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蒙梅克林格提督看重，对我此前撰写的模拟对战分析做出了很高的评价。上次会面时，他建议我用相同的方式写一写凯撒和杨文里在同一天晚上的对战。


    有人认为，皇帝莅临观战对罗严塔尔元帅造成了相当的负面影响，导致他在其后的十五分钟内被系统判负。诚实地说，如果我本人处于那样的境地：明显落于下风时，在凯撒双眼凝视下与强敌对战，也很可能发挥失常。但正如我在此前的分析里指出的一样。早在对战进行到90分钟时，就已经能在几个关键步骤里看出罗严塔尔元帅逐渐对局势失去控制。他自己也认识到这一点，并决定充分发挥自己在“局部强攻”情境下的个人优势。最后一个半小时，蓝方彻底放弃占领敌方基地，转而在保持有限据点的情况下，以最大程度削弱敌方为目标进行灵活战斗，以求在总结列表上获得更高的综合评分。


    帝国元帅被迫对敌军执行游击战术，听起来简直有些荒诞。但仅凭他愿意接受并贯彻这一方略，也足以说明罗严塔尔提督的气量。即使战略上告负，也可能因在局部战场上多次制敌而获得累计的更高积分。由于这一计算机规则的束缚，杨不得不在控制整体局势的前提下，认真应对层出不穷的强袭，并在细节上迸发出精妙绝伦的应对。最终结算时，双方舰队损耗都超过百分之六十。在现实中，对敌方如此严重的侵扰绝非没有意义。从顽强的意志和灵活的实践角度看，罗严塔尔提督可以说虽败犹荣。


    这是两位顶级指挥官的厮杀，包含许多手术刀般精准的局部操作实例。若要任何一个预备役和现役军官来观摩，都能从中获得教科书式的收益。但那天晚些时候，凯撒与杨的对战，却很难像这样从纯技术领域评价。


    尽管如此，我还是很乐意留下一份关于当时情况的记录。不是作为战术分析，而是对于两位我个人十分敬佩和喜爱的重要人物的私人回忆。


    ***


    七月十五日那天，我本应在司令部执勤，是得知消息后有失妥当地告了假，驱车八十分钟从航空港赶到“海鹰”来的。据我所知，当天上午皇帝陛下在位于奥丁另一个半球的海洋科研基地视察。当看到陛下金色的身影出现时，我和所有人一样感到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包括仍在对战中的罗严塔尔提督在内，所有人都起身敬礼。而杨文里当时双腿交叠坐在另一侧的指挥台中央，她放下装着爱尔兰咖啡的玻璃杯，尴尬地对皇帝点了点头。


    这真是一副有趣的场景。不过我觉得可以稍微为杨阁下做一点辩护。从帝国军人的角度看，杨可称得上身形单薄，而俱乐部的设备又相当高大笨重。她在对战中途爬到桌子上，应该只是单纯地觉得视野更好一些。而如果当时再跳下来，恐怕只是给场面增添更多戏剧性罢了。


    “诸卿自便。”陛下说。他走到米达麦亚元帅身边，开始用冰蓝色的双眼观察地图。其后的事态就如我曾简述的一般。皇帝无疑能在短时间内看穿罗严塔尔元帅面临的困境和他所执行的策略，但如何评价就很难说了。如果后者因此感到芒刺在背，甚至决定让出这个对战的席位，也完全可以理解。


    十三分钟后，蓝方失去了最后一块据点，系统进入结算模式。陛下没有关注屏幕，只是伸手按掉隔音设备。越过半个房间，他问道：“你还能再来一局吗？”


    “给我半个小时如何？”


    “一个小时。”


    “好。”


    两位对话的方式，像是已经颇为熟识、可以省去客套的地步。陛下转身向两位操作员询问系统细节，而杨支起身滑下桌面，招手对人群后排的服务生说话：“我要一点吃的，还有两杯……你们弄到红茶了吗？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刚结束一轮复杂的对战，但她脸上是一种我常在胜利的游行队伍里看到的神情，面带笑意，眼睛非常明亮。虽然杨文里曾经在不同场合表达她对战争的厌烦。但仅凭那一刻我可以判断，属于舰队司令官的火焰同样燃烧在魔术师精神深处，她喜欢这个与凯撒直接较量的机会。


    ***


    这场对战于七点十五分开始。为了防止语音和动作泄露操作细节，对战双方的设备周围设置了隔音装置和磨砂幕墙。只有站在附近的观众可以看到内部情况。我考虑片刻，还是选择留在杨阁下这一侧的位置——说来惭愧，跟随在凯撒身边，我已经有幸认识到陛下的行军习惯。但观察“魔术师”的机会，确实是绝无仅有的。


    几位操作员也在休息时间用了餐。杨似乎还去冲了澡，她换了件有俱乐部logo的衬衫，黑发上沾着湿气。她走到操作屏幕后面，很自然地支起手臂，向后坐在指挥台上。这动作有点像在运动场看台上的青少年，但显然无人敢对她抱有轻视之情。大屏幕上滚动出对战的前置选项，双方都勾选了不限时长。这意味着对战没有时间限制，直到一方旗舰被毁、根据地全部丧失、或剩余兵力不足80%时，系统才会展开结算。


    地图选择的是非现实类型的高难地形，构成是随机的。在一颗气态巨行星上方，分布一段错综复杂的小行星带。五个获取跃迁能源的资源点分布在边缘的开采环上。红蓝双方的军事基地分布在地图两侧，附近的空间位置相当狭窄。


    这是一张少见而刁钻的地图，没有足够空间展开正面的舰队会战，却可能在危险地形里进行频繁的遭遇。空间跳跃机会很少且代价高昂。并且，由于不稳定的电磁风暴，一旦进入小行星带深处，跃迁方向会无法控制。对战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非常安静，偶尔能听到速记笔的沙沙声。当时军部已下令禁止进行图像和录影拍摄，我怀疑梅克林格提督做了些速写，并十分好奇他的成果——这是题外话了。


    第三十分钟，红蓝双方在地图边缘进行了两次小规模接触，并都夺取了各自的资源点，可以进行少量空间跳跃来越过小行星带，直接突进敌方基地。但在双方都有这种机会的情况下，选择变得更加危险和困难。


    “红方是凯撒吧？”这时候，我身边的一位校官对他的同伴私语说，“我从刚才就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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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交换过阵营？”


    “并没有。”我忍不住回答，“红方是凯撒。”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也会感到十分惊异。屏幕上的蓝方舰队锐意进取，大胆挑衅，在危险的交错地形也直面战端；红方运作则简洁凝练，迂回前进，拾取小规模战果的同时避开正面冲突。凯撒和杨文里，正在用对方的风格与彼此交战。


    这是我无法对这场模拟战做出学术分析的原因之一。舰队战是指挥官的艺术，有强烈的个人烙印。但我们面前展开的不是双方直接的战术思路，而是两位军事领袖对敌军长期揣摩的成果。这是凯撒会选择的步骤，还是杨文里眼中他的做法？他们对对方的判断与现实有多少偏差？如果其中出现破绽，会是真的还是一种诡计？紧随其后的衔接策略又会是什么方式的？只要沿着这些路径稍加思考，眼前战场上的决策就如同一个复式展开的螺旋迷宫，令人头晕目眩。


    古地球时代的军事专家曾有一句名言：战场上的胜负取决于谁先犯错。一方如果不首先出现纰漏，在相似条件下，很容易陷入僵局。既然凯撒和杨曾经如此深刻地研究过对方的思路，他们陷入此等困境也不足为怪。接下来的一小时里，至少有四次打破平衡的尝试。双方都一度主动出让资源点位，又在随后的交锋中夺回。这些结合了登陆战和战斗机模组的微型对抗不可谓没有观赏性，甚至是有趣的——在真实战场上，总司令一般不会对如此细节做出具体指示。但最终冲突都被消化，甚至损耗都非常接近。


    第100分钟的时候，杨文里申请了和局。


    中央的电子屏上出现了蓝色的休止符，并有120秒的倒计时。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提出申请的一方降下了隔音罩，她看起来有些困扰，双臂环在胸前，一只手支着下颔，凌乱的黑发翘了起来。


    皇帝也降下玻璃，听她说话。


    “陛下，这样打下去就变成消耗战了，到此为止如何？”


    凯撒没有回答。


    “边缘空间不足以成为主战场。首先进入小行星带的一方会损失跃迁的机会。”她飞快地说，“按目前的模式，作战会变成几小时的数学题。放在现实中，类似地形的对峙可能持续十几年……”


    她还没结束这句话，系统传来提示音。红方选择了拒绝。


    “打完。”皇帝命令说。


    ***


    战斗继续，杨舰队的主力率先深入小行星带。


    直到此刻，杨仍在这场模拟中占据凯撒往日的角色，采取积极的进攻策略。而皇帝的思路异常冷静克制——后来我听到有人私下调侃说，陛下的应对有失绅士风度。对此我必须提出严正抗议。首先，皇帝也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经历长途飞行才来到此处的。凯撒厌恶半途而废。与他的战斗一旦开始，必须分出胜负，陛下的个性便是如此。


    其次，如果因为杨文里首先示弱，便修改既定的战略……做出这样决定的帝国将领，应该是轻率到可以在活火山的喷发口上睡着的程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