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强忍着手腕传来的阵阵刺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陡坡。


    雨水冲刷过的泥土依旧湿滑，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心中那份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回到他们最初遭遇宿风的那片相对平坦的林子里，他们先前洒落的野菜还在地上，已经被踩得看不出模样，他一眼就看到了旁边泥地里凌乱的不属于他的足迹，那是两只明显不同的男性靴印。


    他一路循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脚印，仿佛看到了不久前，香奴就是在这里遭遇了截杀，慌不择路地逃跑！


    树上、草丛、到处都有新鲜的打斗痕迹，泥土被翻起，落叶被踏碎，甚至有被折断的细小灌木枝条！


    秦朗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一路追着脚印到了林子的一侧，那边他之前就看过，是一个更加陡峭、靠近山脊的地方。


    如果他们当真是去了那边，不敢想象如今香奴怎么样了。


    秦朗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即便不断暗自祈祷香奴还会安然无恙，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或许是已经预感到什么，秦朗的脚下发软，力气像是被开了口子，流失得很快，他几乎要没有力气走到底。


    林子始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痕迹终于还是到了悬崖边缘，秦朗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冲到悬崖边，探头向下望去。


    最下方只有密集的树冠，没有小说电视剧里才有的水潭，连最后一丝生还的希望都不给他。


    秦朗怔怔看着下方，半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一起有说有笑，显得这一刻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一个幻觉。


    可就在他发愣时，崖壁下方约莫两三丈深的一处极窄的石棱上，有道紫色的身影动了动，传来一声铃铛的脆响。


    秦朗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起来，定睛瞧下去，只见有个人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正艰难地试图寻找下一个落脚点。


    几乎在秦朗看到涂曼的同时，涂曼也抬头看到了他。


    涂曼那张原本总是噙着温婉笑意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写满了仓皇与焦急。


    他已经猜到，这样荒山野岭不会有别人，一定就是他们找了一路的少主。


    然而此时，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与少主交恶，于是重新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嘴脸道：“是少主吗？我是你六哥，我听说二哥来找你了，怕你敌不过他，便跟来看看，太好了你没事。”


    秦朗闻言眸光冷了下去，“是吗？那我妹妹香奴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凃曼目光一闪，看了看脚下的深渊，再一次仰头无辜地看向秦朗：“香奴？你是说我南哥的小师妹？南哥怕她一个姑娘体力不够，走了另一条远些的路下山，我们说好一起在山谷下汇合，怪我，不想多费脚力走了这么难走的道。”


    “少主，你快拉我上去，我可以带你去找他们。”凃曼有些急切：“我怕他们等不到我着急。”他现在就想尽快下去找凃南，脸上的焦急丝毫不假。


    撒谎！


    秦朗趴在崖边，目光死死锁定他，凃曼口中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香奴绝不会抛下他！以涂南和涂曼的关系，若真要下崖，怎么可能丢下涂曼一个人在这里？而且，崖边那混乱的脚印，分明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攫住了他——香奴，或许已经……


    “她在哪里？！”秦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暴怒，赤红着双眸死死盯着涂曼，“说实话！”


    涂曼被秦朗眼中迸发出的骇人杀意惊得心中一寒，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承认！一旦承认香奴坠崖，自己失去涂南这个最大依仗，又身处险境，眼前这个杀气腾腾的少主绝不会放过自己！


    “我……我说的就是实话！”涂曼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点恳求的泪光，“少主！快救我！我是你义兄啊，在你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期待见到你了！”


    “我与二哥和七弟不一样，我武功弱，早就放弃争夺那个位置，我是想找你合作的。”


    “义兄？”秦朗嗤笑一声，他懒得听下去，现在寻找香奴要紧。秦朗起身就走，他要下到崖底看看，至于凃曼，没有专业的绳索和工具，徒手下这种陡峭湿滑的悬崖就是找死。


    可走了几步，他又顿住，回头看向悬崖，秦朗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连日来被百羽宫一个又一个‘公子’追杀的疲惫和厌恶逐渐吞噬了心中的那丝犹豫，即便是一丝可能，他都不该放虎归山。


    杀了他，百羽宫的威胁就又少一个！


    秦朗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脚边几块边缘尖锐的石头，掂了掂分量，走回崖边。


    涂曼看到他去而复返，眼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就撞上了秦朗那双冰封万载、毫无感情的眸子。


    他脸色骤然一白，勉强笑笑：“少主……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救你？”秦朗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刻骨的恨意，“那谁来放过我们？”


    话音落，他手臂猛地一挥！


    第一块石头，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砸向涂曼攀附着岩石的那只手！


    “啊——！”涂曼惨叫一声，手指剧痛，本能地松开。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滑落一截，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道岩缝，才没有直接坠下。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石头接连飞来！一块砸在他的肩头，一块擦过他的额角，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香奴在哪里！她在南哥手里，他们先下去了！”涂曼崩溃地大喊，他不想死在这里。


    秦朗神色更冷，“晚了。”


    他吐出两个字，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狠狠砸向涂曼！


    “不——！！！”


    凄厉绝望的惨叫戛然而止。


    涂曼的手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他脸上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怨毒，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翻滚着，坠入下方浓浓的雾霭之中，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悬崖边，只剩下呼啸的山风，和秦朗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意。


    香奴……


    他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他之前待着的地方就可以下到崖底。


    手腕的伤崩裂得更厉害，鲜血再一次溢出，顺着手臂滴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香奴，她一定还活着，在等着他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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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多时辰的艰难跋涉，对秦朗而言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几次险之又险地滑落，又不断爬起，脸上、身上很快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赤红而执拗，死死盯着前路。


    终于，他来到了那片灌木最密集的区域。


    “香奴！”秦朗已经不在乎会被谁听到，他只希望他的声音能传到香奴耳中。


    荒野最难的便是每一步落脚处都不平稳，上下起伏的地面会大量消耗体力和时间，秦朗一寸寸寻觅，不敢有丝毫停歇。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不远处一片被压倒的灌木丛边缘。


    那里，露出了一角布料。


    姜黄色的粗布麻衣，边缘还绣着一点几乎看不清的、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香奴衣服的颜色！


    秦朗的脸色一下子惨白如纸，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四肢僵硬，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不会的……可能只是衣服挂住了……


    虽然不断告诉自己，然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认定了结局。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跌跌撞撞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是无法受他的大脑控制，仅凭一股本能接近。


    他拨开最后一丛碍事的枝叶，看到的便是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下方那个黑衣男子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弯折，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显然脊柱断裂，早已气绝。


    而趴伏在他身上的那个娇小身影，穿着姜黄色的粗布衣裙，一动不动，她的手臂，依旧死死地箍着男子的脖颈。


    她的脸侧向一边，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唇角的血在下方的泥土里汇聚了一洼血潭。


    世界，在秦朗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泞的地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子，但他毫无知觉。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那个身影，指尖却在距离她还有几寸的地方，剧烈地痉挛起来，怎么也伸不过去。


    “香……香奴？”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极其陌生，干涩嘶哑的气音。


    没有回应。


    山谷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奢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然而，那个身影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疗伤丹药的小瓶，瓶塞因为颤抖而几次掉落。他终于倒出一颗，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仿佛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般，将药塞进香奴的嘴里。


    可她的嘴唇冰冷，紧闭着。


    “香奴……吃药……吃了药就好了……”他喃喃着，声音破碎不堪，试图用指甲撬开她的牙关。


    就在他的指尖颤抖地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时，那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秦朗浑身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


    又一下。


    极其缓慢地，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涣散，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确确实实，看向了他的方向。


    “哥……哥……”极其微弱的气声，在她几乎没动的嘴唇间吐出，秦朗立刻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