我们外地来的行商,头一回来江阳。方才听隔壁几位娘子说什么‘真灵教’‘灵丹’,可是本地有什么仙缘盛事?”


    伙计一边摆茶具,一边笑道:“客官您算是问着了!这真灵教啊,是近一年才在咱们江阳兴起的,据说是从北边传来的仙家教派。教中神使神通广大,能炼制各种灵丹妙药,只要诚心供奉,将家中未满周岁的童子送入教中修行,便能得赐灵丹,助长修为、延年益寿哩!”


    祝君竹心头一沉:“将孩子送入教中?那这些孩子……”


    “那都是去享福的!”伙计说得眉飞色舞,“神使说了,童子心思纯净,纯阳之体,最易接引仙缘。送入教中养大,得传仙法,日后成仙得道,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您看街上那些娘子,为啥都急着要孩子?还不就是想多生几个,送去换灵丹嘛!”


    林疏星皱眉:“如此说来,这些妇人怀孕,竟是为了……”


    “正是正是!”伙计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咱们江阳镇现在可不一样了,家家户户都盼着多生娃!有了娃,就能换灵丹,有了灵丹,就能修行,有了修行,就能长生!这可是天大的造化!连咱们州里来的大老爷都说,这是‘仙恩浩荡,泽被苍生’呢!”


    祝君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伙计又说了几句,便下楼忙去了。


    隔壁妇人的谈话还在继续,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议论谁家又得了什么品级的灵丹,谁家孩子资质好被神使看中,谁家因为犹豫孩子过了周岁,错过了机缘后悔不迭……


    祝君竹透过屏风缝隙,隐约看到那几个妇人,个个腹部隆起,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憧憬的光。


    “不对劲。”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为何专要未满周岁的童子?用孩子换丹药……这听着似乎有古怪。”


    “莫急。”林疏星为她斟了杯茶,“情况不明,我们先多打听些消息。”


    正说着,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清音指着窗外道:“小姐你快看!”


    三人透过窗户向下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女子踉踉跄跄冲进街心,她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一个布包,一边跑一边凄厉哭喊:


    “还我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憔悴,双眼红肿,神情癫狂。行几步便跌倒在路旁,嘴里还兀自念叨着:


    “孩子,还我的孩子……”


    周围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搀扶。


    绸缎庄的门开了一条缝,伙计探出头来,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悠你又来闹!你家孩子是自己愿意跟神使去修行的,关我们什么事!再闹,我叫镇兵抓你下大狱!”


    “不!不是的!”被称为“小悠”的女子猛地抬头,额上鲜血顺着脸颊淌下,她嘶声道,“我相公半年前被水匪杀了,我好不容易才生下这个孩子,那是他唯一的骨血啊!我怎么可能主动把孩子送走!是有人趁我睡着偷走的!是偷走的!”


    她哭得声嘶力竭,怀里的布包散开,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小儿襁褓。


    “求求你们,谁见过我的孩子……他才三个月大,眉心有颗红痣……谁见过他,告诉我他在哪儿……”小悠抱着襁褓,跪在地上转着圈朝四周磕头,模样凄惨至极。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面露不忍,低声议论:


    “唉,也是个苦命人……”


    “听说她男人以前是镇上的镖师,走镖时遇到水匪,尸骨都没找回来。”


    “孩子被偷了?神使收童子,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偷别人的娃娃去换丹药了罢……”


    “谁知道呢……不过这小悠疯疯癫癫的,话也不能全信……”


    “她天天这么闹,镇司命使也不管管?”


    “管什么呀,听说真灵教背后有州里的大人物撑腰,司命使大人也难做……”


    议论声中,小悠依旧在哭喊磕头,额上的血混着眼泪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祝君竹看得心头揪紧。


    林疏星忽然起身:“我下去看看。”


    “一起去罢。”祝君竹也站起来。


    四人下了楼,挤进围观人群。敖清澜看着那女子于心不忍,走到小悠身边,蹲下身,温声道:“这位娘子,你先起来。孩子的事,慢慢说。”


    小悠猛地抬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你见过我的孩子?你知道他在哪儿是不是?告诉我!告诉我!”


    她力气极大,指甲几乎掐进敖清澜手臂的鳞片。


    祝君竹上前,轻轻按住小悠的手:“娘子,你冷静些。我们是外地来的,不知道你孩子的事。但你这样磕下去,头破了,孩子若回来,谁照顾他?”


    或许是“孩子回来”几个字触动了小悠,她动作一滞,抓着林疏星的手缓缓松开,眼神茫然了一瞬,随即又涌出更多的泪:“回不来了……我知道,回不来了……他们都这么说……”


    她抱着襁褓,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哭声压抑而绝望。


    祝君竹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你说孩子是被偷走的,可有人看见?”


    小悠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那天下雨,我哄孩子睡着后,自己也累得睡了……半夜惊醒,孩子就不见了……窗子开着,雨打进来……邻居说,看到一道黑影从我家屋顶掠过……我去报官,镇司命使大人查了几天,说没线索……后来、后来就有人传,说我孩子是被真灵教的神使带走了,是去享福了……”


    她越说越激动:“什么享福!我的孩子才三个月!他要娘!他要吃奶!他什么都不懂!那些人把他偷走,谁知道会怎么对他!什么修行什么仙缘,都是骗人的!骗人的!”


    周围有人听不下去,斥道:“小悠!你胡说什么!神使大人也是你能诽谤的!”


    “没错,若不是神使大人,我家那个挨千刀的这辈子也别想突破。”


    “就是!自己没福气,还见不得别人好!”


    “疯婆子,快滚远些,别挡着路!”


    几个汉子上前,就要驱赶小悠。


    林疏星站起身,挡在小悠身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人:“光天化日,欺凌弱女,不太好吧?”


    他气质沉稳,虽衣着普通,但眼神中自有威仪。那几个壮汉被他一看,竟有些心虚,悻悻退了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外乡人,少管闲事!这疯婆子天天闹事,扰得街坊不宁!”


    “她孩子丢了,心中悲苦,情有可原。”林疏星淡淡道,“诸位若是知道什么,不妨说出来,或能帮她找回孩子。若不知道,也请留些口德。”


    那几人面面相觑,低声骂了几句,转身走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小悠仍坐在地上,抱着襁褓喃喃自语。祝君竹蹲下身,轻声道:“娘子,你先回家去。孩子的事,我们……会帮你留意。”


    小悠抬头,愣愣看着她,忽然问:“你们……不是江阳人?”


    “不是,我们行商路过。”


    “那你们快走吧。”小悠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江阳……江阳不对劲……孩子丢了,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些大肚子的女人,她们都不知道,她们将来生的孩子,也会被偷走的……都会被偷走的……”


    她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抱着襁褓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朝街尾走去,背影萧索。


    祝君竹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


    清音叹道:“小姐,她好可怜啊……”


    林疏星低声道:“先回茶楼。”


    四人重新上了听雨轩二楼,方才的雅间还未收拾。林疏星招来伙计,多给了些茶钱,问道:“小二哥,方才街上那妇人,是怎么回事?”


    伙计收了钱,态度更热情了些,叹道:“客官您也瞧见了?那是西街刘镖师家的媳妇,叫小悠。她男人半年前走镖,遇到水匪,没了。留下她和一个遗腹子。本来日子就难过,谁知半个月前,孩子突然不见了。她就疯了,天天在街上闹。”


    祝君竹问:“孩子真是被偷的?”


    伙计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这话小的可不敢乱说……不过,小悠出事前,咱们江阳已经丢过好几个孩子了,都是半夜不见的。就连周边的几个村镇,也都丢了孩子。一开始大家还报官,后来……后来真灵教兴起,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神使大人可怜他们,赠了些灵丹给他们。再后来,就没人闹了,甚至有人说,孩子是被神使提前接引走了,是福气。”


    “荒唐!”敖清澜忍不住道,“骨肉分离,也算福气!”


    “客官您小声点!”伙计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楼梯口,“这话可不敢乱说!真灵教现在在江阳,那是……那是说不得的!那神使大人连镇司命使大人都得让三分呢!”


    林疏星问:“司命使对此是什么态度?”


    伙计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司命使大人……起初是查的,还抓了几个人。但后来州里来了公文,说真灵教是合法教派,信徒供奉童子修行是自愿行为,官府不得干涉。司命使大人也就……没办法了。不过大人私下里还是劝过百姓,莫要轻信,可没人听啊!您看街上那些大肚子的,哪个不是盼着生了孩子去换灵丹?”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敖清澜道低声:“这真灵教,不仅蛊惑人心,恐怕还与州府官员有所勾结。”


    吓得那伙计连忙制止:“哎……客官。切莫胡言乱语,让人听见传了出去,咱们怕是都性命难保啊……”


    “小二哥,你可知真灵教的堂口在何处?”林疏星问。


    “就在镇子东头,原先是座荒废的城隍庙,半年前被真灵教买下,改建得可气派了!门口立着两根白玉柱,上面刻着‘真灵渡世’四个大字,老远就能看见。”伙计说着,又劝道,“客官,您若是好奇,远远看看也就罢了,可千万别进去。那地方……不是咱们普通人能进的。”


    “怎么说?”


    “进去的人,出来时眼神都直愣愣的……跟丢了魂似的。”


    祝君竹心中一紧。


    伙计说完这些,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连忙道:“客官,您就当我胡咧咧,千万别往外说!我还要忙,您四位慢用!”


    他匆匆下楼去了。


    雅间内陷入沉默。


    祝君竹望向窗外,街景依旧熙攘,那些挺着肚子的妇人身影穿梭其间,脸上带着对“灵丹”的憧憬。而方才小悠跪地哭喊的事情,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兄长”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想去真灵教堂口看看。”


    “我也正有此意。”林疏星道,“不过需谨慎。此地情况复杂,那堂口恐怕有高手坐镇。”


    “我们分头行动。”祝君竹已有决断,“麻烦敖先生送清音回船,我们去堂口外围查探。人多眼杂,四人同行怕是目标太大。”


    敖清澜点头叮嘱:“若遇险,不可逞强,即刻撤离。”


    “我明白。”


    清音还想跟着小姐,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跟着敖清澜返回码头。


    林疏星道:“你可发觉,清音近日来话少了许多?”


    祝君竹一愣,随即答道:“想是因上次说错话,让我们陷入险境的事情,她还很在意罢。”


    两人结了茶钱,下楼离开听雨轩,朝着镇东方向走去。


    越往东走,街道上的孕妇身影越发密集。不少妇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真灵教的神迹,手中提着香烛供品,显然是要前往朝拜。她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虔诚,全然不见对腹中即将诞生的孩子未来命运的担忧。


    祝君竹看在眼里,心中那股不适感越来越重。


    林疏星走在她身侧稍前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步伐始终保持着能随时护住她的距离。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个角落,感知悄然外放,捕捉着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来到镇东。


    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非凡的建筑出现在眼前。正是伙计所说的真灵教堂口。


    朱漆大门高两丈有余,门钉鎏金,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门前九级汉白玉台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白玉石柱粗壮需两人合抱,柱上“真灵渡世”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却莫名透着一股阴冷气息。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真灵圣殿”四字仿佛有某种魔力,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此刻殿门大开,香客络绎不绝。进出的多是妇人,也有少数男子,人人神情恭谨,步履轻缓,仿佛踏入的不是教派堂口,而是朝圣圣地。


    殿内隐约传来诵经声,音调古怪,似吟似唱,夹杂着钟磬敲击之音,在空气中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韵律。


    祝君竹蹙眉:“这诵经声……听着令人不舒服。”


    林疏星微微颔首,压低声音:“音律中暗含摄魂之效,虽不强烈,但听久了会影响心志。我们莫要久留。这倒像是玄心监的审问手段!”


    两人混在香客中,踏上台阶。


    刚入殿门,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其间还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大殿极为宽阔,可容数百人,此时已有近百香客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聆听前方高台上的神使讲经。


    那神使身穿玄色绣金法袍,头戴高冠,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年纪。他手持一柄玉拂尘,声音温润平和,讲述着“奉献童子,得证仙缘”的道理。话语间充满诱惑力,不少香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有人低声啜泣,似是感动至极。


    祝君竹与林疏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跪下,装出聆听模样。


    大殿两侧各有数间偏殿,皆有黑衣教众把守。正后方则是一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门后似有长廊通往深处。整个殿堂布置奢华,地面铺着织锦地毯,梁柱上悬挂着无数琉璃灯盏,烛火摇曳间,光影交错,更添几分神秘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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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半炷香后,讲经结束。神使宣布今日“赐丹”仪式开始,香客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起身排队。


    只见两名教众抬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紫檀木箱,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玉瓶。神使手持名册,一个个点名,被点到名的香客便上前跪接玉瓶,激动得浑身颤抖。


    祝君竹看到,那些玉瓶大小不一,颜色也有红、蓝、白之分。听旁边香客窃窃私语,红色是上品灵丹,赐给供奉了纯阳之体童子的人家;蓝色是中品,赐给供奉了纯阴之体的人家;白色是下品,赐给供奉了普通童子的家庭。


    “纯阳之体……纯阴之体……”祝君竹喃喃低语,忽然想起小悠的孩子才三个月大,眉心有颗红痣——那会不会就是所谓的“纯阳之体”?


    她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本官要见神使!”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不顾教众阻拦,强行冲入大殿。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正,此刻却满脸怒容,官袍凌乱,显然是一路挤进来的。


    正是江阳镇司命使!


    殿内香客一阵骚动,纷纷让开道路。


    高台上的神使面色不变,淡淡道:“原来是周大人。不知大人擅闯圣殿,所为何事?”


    周文远——镇司命使指着那些排队领丹的香客,厉声道:“本官今日来,是要告诉诸位乡亲父老真相!你们手中的所谓灵丹,根本不是什么仙家妙药!你们献上的孩子,也不是去修行得道!”


    他声音洪亮,震得殿宇嗡嗡作响:“本官暗中查访多日,已查明真相!这些孩子被真灵教以邪法封印,装入特制木箱,每旬子夜从江边码头上船,运走了!他们要这些未满周岁的童子,根本不是为了教导修行,而是另有所图!”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胡说八道!”


    “周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


    “神使赐丹,我等亲身体验,岂能有假!”


    香客们群情激奋,不少人指着周文远大骂。


    周文远却毫不退缩:“本官有证据!还有几名被买通的船工口供!这些孩子被运走后,再无音讯!诸位想想,若真是去修行,为何从不许家人探望?本官劝你们,还是归还孩子,或许还可落得个从轻发落!”


    “够了!”


    神使忽然一声断喝,声音中蕴含灵力,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周文远面前,面色依旧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周大人,你无凭无据,污蔑本教,煽动百姓,是何居心?州府早有明文,真灵教乃合法教派,信徒供奉童子乃自愿行为。你屡次三番挑衅,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与仙缘作对?”


    “本官受的是朝廷之命,行的是为民之责!”周文远昂首挺胸,“你等妖言惑众,拐骗童子,本官今日就要将你们……”


    他话未说完,人群中忽然冲出七八个汉子,均是信众打扮,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个喊道:


    “打死这个狗官!”


    “对!阻人仙缘,天理不容!”


    “把他绑起来,送到州府治罪!”


    “你自己有官身,却不愿他人有出头之日?真是黑心!”


    这些汉子显然也身手不俗,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周文远虽有些修为,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打倒在地,官帽跌落,发髻散乱。


    “住手!”周文远口吐鲜血,仍嘶声大喊,“愚民!愚民啊!你们醒醒吧!那些孩子是你们的骨肉啊……”


    香客们非但无人上前相助,反而有人跟着叫好:


    “打得好!”


    “周文远,你三番五次污蔑神使,早就该打了!”


    “把他送到州府,革职查办!”


    场面彻底失控。


    祝君竹看得心急,正要上前,林疏星却按住了她的手腕。


    “莫急。”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大殿四角,“那几个教众在布阵。”


    祝君竹这才注意到,四名黑衣教众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定在大殿四个方位,手中各持一面黑色小旗,正默默催动灵力。一股隐晦的波动在大殿内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雾气。


    “是‘迷心雾阵’。”林疏星眼神锐利,“此阵能令人丧失理智,这些香客原本就深信真灵教,在阵法影响下,只会更加狂热。”


    果然,殿内香客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少人开始朝周文远扔东西。周文远被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


    “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祝君竹咬牙道。


    林疏星环视四周,快速分析着形势。正门被教众把守,后门紧闭,两侧偏殿也有守卫。强闯救人,风险极大。


    他忽然看向大殿顶部的横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待会儿我会制造混乱。”林疏星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画着繁复符文的玉符,“这是我改良的‘风雷乱灵阵’阵符,激发后可引动小范围灵气暴乱,形成风雷异象,持续约十五息。你趁机救人,我们从西侧偏殿的窗户走。”


    祝君竹顺着他目光看去,西侧偏殿的窗户虽小,但以他们的身手,足以破窗而出。


    “好。”她点头,“但你要小心,莫要暴露身份。”


    林疏星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中有嘱托,有关切,却转瞬即逝。他低声道:“阵符激发后三息,你便行动。记住,救人后立刻撤离,莫要恋战。”


    祝君竹感受到他话语中的郑重,心头微暖,点头应下。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林疏星悄然退到一根立柱后,指尖灵力注入玉符。


    祝君竹则借着人群掩护,缓缓靠近周文远所在位置。


    此刻周文远已被打得不成人形,几个壮汉仍不罢休,拳脚相加。周围香客高声叫骂,场面混乱无比。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殿顶炸响!


    紧接着,狂风骤起!殿内烛火剧烈摇曳,无数灯盏翻倒,琉璃破碎声不绝于耳!狂风裹挟着砂石从门窗缝隙涌入,打得人睁不开眼!更诡异的是,风中竟夹杂着细密的电弧,噼啪作响,触之便令人浑身麻痹!


    “怎么回事?!神使降怒了吗?”


    “天罚!是天罚吗?!”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人群大乱,抱头鼠窜。那雷声、风声、电弧爆裂声混成一片,加上灵气暴乱带来的心悸感,让所有人都陷入恐慌。迷心雾阵被风雷之力冲散,香客们恢复了些许理智,但恐慌情绪更甚,争先恐后朝殿门涌去,挤作一团。


    四名布阵的教众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手中阵旗脱手。高台上的神使脸色大变,厉喝道:“稳住!不要乱!”


    然而无人听他的。


    祝君竹抓住时机,身形如电般掠出,一掌震开两个还在踢打周文远的壮汉,抓起周文远扛在肩上,转身便朝西侧偏殿冲去!


    “有人抢人!”


    “拦住他!”


    有教众看到,大声呼喊。但风雷肆虐,视线模糊,等他们反应过来追上去时,祝君竹已扛着人冲进了偏殿。她一掌震碎窗户,双足一点,轻轻跃出。


    窗外是一条僻静小巷,距离主街有段距离。风雷异象正在减弱,但殿内的混乱声依旧震天。


    “跟我来。”林疏星及时赶到,在前引路,两人在小巷中快速穿行。


    周文远伤势极重,气息微弱。祝君竹边跑边往他体内渡入灵力,勉强护住心脉。


    “必须找个安全地方给他疗伤。”她急道。


    林疏星点头他带着祝君竹左拐右绕,转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寻到一处荒废的小院前。


    小院院门虚掩,门上挂着的铜锁锈迹斑斑。院内杂草丛生,三间瓦房破败不堪,显然久无人居。


    林疏星推门而入,祝君竹跟进来,把周文远放在房中一张破旧不堪的床榻上。


    林疏星向外看了看,“此地偏僻,真灵教一时半刻找不到。”


    她查看周文远的伤势,越看心越沉。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更棘手的是不知何人下了剧毒,已侵入心脉。


    林疏星取出疗伤丹药喂他服下,又以灵力助他化开药力,但效果微乎其微。


    周文远咳嗽着醒来,看到二人,先是警惕,待看清他们面容陌生,不似真灵教众,才稍稍放松,哑声问:“是……是你们救了我?”


    祝君竹道,“大人伤得很重,莫要多言,先调息。”


    周文远却挣扎着要坐起来:“不……我时间不多了……你们……听我说……”


    他每说一句话,嘴角都溢出黑血。林疏星按住他,沉声道:“大人,您伤势太重,强行逼毒恐伤及根本。需要……”


    “不必了……”周文远惨笑,“我……早知必有今日……那真灵教的神使……袖中藏针……刺中我时……我便知……”


    他喘息着:“真灵教运送童子的……我本想再……查下去……现在……拜托二位了……”


    他又看向林疏星,眼神涣散,却仍撑着最后一口气:“二位……不管你们是谁……求你们……救救那些孩子……他们定是用于某种邪恶勾当……江阳百姓愚昧……但孩子无辜啊……”


    “大人可知,天极州那边,具体是何人在接收这些孩子?”林疏星问。


    周文远摇头:“本官……不知……但昨夜……有黑篷船来……船上的人……修为高深……不是寻常教众……我怀疑……怀疑与朝中……”


    他话未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呼吸越来越急促。


    “大人!”祝君竹急道。


    周文远死死抓住她的手,眼睛瞪得极大,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救孩子……救……”


    话音戛然而止。


    他睁着眼,望着破败的屋顶,眼角淌下一行浑浊的泪,气息断绝。


    屋内一片死寂。


    愤怒……悲凉……祝君竹分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在胸中翻腾。


    林疏星上前,轻轻合上周文远的双眼。


    林疏星看向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个玉符,将周文远的遗体收入,藏在房屋的椽檩之间。


    “此物可保他尸身不腐。我们不可在耽搁了,只能等一切事了,再为他正名下葬。”他低声道。


    祝君竹点了点头。


    “我们先回船。江阳镇出了这么大的事,真灵教定会全城搜查。此地虽隐蔽,但不宜久留。”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将屋内痕迹清理干净,又在小院周围布下几个隐匿气息的小阵,这才悄然离开。


    返回码头的路上,气氛明显紧张了许多。街上多了不少镇兵巡逻,真灵教的教众也在四处搜查,盘问可疑行人。两人绕开主要街道,总算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青蛟号。


    敖清澜和清音早已回船,正在客舱中等得焦急。见二人回来,清音立刻扑低声道上来:“小姐!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听说镇上出大事了,真灵教的圣殿被人闹了,司命使大人失踪,现在全城戒严呢!可是不是你们?”


    祝君竹与林疏星对视一眼,将今日所见所闻简要说了一遍。


    舱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江底。


    青蛟号静静停泊在码头,等待着明日启航,继续逆流而上,驶向那座汇聚了所有光明与黑暗的巍巍天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