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赠我金错刀(一)

作品:《如何将暴君回炉重造

    裴应弦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昨夜的苦战在梦境中闪回,夹杂着很多纷乱的声音,还有火光与黑暗之间一闪而过的面孔。梦中她持刀奋力拼杀,却被敌人一剑砍断了左臂。梦境进行到她因失去平衡仰面跌下马背时她骤然醒过来,仰躺在薄衾下喘息。


    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左臂还好端端地连在身上,只是因为伤口处敷上的药而有些发麻。


    半梦半醒地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胳膊还在,裴应弦撑着榻慢慢坐起身来,对着房间里刻着空谷幽兰的木屏风发愣,花了几秒回想起这里是澧阳萧宅。


    日光从屏风后斜斜淌进来,只堪堪漫到足尖,戳破了的蛋黄似的,金灿灿的晃眼。屏风上的兰花笼在蒙蒙昏黄中,下侧镂空雕出的海棠纹拖长了印在地上,像太阳拖长的衣摆滚了一圈雅致的边。周遭弥漫着浅淡的苏合香气息,裴应弦抬起袖子闻了闻,她滚了一身的血与灰的味道消失殆尽,柔和地化在香料芬芳而微辛的气味之中。


    左腿只是扭伤,但也需要几天休养,裴应弦别扭地单腿在房间里跳了几步,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矮桌边看到了自己的刀和弓。


    长刀可以当拐杖,但怎么拿到手里就很需要一些技巧。裴应弦还在思考如何在不弯曲左膝的情况下完成蹲下这个高难度动作,被她蹦跶声惊动的侍者已经快步走了进来:“裴大娘子醒了!您、您这是……?”


    裴应弦默默蹬直了试图弯曲的右腿,清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哦,躺久了有点乏,没事起来走两步。”


    “大娘子伤得不轻呢,”侍者脸上露出担忧的表情,走上前来要扶她,“医师说,最好是歇上个半月……”


    眼看裴应弦舔到黄连似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侍者当即话锋一转:“不过,公子说您不见得躺得住,吩咐我们备了杖。您看……”


    “那太好了,快拿来吧!”裴应弦的脸登时阴转晴,笑得喜气洋洋,“您家二公子真是贴心,可千万替要我道个谢!”


    谢绝了要跟着她随时搀扶的侍者,裴应弦拄着拐杖在萧宅里慢慢溜达起来。


    萧宅占了个好地段,周围住的似乎都是当朝重要官员,如果她没记错,申大司农家的宅子离这里只隔一条街。这位置上的宅子宽敞气派,虽比不上裴应弦自小长大的郡主府富丽,也足够羡煞旁人。


    院墙边种了几株垂丝海棠,眼下花期未过,胭脂色的重瓣花朵密密簇拥在枝头,面朝土地背对苍空,兀自明艳着。熏风缓拂,扶疏的花枝簌簌而动,花瓣就雨似的纷纷吹落。


    裴应弦在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往回走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一前一后的足音略显急促,正从院落的东北角穿过院子靠近。她看了看手里的拐杖,想起自己挪动起来堪比龟爬的速度,无奈决定等对方走过去后再动,省得挡了谁的路。


    不多时,脚步声的主人便从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走过。


    裴应弦从摇颤的花枝间看过去,前面领路的明显是个萧家的仆从,步伐急促但仪态端方,令她略微反思了两秒自己扮演的乡下马夫是否拉低了萧氏家仆的外在形象标准。而后面一人……


    裴应弦盯着她看了几秒,抽了口气皱起了眉毛。


    好眼熟。


    脸型,气质,走路姿态,都多多少少透出些熟悉感,又不能第一时间想起。这种呼之欲出又不得出的感觉挠得人心肝肺一齐发痒,裴应弦苦恼地咂咂嘴,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恰在这时,后面那人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和裴应弦对上了眼睛。


    看到对方正脸的一瞬间,裴应弦感到一阵醍醐灌顶、大彻大悟般通透的舒畅——她想起来这人谁了。她一把丢下拐杖,几乎是用叫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孟文宫?”


    萧鸣玉昨夜几乎没合眼,一个晚上心情三番五次大起大落,到家又和母亲解释了好半天为什么高亭郡主家的大娘子成了自己的“车夫”,走出房间的时候头昏脑胀,全靠时局混乱催生出的那股子焦虑劲儿吊着,才没立刻倒在榻上昏死过去。


    他沿着房间外的走廊缓步挪动,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下一步怎么办。


    春末夏初的风和缓地吹动他的衣摆,萧鸣玉刚觉得出门吹吹风好受了些,就听见后院里有人用巴不得昭告天下的声音大叫一声:“孟文宫!”


    萧鸣玉太阳穴一跳,登时头痛得眼前发黑,额角冒出了一排生龙活虎跳动着的青筋。


    隔着一道走廊,萧鸣玉只恨自己不能飞过去捂住裴应弦的嘴。


    腿断了也拦不住这尊大佛四处走动是不是?喊这么大声,生怕谁不知道孟家的女儿到这里来了似的!这下好了,不忍心杀她,没准儿最后反倒是自己先被她连累死也说不定呢!


    孟钦的孙女孟羽,是他进澧阳后刻意交好的。前世,因裴应弦为孟钦平反的举动,孟羽最后投在裴应弦麾下,做了她的一员大将,战功赫赫,威名远扬。


    但现在,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因姥姥下狱的事不知所措,惶惶不安。


    萧鸣玉去年冬入澧阳,发现萧宅隔壁便是卫将军府,便常常走动来往,与孟羽混了个脸熟。乔逸发难前,他还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孟羽收好姥姥的书信、密切关注将军府的亲兵。


    也许正是他不断施放的善意让孟羽对这户邻居产生了些许信任,孟钦被抓、将军府被朝中人查封时,她便翻墙溜进过萧家一次,求萧承安在陛下面前为姥姥陈说。


    今次又来,一定是有新的变故。


    萧鸣玉忙加快脚步绕过回廊,抬手请孟羽往前侧的书房走,示意她有话等下再说。


    但是不行,在场有一个人不同意。


    裴应弦表情严肃地用手里的拐杖捣了捣地面,义正辞严道:“在联军营中时,我也颇受孟将军照顾,如今见将军后人有难,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也许是武人和武人之间莫名其妙的默契,或者未来君臣之间神秘的感应,谁知道,总之孟羽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很是动容的神色。她深深冲裴应弦行了一礼,很感动地回答:“裴大娘子义薄云天,羽必涌泉相报!”


    萧鸣玉站在一边看着,实在感到无话可说。


    你俩不然去旁边海棠花树下面结拜一下?正好我房里还有一坛上次没喝的甘棠酒,我看应景得很。


    他还没尝试张嘴插话,又一道脚步声急匆匆地靠近了:“我听说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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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玉?裴大娘子?……怎么大家都在啊?”


    萧鸣鸾讶然地在走廊另一头停下脚步。


    好,来吧,都可以来。人多热闹,忙点好啊。


    四人在萧鸣玉的书房里坐下,遣散了侍从,掩好门窗,孟羽立刻道:“昨夜郭姨带着一部分姥姥的亲兵回府里了。她们说要送母亲、妹妹和我出城去……她们说她们罪大恶极,百死莫赎,只求死前护送姥姥的后代到安全的地方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应弦拧着眉毛,沉沉觑了她一眼:“郭仲谌临阵反水,倒确实是叛国的大罪。她可有告诉你原因?”


    “……郭姨说,于夋侮辱姥姥,言辞激烈,且逼她们交出玄甲,换给自己的亲卫……”孟羽咬着嘴唇,面上现出愤恨与惶然混杂的神色,“将军府亲兵的玄甲都是姥姥亲自督工监造的,她跟我说过,姊妹们一个也不能少,怎么能于夋说要就给?况且,况且,他说姥姥——”


    老不中用了,虎胆熊心都缩成蛇肝鼠肺了,守着几万大军竟不敢渡河而击,可见以前再风光的大将老了也只是吃空饷的废物,还是去大牢里安度晚年为好。


    这段恶语萧鸣玉记得很清楚,因为上辈子裴应弦清算乔氏的时候,在朝堂上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那时候裴应弦还远没有后来心思深沉,她的怒火与她一样年轻,嘹亮灼人地在金殿之中激荡。


    果然,孟羽咬牙切齿的话音刚落,裴应弦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好一个不敢渡河而击,于夋……”


    萧鸣鸾也面色难看,坐在一旁暗暗摇头。


    萧鸣玉轻咳一声:“所以,她们临阵倒戈,追着往南撤退的于夋杀了过来?然后呢,郭将军可有提到澧阳城是如何被攻破的?”


    “她们也不太清楚,只大概说了。”孟羽神色一暗,“郭姨说,她们当时虽一路咬在于夋的部队后面,只想取了那混账的人头,但身后黄福的部队也追了上来,拖慢了她们行进的速度,本来是赶不上的。可是还没到西阳门附近,前面也打起来了,好像是遭了埋伏……而后城门就开了,后面蓬州兵追得紧,她们差不多是被卷进城里来的,进来后就直接到府上了。”


    “有多少人?现在她们人呢?”萧鸣鸾问道。


    孟羽回答:“只有六十多人回来了……我看她们几乎都带着伤,就先悄悄把人都安顿在了府里,让她们先包扎、休息,休整好了再另作打算。”


    萧鸣玉暗暗点头。突遭变故,孟羽虽然慌张,却还是能快速把事情安排得有条有理,而后向可靠的盟友求助,难怪后来裴应弦那么看重她。比起她那个一心扑在道学上、一点儿也没继承孟钦衣钵的母亲,还是她更适合接手将军府的武装。


    他还在思索将军府亲兵口中的遇到埋伏是怎么回事,就听裴应弦忽然抬手敲了敲桌面,迎着三人目光开口道:“诸位,请听我一言。”


    她向前倾身,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澧阳虽破,皇城仍固,是为天时;萧、孟二家比邻而居,是为地利;宣武将军欲访萧府,而将军府有六十精兵在侧,是为人和。”


    “多助之至,天下顺之——若黄福真敢来登门拜访,何不于府中设伏,围而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