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晚来天欲雪(二)
作品:《如何将暴君回炉重造》 父亲来信,真的只说了陛下病重的事么?
裴应弦快步走过回廊,挥退了要跟上来的侍从,转向府中花园。
隆冬时节,草木衰零,花园覆盖在薄薄一层积雪中,寒冷而死寂。
她在假山后停下步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来。
当今圣上岑瑛育有两女一男,长男冶陵郡主五年前便已成婚,常年不在澧阳居住,只逢年过节回宫参拜。
两位皇女中,晋王,也即皇长女岑浩,自小养在皇后乔氏名下,今年十七,通透过人却体弱多病。皇次女岑渺封赵王,由衾公子杨氏养育,刚满十岁,据说也古灵精怪,聪颖可爱。
裴应弦和这两位表姐妹不怎么熟,非要说的话,她反而和表兄冶陵郡主更亲近些,毕竟冶陵郡主和故威武将军的女儿成了婚,裴应弦还跑去找这位表嫂切磋过。
皇姑母身体一直不好,裴应弦是知道的。
上个月,她爹刚给她过完十六生辰,次日便西入澧阳,便是因为忧心皇帝的健康。
陛下若是情况不好,很自然地,所有人都会开始把目光投向两位皇女。
按理来说,太子之位本不该存疑——岑浩在皇后膝下长大,又素有贤名,且二皇女岑渺到底才十岁,如此年幼,难当大任,任谁来说都该立长。
可坏就坏在,岑浩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病。
反复地缠绵病榻,大把大把的药材消耗,隔三差五暴露出的虚弱无力,让岑浩能否得到太子之位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加上二皇女生父杨氏同样势大,朝中左右摇摆者人心浮动,整个澧阳城中暗流汹涌。
乔氏和杨氏若要打擂台,此时纵不能摆上明面,却也得开始着手拉拢人心了,若是做些什么小动作、闹出些什么动静,不奇怪。
高亭郡主送来的密信恐怕就与此有关。
裴应弦无意识地揪着袖口破处的线头,脑子里把朝中已知的情况飞快地过了一遍。
高亭郡主岑津丰只担心妹妹的身体,对权力更迭并不在意,裴栩又因旧伤已赋闲多年,裴应弦对澧阳之事的了解,除了在薛令仪处听闻,便是通过申晚照那在朝中任大司农的母亲知道的。
她明白自己其实不必为此感到忧虑:裴栩战功赫赫,裴氏仍有宗亲在军中,而高亭郡主再怎么不关心朝政,他终究姓岑,无论太子之事如何收场、无论岑浩岑渺谁坐上高位,她们家都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但……
皇权动荡,到底不是好兆头。
风又紧了,天色愈加阴沉。身后不远处传来折枝声,裴应弦回过头,看到一枝被积雪压折的枯枝落地,震下簌簌一片素白。
雪越下越大,早从雪沫变成雪片,现下竟坠成雪团了。她在假山旁立了这一会儿,肩头发上便积满了雪。
裴应弦蓦地打了个寒战,转身往廊下走去。
四百余里外的澧阳城中,骤雪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素白在寒风中飞卷,银蝶白羽般簌簌而落。
萧鸣玉坐在窗边,放下手中的信,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白雪把室内映得一片亮堂,面前的纸上,萧鸣枢那张牙舞爪的字还在锲而不舍地攻击他的眼睛:
……愿留守故宅,代长姐长兄伺候祖父膝下,勿念……
屡教不改,屡唤不应,犟得像头驴。
萧鸣玉离开虞林前就三番五次劝萧鸣枢也到澧阳来,别留在家里蹉跎时光,但每次都无功而返。他又不能把弟弟绑来,只好暂且搁置此事。在澧阳安顿下来后,他又开始往家里寄信,继续劝萧鸣枢,然而他的好弟弟愣是不动如山,次次在信中装傻扮痴,任他怎么劝都不肯移驾。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信纸翩然欲飞。
萧鸣玉眼不见心不烦地抓过一本书压上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太常寺的事务繁多,他这个博士一时半会抽不开身,萧鸣玉真想亲自回虞林一趟,把这不着调的三弟押来澧阳。
倒不是他真的一定要抓萧鸣枢来进学——虽然他确实有考虑过这事,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他这次必须保住萧鸣枢的命。
明年一月,当今圣上岑瑛便要驾崩。届时,皇长女和皇次女父族的两派势力会搅得整个天下都不得安宁。
战乱四起,兵戈遍地,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上一世,他没来澧阳,和萧鸣枢一样留在虞林,却没能及时阻止这孩子为了帮友人送信跑出城去。
那时一帮被击溃的协州兵刚好沿着棠水东行,在磬山一带落草为寇,不敢真的攻打虞林城,却整日侵扰虞林周边的村落。
萧鸣枢便是在城外遇上这帮强盗遇难的。他死时才十五岁。
萧承安和萧鸣鸾从澧阳赶回虞林办丧事,当时,薛令仪的微州兵正驻扎在澧阳城东,遇上母女二人风尘仆仆出城,便派裴应弦带人护送。
那是萧鸣玉第二次见到裴应弦。
那时他在弟弟尸首边守了两夜,几乎一眼没合,下人唤他出门来迎时,萧鸣玉只觉头晕目眩,脚下发虚,好似踩在云里。他站在门边,呆滞地垂眼盯着青石台阶,脑海里仍是弟弟惨白的、了无生意的面孔,直到成片的马蹄声如闷雷般向他滚来,他才迟缓地抬起脸来。
八月初的艳阳下,一队士卒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白马如霜,银甲雪亮。
神骏的白马停在几步外,年轻的将士自马背上翻身落地,牵着缰绳快步走来。
裴应弦的面颊上蹭着几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灰尘,显得有些狼狈,一双眼睛却明锐黑亮,神采飞扬。她的目光在萧鸣玉额上的白布上停留了片刻,很快移开,低头道:二公子节哀。
她简单地行完礼便转身走开,到马车边扶萧承安下车。
萧鸣玉恍惚地走过去向母亲问好,他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差极了,因萧承安本就憔悴的面色在看到他后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几乎要落下泪来。
缺乏休息让他眩晕不止,天地似乎都在扭曲旋转,眼前一阵白一阵黑,耳朵里是时高时低的尖鸣。母亲说了什么萧鸣玉一句也没听到,他的目光虚虚落在青石路面上,夏日过分强烈的日光在石板上涂抹开一团边缘模糊的亮白色,那白晃得他颅内生疼。
恍惚中他缓慢地眨眼,视线越过萧承安,看到正在与长姐说话的裴应弦。
仿佛注意到他的目光,裴应弦忽然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后来,萧鸣玉偶尔会觉得,是他那时悲痛过度、浑浑噩噩,已麻木得魂不附体了,才会在那一回头上附加了太多太多本不存在的虚幻光华。
但在当时,在他与裴应弦对视的那一刻,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被某种不可战胜的战栗所淹没了。
炽白的日光吞噬了高柳乱蝉,吞噬了楼阁亭台,连同那一队玄衣的兵士也淡化为光芒中模糊的一排影子。令人目眩的白亮光芒中,少年将军的目光明锐得像一柄剑。
巨大的哀恸与垒砌的麻木被那剑锋似的一眼骤然劈开,他重新看见颜色,听见声音,感到自己从云端落回大地上。
那一刻,萧鸣玉只是注视,而后被刺穿。
他就是在那一瞬间陡然确信,裴希,就是他一直渴望出现的那个……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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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天下乱局的人。
事实证明,他押对了。
然而依旧满盘皆输。
裴应弦是他渴望着的利刃不假,她确实有胆识有手腕,能把大宪四分五裂的版图重新捏得七七八八,但她也有与实力相对应的野心权欲,绝非萧鸣玉想要的贤明清正的中流砥柱。
叩门声把他从回忆中捞起,萧鸣玉忙整肃容色,请人进来。
长姐萧鸣鸾的声音随着一阵冷风一同从门扉间飘进室内:“鸣玉这是怎么了?大老远便听见你在叹气。难得的休沐日,是什么又惹我们莹璧公子烦心?”
萧鸣鸾语气轻松,听上去心情不错。她转到桌前,把一只小巧的坛子放在书案上,眼尖地看见被压在书本下的信纸,抽出来瞄一眼便笑了:“哦,鸣枢。那就不奇怪了。”
是啊,那就不奇怪了。
萧鸣玉撑着额角又叹了口气。长姐大概只以为自己在为萧鸣枢不学无术整日瞎混忧心,哪里能知道他记挂的是弟弟的性命?他往家里寄信的举动母亲和姐姐都看在眼里,他又不能说实话,只好用希望三弟收心向学搪塞。可萧鸣枢着实是个犟的,小时候野惯了,也并不如何惧怕他这位温温柔柔的兄长,根本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好啦,你也别整日操心他的事了,明年清明回虞林祭祖的时候再教训他不迟。”萧鸣鸾把信纸放回去,屈起手指敲了敲那只小坛,“甘棠酒,喝点解解忧,如何?”
萧鸣玉这才把目光移向那只小坛子。小坛圆润光洁,色泽均匀,封口处系一条玄色细绳,末端缀着枚同色的坠子,很是雅致。他的手指拂过那枚深色的坠子,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甘棠酒售价不菲,大姐又不是爱酒之人,怎么……?”
“我不爱酒,难道就不能花钱给我二弟买酒么?”萧鸣鸾打趣道。
她转而一摆手,不再卖关子:“不过这确实并非我买来的。高亭郡主来澧阳,入宫探望陛下,在宫里遇上了母亲,这是他差人赠给母亲的。母亲和我都不怎么沾酒,叫我送来给你。”
“我也……”不怎么沾酒啊。
萧鸣玉的话卡在喉咙里,在长姐含着笑意的目光中说不下去了。
十一月十四他在高亭郡主府上给裴应弦庆生,裴应弦敬了他一杯酒,正是这棠阴产出的甘棠佳酿。
他喝了裴应弦的酒,心绪缭乱,又因刚自死亡的阴影中重新步回人世,整个晚上都陷在前生旧事中,脑海里萦绕不去的全是裴应弦那张漂亮得近乎锋锐的面孔,以及死在她刀下的故人,于是愈发烦乱,不知不觉便灌了不少酒下去。
他发誓只有那一次喝得多了些,可萧鸣鸾似乎就从此认定了他喜好甘棠酒。
这事很难解释——他总不能说,那天晚上喝得多了,和酒本身没什么关系吧?要是大姐问起来,难道他还能说他的失态是因为敬酒的人?
那就更说不清了。
于是,再无可奈何,萧鸣玉也只好默默认了这被动附加上来的“喜好”。
只是……
萧鸣鸾的话在他脑海中又过了一遍,他停下把玩坠子的手指,迟疑地抬起头:“高亭郡主,入澧阳多久了?”
“高亭郡主?”萧鸣鸾想了想,“少说有十余日了吧。怎么?”
“我前日经过郡主在澧阳的宅子,还是一片安静消停。”萧鸣玉抬起头,“郡主这些时日,怕是一直留在宫里。”
萧鸣鸾眉间浮起思索的神色,而后脸色也变了:“你的意思是陛下……”
“陛下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了。”萧鸣玉轻声接过她的话,“若我没猜错,乔氏和杨氏,都快要坐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