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不解持照身(一)

作品:《如何将暴君回炉重造

    冷铁压着掌纹,被血浸透过的锋刃亲昵地贴着他的皮肉,因长时间的相触被渡上半分温热。萧鸣玉盯着掌心的刀,感到浑身上下都在变得与掌中金属一般冷而硬,唯独心脏重重捶击着胸膛,砸得耳中尽是回声。


    他不该再犹豫,用裴应弦的命换千万人的命,这交换堪称划算。


    也许用一个人还未来得及犯下的罪孽去审判她有失偏颇,但是他分明亲眼见过那样多死在这把刀下的亡魂,合上过无数枉死者们不肯闭上的眼睛。


    不杀裴应弦,他往后还要亲睹无数的死,因上泽城内与洺水侧畔那流血漂橹、骸山生蝇的场景夜不能寐。


    而杀了裴应弦,他只会……对不起裴应弦一个人。


    他只会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那双剑一样明锐的眼睛。


    萧鸣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用力攥紧刀柄。


    他做好决定,也做好觉悟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冰裂般地,他背后传来一声吃痛的抽气声,而后是裴应弦沙哑茫然的声音:“……萧公子?”


    萧鸣玉持刀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那刀实在太锋锐,只是极轻的一颤,他左手掌心中却豁然被划开一道伤痕。那伤痕浅却长,几乎横着贯穿了他整个左手手掌,血登时涌了出来,粘稠的红驯顺地裹着银亮的刀刃,又沿着掌心的纹路漫漫溢出去。红蜿蜒在他瓷白的皮肤上,像朱笔在勾画什么不祥的符。


    疼痛来得很缓,也许刀刃太冰,冷意让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了,萧鸣玉没感到疼,却在被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淹没时感到窒息。


    他意识不到自己完全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头晕目眩。一种强烈的恶心自腹中翻涌上来,尖锐的耳鸣声中,萧鸣玉头一次感到巨大的荒谬。


    ——一模一样的位置,分毫不差的长度,那伤痕狰狞险恶地盘踞在掌心,与记忆中掌心横亘的旧伤疤猝然重合。


    他于是不可抗拒地被它拖拽回努力忘却的回忆中去了。


    上一世某年秋天,他刚从卫原回到澧阳,连萧宅的门都还没跨进去,就被惊慌失措的侍从拦住,说裴将军提着刀带人闯入了胡氏的住处。萧鸣玉听得心惊,当即调转方向赶去,然而还是太迟了。


    满地金黄的秋叶上,胡氏老老小小跪了满院,将军府的亲兵披坚执锐把她们包围起来,而裴应弦本人的刀正架在胡氏家主的脖子上。


    胡氏和萧氏乃是世交,跪在裴应弦身前那位家主是萧承安故友,萧鸣玉往常见她是要称一声胡姨母的。院中场景简直令萧鸣玉五内俱焚——裴应弦忽而举起长刀,毫不迟疑地挥了下去。


    “将军!”萧鸣玉肝胆俱裂,在她身后高声疾呼,“——将军且慢!”


    那刀于是堪堪停在胡氏家主的肩头。满院寂静中,萧鸣玉踩着落叶快步行来,脚下一片清脆的碎裂声格外刺耳。


    裴应弦慢吞吞转过身来,刀刃还点在胡氏家主的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哦,萧先生。先生这样快便从卫原赶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


    萧鸣玉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人身上转了一圈,强自镇定道:“一切顺利。倒是将军这边,这是怎么了?”


    裴应弦叹了口气,幽幽道:“胡大人说,我出征郸州,做得太过,杀业太重,不是良将所为,有暴戾凶煞之相,要把我从这将军之位上踹下去呢。”


    她说话时,那双浓黑的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像在捕捉他面上每一丝最细微的情绪。


    萧鸣玉呼吸滞住了。


    这年春夏,镇安将军裴应弦挥师东北,征伐郸州,打退了南侵的蚩羯人,而后乘胜继续北上……几乎屠了整座上泽城。


    上泽在大宪属地的边缘,朝廷对其控制力很弱,其中除了居住着大量不愿继续过游牧生活、或春夏游牧冬季回来定居的蚩羯人,还有许多宪人和一小部分从西侧迁来的安翮人。不同族部在这座边境城中比邻而居,通婚的也大有人在。


    裴将军的命令是“上泽境内,凡蚩羯人杀无赦”,然而安翮人与蚩羯人在形貌上难以分辨,加之许多宪人与外族通婚的后裔在外形上也继承了外族的特点,手下将士们真的动起手来,是不会听什么辩解的。


    血洗之下,整座上泽城中几乎没留下多少活口。而这些保住了性命的宪人,或失去亲人朋友,或失去赖以生存的基业,或被这残忍的屠戮吓破了胆,纷纷四散而逃,更甚者直接决绝自戕于城中。


    上泽,成了一座死城。


    萧鸣玉此次并未随军出征,在朝中听闻此事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知道裴应弦恨透了蚩羯人,但做出此等惊世骇俗的恶事,她——她怎么能——她会遗臭万年的啊。


    一个犯下如此罄竹难书恶行的人,一个有着如此血腥污点的人,一个竟对黎民百姓动手的、屠城的恶鬼……怎么可能是他所希求的,能匡扶天下的栋梁呢?


    他昏昏沉沉病了半月,而后,在裴应弦班师回朝前,他以探亲为名离开了澧阳,在父族路氏所在的卫原待了近一个月。


    第三十七天,裴应弦给他写信,说府中少了他许多事一团乱麻,萧先生若是事情办完了,还是早些回澧阳的好。信里亲切自如的语气看得萧鸣玉浑身发冷,他捏着信纸枯坐了一整夜,第二日一早启程回澧阳——尽管他自己都没能想明白他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此刻,裴应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比砚中最浓的墨还要更深、更黑:“我凯旋而归,陛下要封我大将军,我想起先生上次的劝诫,推辞未肯受。”


    “陛下赞我杀伐果决、卫国有功,又不慕名利,有古来大将之风呢,怎么到了胡大人这里,我裴希就成了恶鬼,成了罪人?萧先生,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那双浓黑的眼睛吸饱了北地的血,盯着萧鸣玉时,他仿佛真被恶鬼所俘,汗出如浆,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这一瞬,他终于确认了启程归来时盘桓在心头的模糊感召:他得在裴希和士族间斡旋,用好这把利刃,让她刀锋朝外,平定天下,又不至于变得太锋利、不可控制,以至牵连自己人。


    裴应弦不信世家,却独独信他,只有他萧鸣玉能做两者间的媒介和缓冲带,缓和矛盾、稳定局面,防止秤杆的任何一边重得过了头。


    那就是他必须回到裴应弦身边的理由。


    秋风一扫,他从头顶冷到指尖,声音摇摇欲坠:“……无论如何,请将军一定三思——现如今在国都动用私刑,此事若是传入朝中,在有心人眼里,岂不是坐实了这骂名?将军大胜凯旋,此时眼红您战果与地位之辈不在少数,万望将军谨言慎行……”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口舌全凭本能地开合移动,萧鸣玉不敢看裴应弦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敢看胡氏老小投向他的愤怒失望的眼神。


    裴应弦笑起来,刀刃随着笑声危险地在胡氏家主颈侧晃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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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知道萧先生总是为我着想的。不过,先生别紧张呀,我哪里会这么冲动呢?其实我今天来本就是想和胡大人谈一谈,消除一下我们之间的误会。只是胡大人好像不大乐意和我谈,还冲我摔了一只杯子,我吓了一跳呢。”


    她用眼神示意周围执戟肃立的亲兵:“你知道的,我手下的姊妹们都刚从战场上回来。征战数月,大家精神太紧张啦,见我被吓到,也许就有些反应过度了吧。”


    “好了,晖煜,快扶胡大人起来吧。”裴应弦偏过头叫她的副将明烛,示意她搀扶面前跪着的人,然而她的刀却没有归鞘,只移开垂在身侧,锋刃上氤氲着明晃晃的威胁。


    明烛收起长戟,快步走上前来,作势要搀扶胡家主,女人却先一步自己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面露厌恶地甩开了副将伸出的手。


    她显然怒极了,挥臂时,衣袖抽在明烛的护腕上发出响亮的一声。


    这声响加上副将一惊之下缩手的动作也许给裴应弦造成了什么误会,又或者她在战场上待久了,神经与她口中的下属们一样紧绷——裴应弦下意识举起了握刀的手。那冷银的刀刃倏地一闪,骇然中,萧鸣玉本能伸手去拦,动作太大,左掌毫无防备地正撞在刃上,撞出一道深长的伤痕。


    一时间疼痛剧烈地碾过神魂,萧鸣玉眼前发黑,只听见裴应弦在叫“萧先生”,胡家主在叫“鸣玉”,明烛在叫“将军”,而胡家的两个孩子在叫“母亲”。混乱中,裴应弦割下一截衣摆缠在他掌上,他只记得小心地托着他的手的指尖如刀刃般冰凉。


    他的左掌上从此留下一道狰狞的疤,每次摩挲,他都想起变成死城的上泽。


    在萧氏的故宅中醒来,萧鸣玉对着自己光洁完好的手掌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敢确认他真的重新回到十七岁。


    然而此刻,太学边缘昏暗寂静的博经堂中,他的左掌上赫然显出一道全然相同的伤痕来。


    那像是命运在重叠往复的新生中对他投以的讥诮冷眼,用疼痛与鲜血告诉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不。


    道出于天,事在于人,人之所习,无有不神。


    他不信注定。这只是……巧合。


    巧合而已。


    他愣怔了太久,未曾发觉久久没得到回应的裴应弦已经疑惑于他异样的沉默,拖着满身伤痕挪了过来。


    一道模糊的影子投在萧鸣玉身上,连带着那股混杂血腥与尘灰味道的气息也一并沉降,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裴应弦站在他背后,语气里有半分疑惑:“萧公子?你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鸣玉的心猛地高悬,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以裴应弦的警觉与多疑,看到他持刀难保不会生出什么——


    “公子,你受伤了,你在流血。”裴应弦的声音放缓了,她好像在萧鸣玉头顶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俯身道,“还是交给我吧,莹璧公子的手该执笔,而不是执刀。”


    她的吐息吹拂在耳畔,而后,一只手从萧鸣玉背后探下来,试探地握住了萧鸣玉的手掌没能覆盖的那截刀柄。


    昏暗中,萧鸣玉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裴应弦的手一寸一寸下移,像交锋,像攻城略地,而他一路溃败,直到刀柄彻底被裴应弦握在手中。


    交递时,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相触,萧鸣玉细微地打了个寒颤:裴应弦的手指,仍然像他前世的记忆中那样,与刀刃一般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