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说话，重重地叹了口气，颇有无可奈何之意在里面，接着他咬了咬牙地准备离去。


    顾山的心一凉，心中想果真是被他说中了，因而充满恨意地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走吧，走了就不要轻易回来了。”


    “是爸爸无用。你照顾好妈妈。我处理好后再来看你。”


    “滚！赶紧滚！”


    然后不久前才打开又关上的门被人再一次轻轻地推开，父亲就那样边叹气边走了。


    所以为什么不直接死掉呢？当门自动关上的那一刻，顾山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一个念头，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还要反复来伤害他们？是你的命重要一点是吗？凭什么？


    明明你才是第三者！对于雪落，想到雪落，顾山的胃袋不禁痉挛，到底是她的命在父亲那里比较重要。


    顾山失笑，心有悲凉，而后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其面色苍白不惊，仿若冬日静静睡着了的枯枝，只有一点点的生命力在彰显。


    或者说，是母亲鼻中插着的那随呼吸微微颤动的氧气管，成了她昏迷后唯一证明生命存在的信号。


    父亲的出轨如同一把猝不及防的匕首，刺穿了亲眼见证那一切的母亲的心。顾山为母亲感到痛心，因为母亲才是为这个家付出最多的人，但没想到，也是被伤害得最深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顾山握着母亲的手，和盯着病房里的荧光灯发呆......


    微弱的灯光将四周便于行走的角落照的一片幽绿，一点温柔都没有留下。


    而监护仪的规律嘀嗒声就像一个不紧不慢的秒针，丈量着顾山独自守护在母亲身边的三个昼夜。


    父亲自三天前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也最好不要回来。顾山的心中盛满怨恨，和手指机械地削着一颗苹果，这还是护士姐姐送给他的。


    许是见顾山一个人照顾母亲可怜吧。


    但不管怎样，顾山都心怀感激。


    苹果皮连成细细的长条，一圈一圈地向下延伸，但却在中途猛然断裂，落到了地上。顾山看着那截断开的果皮，脑中原本绷紧的弦更是一紧，因为他忽然觉得他的人生也同如此这般，在最重要的时刻断裂了。


    如果父亲依旧是从前那个听话会懂得回家的父亲，也如果母亲永远健康，那未来的人生，顾山会不断努力，为的就是带着他们飞到那青云之上。


    然而——母亲，你可一定要醒来啊。


    自我掐断掉不敢继续深想的坏念头，顾山重新为母亲祷告起来。


    然后恰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顾山回头一看，就看见了付老师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希望没打扰到你。顾山，我来看望你的妈妈。”付老师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柔的多，手里提着一篮水果和一束鲜花。他把花放到床头柜上，转头问：“你怎么样了？”


    顾山摇摇头，喉咙发紧，一时间说不出话，但很快他意识到什么，从而站起身让出椅子。


    不过付老师却摆摆手，示意他接着坐，而自己则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到了人对面，再问道：“医生说情况如何？”


    “...因为是神经受到了刺激，所以医生说，要看她的意志强不强烈想要醒来。但我会守着她醒来。”顾山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付老师沉默半响，目光从病人移到顾山脸上。


    而那刻的顾山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生命力。


    付老师说：“你是班上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了。再困难的时刻，你都挺过来了。但顾山你知道吗？坚强不是不会受伤，不是不能脆弱。”


    “嗯。”顾山低着头应，顺便看着皱得不成样子的裤腿发呆。


    “男孩子要坚强，这话一点没错。”付老师说话的同时，轻轻地拍了拍顾山的肩膀，“但实在难过的时候，也可以哭泣，没人会怪你。眼泪从不是软弱。你已经很坚强了。”


    突然听到这些，顾山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此外，他拼命地咬住下唇，和渐渐地，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因为没人知道的是，这些天来，是顾山一直在强装镇定和坚强，然而就在刚刚，他那所有的强撑都在那一刻出现了裂痕。


    付老师安静地坐着，没有再说话，只是陪伴着看这沉默的崩溃。


    从无声落泪到压抑的抽泣，顾山这个才成年不久的男孩终于在人的面前流露出了他的痛苦。


    是啊，他才刚成年啊，换句话说，在那些历经世事的大人们眼中，他还是个孩子。


    而孩子本不该承受分别的痛苦。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顾山慢慢平静下来，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接着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对不起，付老师，我...”


    “不用说对不起。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始终看好你。”付老师又拍了拍人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尽管告诉我。其实，你爸爸他。”


    “我不想听到他的事情。”


    话被打断的付老师，苦笑一下，转而说：“嗯，好。但我仍要告诉你，你爸爸在果篮里放了一笔钱。你肯定会用得到。顾山，这一点上，你没办法不要。”


    “我知道。”顾山懂得，也明白他还是个孩子，在钱这种事情上，他不能耍性子，只是说，“这是他欠我们的。我不拿，也会被别人用了和花了去。谢谢你，付老师。”


    付老师欣慰地晃了晃头：“不用谢。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需要我帮助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


    “嗯。我会的。”


    然后在说完这句话后，空气忽然沉默，顾山重新握住了母亲的手，和感到母亲的手指冰凉后，他便用力地搓了搓，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待人反应过来时，原来是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暗，以及今年淮城的冬天傍晚来的格外早些。


    可能是为了防止气氛沉默和尴尬，付老师说起了期末成绩的事，“这次的成绩，你有了很大的进步，想来是每晚的辅导学习还是有效果的。你排名到了年级84名呢。还不错哦。”


    “我会继续努力的。”听到进步，顾山的心情一闪而过明媚，但很快又不得不面对冰冷的现实——最在意他成绩的人如今却无法第一时间分享他的喜悦。


    “一切都会好的。”付老师的语气充满希望，“只要我们不放弃，就都会好的。你妈妈肯定会醒来，因为她很爱你。”


    “是的。她很爱我，一定放心不下我。”


    “所以啊，你不要放弃希望。”付老师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了，颜不语她说她也要来看你。”


    “她来干嘛？”顾山疑声问，手上的动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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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


    付老师答：“可能也是担心你吧。毕竟看与不看，是她的事。我还没有告诉她具体的病房。你的想法呢？”


    “还是算了吧。”


    顾山想了想，到底是拒绝了，只因他不想颜不语见到这样的自己，蓬头垢面和疲惫不堪，多难看啊。


    “但来看你，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说时迟那时快，门口有一个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


    顾山和付老师一齐看去，来的人竟是全身上下包裹得严实的颜不语。


    付老师率先发问：“怎么是你来了？”


    “这还得感谢付老师您呢。”颜不语取下围脖，脸上是机灵的笑意，随后就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颜不语回学校拿东西的时候，恰巧碰到了买慰问品的付老师，而后她就跟了人一路，最后就到了病房外。


    所以房间里的对话，她都听到了是吗？


    顾山卑微地回转过来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终究是躲不掉地让颜不语看见了这样难看的他。


    最后还是付老师察言观色：“来都来了，你们俩关系好，可以多聊聊。我该走了。顾山，会好的，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


    “谢谢老师。”


    见着人要送他，付老师连忙阻止了顾山的动作，说：“不必送。这里需要你。坚持和加油哦。”


    “我送送老师吧。”颜不语站出来说。


    “你也不用送。我自己可以出去。”同样地，付老师也婉拒了。


    于是顾山和颜不语目送了付老师的离开。


    不一会儿，病房里醒着的就只剩下顾山和颜不语两个人。


    而且这两个人谁都没有打破沉默，好似谁都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顾山的局促不安，颜不语的关切心疼。


    他懂她，她也懂他。


    沉默的空气里，只有呼吸和心跳在呼应着彼此。


    可，“要是这样，还不如不让付老师走呢。”顾山冷不丁地爆出这样一句不解风情的话，“你要不要先坐？外面应该很冷吧。”


    “是的，很冷。”但颜不语肯定不会怪他，反而是搬来椅子坐到了顾山的身边，“我很担心你。要不是楚笙笙告诉我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以你的性格，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顾山，你还好吗？”


    “如你所见，我死不了。”


    “你死了，我会伤心的。”颜不语在人看不到的地方，一边朝口袋里摸索了一番一边说，“这几天肯定很累吧。”


    “比学习还累。”顾山的语气冰冷，说的话就像一颗颗冰珠子往人的身上砸，“并且，我头一次这样害怕死亡。只是你来干嘛的？”


    “关心你还不行吗？”


    许是感受到人的不对劲，颜不语有些生气，蹙紧眉头，但话却并未说的很重，接着道：“你从前不这样说话的。今儿个是怎么了？我怎么像是成了你讨厌的人？顾山，我懂你的，你越是这样，就越是赶不走我。我知你的难过。”


    顾山闻言有些哑然，大抵是他的演技太差了，以至于他的心思才会这样被轻易识破，可他见着喜欢的女孩前来，那情那景下，他能说什么呢，他还能说什么呢。


    正当顾山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是忽然地，整个人都被颜不语一把给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