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反目

作品:《卢家养女

    明丽的春光给窗台上坐着的周冶镶了一道边,整个人仿佛都透明了些。


    孟珂看着他,一时有些出神。


    方才,同霍茹蕙的纠葛中挣扎着,骤然看到他,才唰一下从那些搅缠的过往中,抽离了出来。他的眼神,仿佛有个钩子,一瞬便将自己从那些黑暗的,黏腻的,让人难以喘息的沉重之中,轻易勾了出来。


    他看着她,眼神定定的,温声道:“好,不论他们理不理解,我一定支持你。”


    孟珂慢了半晌,才讷讷地点头“嗯”了一声。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周冶看着她笑笑,往外偏了偏头:“来都来了,不去逛逛?”


    孟珂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瞧着园子那些新及笄的姑娘们,不禁也想起霍茹蕙方才提及的往事。


    那时候的她,以为她们二人会按照既定的婚约,早早成家相夫教子;不曾想竟会有之后这些变故;更不曾想,她时至今日竟是无父无母,无家无小的孤身一人。


    她突地想起,霍茹蕙说着对笄礼憧憬的时候,眼中原本闪烁的兴奋,有一瞬突地就黯了下去。


    “笄礼之后,咱们说话便要各自嫁人,再也不能像如今这般日日相伴了。”她脸上仍笑着,但声音已经低沉了,“你会嫁到金阳城,与你表哥双宿双栖。而我却要……一个人留在绥陵。”


    孟珂那时不明白她那突如其来的黯然所为何故,不解道:“留在绥陵有何不好?能留在父母身边,多少人想而不得呢。曾家二哥哥又是与咱们一起长大的,对你也极好。曾家伯父伯母也极喜欢你。没有比这更好的姻缘了。”


    霍茹蕙看了她一眼,笑着找理由道:“金阳城是大地方,繁华热闹,哪里是这死水般的绥陵可比的?你会跟那些高门贵女一起,过着鲜花着锦的日子,很快就忘了我。”


    “怕我忘了你?”孟珂打趣她道,“只怕到时候是你成了亲,三年抱俩,先把我给忘了!”


    “三年抱俩?”霍茹蕙笑着挤了挤她,不无酸涩地道,“莫非是你想给表哥抱吧!”


    “我?”说到自己,梁婉章的目光顿时茫然了。


    她放眼看去,只觉未来就跟冬日晨起时候的湖面一样,白茫茫的。天地一片混沌,她什么也看不见,突地就有些莫名忐忑,还有隐隐的恐惧,摇了摇头道:“不知道!谁知道呢?”


    孟珂低头笑笑,如今想来,很多事情其实早有迹象,只是浮云遮望眼,当下没有意识到罢了。


    见她呆在那里,面上有些悲伤与苍凉。周冶翻身下了窗户,走到她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支白玉簪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做什么?”孟珂看看簪子,又抬眼看他。


    “给你的笄礼礼物。”


    孟珂失笑:“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冶笑道:“或许,你直到今日才到这千绿园来,便是老天特意安排。”


    他朝她递了递,“就是为了等我在场,给你送上一份礼物。”


    孟珂接过玉簪,认真地看了看,笑了。


    “来,我给你戴上。”


    周冶也不等她应,直接从她手中拿过玉簪,仔细地替她簪上,又看了看,才认真地道:“好看!”


    “以后想起千绿园,想起笄礼,你要记得的,是这一刻。”周冶又道,“知道吗?”


    孟珂又笑了,拨浪鼓似地点着头。


    人的脑子里若能有个筛子,筛掉那些不好的,只留下好的,倒是大善。


    ***


    却说霍茹蕙追着陈万霆出了千绿园。


    他一路走得跟风似的,连头都没回过一个。到了门外等马车的时候,她才终于追上,可陈万霆仍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霍茹蕙上前扯着他的衣衫,喘吁吁道:“夫君!你就一个字都不听我说吗?”


    陈万霆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脸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不听!见车来了,他一声不吭地抽出袖子,转身便上车走了。


    霍茹蕙踯躅了一瞬,还是让人驾了车,紧随其后回了陈府。见府里安安静静的,心下不由又高兴了起来——看来他回府没闹开来,甚至并未言语,还是给她留了一线。


    她忙亲自下厨,做了他爱吃的点心送去书房。可小厮守在门口,别说放她,连点心也不让送进去,就由得她在廊下站着。


    春寒料峭,她在书房外等了一夜。陈万霆竟始终不肯相见,甚至也没让人传一句叫她回去的话。


    如此这般心狠,实在不是陈万霆的作风。霍茹蕙的心,在那清寒的夜风里,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初见陈万霆的时候,也是一个清寒的春日。


    他穿着一身白衣,公子如玉,温润又清冷,带着些坚硬的质地,站在梁家的水榭之上。春日那恍如轻云一般的湖边新芽,黄黄绿绿的,衬得他如同一竿浴着寒露的修挺秀竹。


    世间竟有这么干净的少年!她有那么一瞬失了神。比起来,那曾家二哥哥就如同稚拙的泥娃娃。


    也是那一瞬,她看着一旁坐在美人靠上的梁婉章,心生不满——这么好的少年,凭什么是她的?


    发现曾铭常常不自觉看着梁婉章的时候,她也不过是觉得好笑,有些嗤之以鼻,有些不屑罢了。


    可这一瞬,她却分明感觉到心中的嫉火炽盛。


    梁婉章已经有了宽厚的父亲,高贵温柔的母亲,这么好的园子,怎么还有这么好的哥哥,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那时候,是她第一次想着,如果她是梁婉章就好了。如果她能变成梁婉章,拥有那一切,该多好?


    如果那个叫着万霆哥哥的人是她,让那个白玉似的人儿,微笑着宠溺地看着的人是她,该多好?


    自那时起,她不时会梦到自己变成了梁婉章,住在那个宅子里,等着陈万霆来迎娶。


    后来,他是迎娶了她,但眼中却全然没有当年那份神采和亲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


    霍茹蕙猛地惊醒了过来,见小厮走出房来,朝她走过来,迟疑着将一封信递给了她。


    霍茹蕙接手一看,上书两个大字——休书。


    气直冲头顶,她气极反笑,向那小厮逼问道:“他竟然给我休书?!”


    小厮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陈万霆!”


    霍茹蕙再也忍不住了,转头便往书房里冲去,“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一句话不说就想把我休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


    霍茹蕙强闯了进去,见陈万霆就坐在书案前,听到她进来,连头也不抬一下。


    霍茹蕙冲到案前,举起休书,质问道:“陈万霆,我们多年夫妻。就听了外人的一面之词,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一句话都不听我说,这就想把我休了?”


    陈万霆仍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案上公文,仿佛当她不存在。


    霍茹蕙的语气软了软:“夫君,我身份的事,你本就是知道的,我并不曾骗你!而我与……婉章的事,就是我们姐妹间闹闹脾气,互相扔些狠话罢了。那都不是真的!都做不得数的!你也同兄弟打过架,闹过气,这闹脾气时候说的话能当真吗?是吧?”


    她试探着道,“陈家上下,特别是婆母与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做对陈家、对你不利的事呢?我那就是……故意激婉章妹妹的!”


    “是,我是有些私心。但我的私心,只是想替夫君你和婆母试探试探她,看她捡回一条命回来,可还是当年那个婉章妹妹;如今的她,对陈家有没有别的、不好的心思。我知道,你们心存疑虑,也不好去试探,所以我才出手的。”


    “我就是试探她而已,我就是想……替陈府做点事,想讨好夫君你和婆母。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的!我定然不会那么做的!你要相信我!”


    “还有韵儿,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做对她不利的事呢?”


    听到韵儿,陈万霆终于停了手。


    他合上了手中公文,一掌拍在了书案上。


    冷不丁地,吓得霍茹蕙一个激灵。


    陈万霆站起来看着她,语气冰冷地道:“你也知道你是她的母亲?你做事的时候,可有为她考虑半分?到了纸包不住火的时候,你倒是想起她,拉她当你的盾牌了!”


    “婉章妹妹所做之事,我都是知情且同意了的。你不要妄图怪到她身上去,也不要想再蒙蔽我。我已经被你蒙蔽得够久了!当然了,你若想对陈家做什么,也尽管放手去做——你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么?!”


    “至于我为何在外面装好夫君?你若真不知,我也可以告诉你。无论如何,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想她受到哪怕一丁点伤害。”


    说着,他从书案上抽出一个已然微微泛黄的册子,拿在手中晃了晃道,“若不是为了她,我早将这和离书给你了。”


    “和离书!”霍茹蕙惊道,“你……早就想和离,为何?”


    “为何?”陈万霆失笑道,“你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


    霍茹蕙心虚了,她做过的事太多了,此刻也不敢露馅,试探道:“你是……”


    “需要我提醒你吗?”陈万霆笑道,“谁来过咱们府上,你不记得了吗?”


    ***


    霍茹蕙身子一震。


    是了,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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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霆的态度巨变,正是在史兆麟来金阳城之后。他曾数次上门,在府中宴饮,还曾背地里同她拉拉扯扯,难道被他看见了?还是让人告了密?


    霍茹蕙思忖着,他到底知道多少,要怎么辩解才好,就听陈万霆道:“想问我怎么知道?知道多少?是你的……史大人亲口说的!”


    史兆麟这个死东西!霍茹蕙咬着后槽牙,心内暗暗骂道,脸上却要摆出无辜的模样,强辩道:“说什么?定是你们喝多了,不知说的是谁,夫君你又错听成什么了……”


    “够了!”陈万霆打断了她,“他不是酒醉之后,而是清清醒醒地对我说的。”


    陈万霆看着她,笑道:“我待你无情,对你过分?你告诉我,我们成亲后我便被调离外任,留你在府上是怎么回事?”


    “你常常莫名消失是干嘛去了?时不时送来的礼物又是怎么回事?”


    他摇了摇头,笑笑,将和离书在手中轻轻拍着道,“看在韵儿的份上,我将写的休书烧了,重写了这份和离书,一放就到了如今。”


    他将和离书放在灯上点了,看着火苗越烧越高,转眸看了霍茹蕙手中的休书一眼,轻笑道,“可你终究还是需要一纸休书。”


    他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道,“如今,休书在手,你我各自安好,此生不必再见。”


    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书房门口,他顿住了脚步,微微侧头看向后面道:“韵儿是你的孩子,你若带走,便好好带着。我只说一句,她是个姑娘,你这个当娘的声誉,切莫影响了她的前程。”


    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


    霍茹蕙跌坐在地,手里紧紧拽着那休书。


    “地上凉!”孙嬷嬷忙上去搀扶她道。


    “其实,休书还是和离书也没什么区别……”


    这个事情当众捅了出来,她从此就不可能再在体面的圈子里找人了。意识到说走嘴,她轻轻打了打嘴,“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实在不行,咱们大不了再金蝉脱壳一回!”


    霍茹蕙抬起头看着孙嬷嬷,确认道:“他说的是,韵儿是我的孩子。”


    孙嬷嬷并没有听那么细:“好像是?”


    霍茹蕙笑道:“他终究是个君子,很多话,知道也说不出口。”


    她抬起脸,长长地吐了口气,自嘲地笑道:“我的过往,我的一切,他只怕都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竟只字未提,一丁点风声不露。我像个丑角一样,还在台子上卖力地演呢!”


    孙嬷嬷看着她道:“走吧,夫人,你都熬了一夜了,先回去歇歇。咱们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也是无用。这男人狠起心来,就绝无转圜了。”


    霍茹蕙还是一动不动。


    “你是个杀伐决断之人,可怎么总在他这里……”孙嬷嬷道,“面面唧唧的。”


    霍茹蕙转头看向她:“你说,如果到陈府之后,我就一心一意地当梁婉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当初,她在陈府安顿下来后,曾怀义时常偷偷来看她,二人也不时偷欢。待她及笄之时,他又来了,给她送了好些礼物、还对她说,二人今后不可继续了。


    一则,她大了,该议亲了。二则,她有了梁家小姐的身份,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他不能耽误了她,还说定会替她寻好亲事,出嫁之时,仔替她多多地添些嫁妆。


    等他再来的时候,便是带她去赴宴。在那个宴席上,她头一次见到了史兆麟。其时,史兆麟已经是平步青云的杜家女婿。


    等她怀了孕,焦急地找曾怀义要主意的时候。曾怀义却道:“这是好事啊!当年你落胎还怕日后不能再有子嗣,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你知道的,那杜二小姐不可能让我进门。”


    “你为什么要进门?”曾怀义反问道,“去当小受正妻的气?”


    他扶着霍茹蕙的肩膀,“我知道,你对那陈家公子有心。我早就替你想好了,你可以当他的正妻,背地里有史大人撑腰,这样不是更好吗?”


    霍茹蕙虽对陈万霆有向往,但面对他却生平仅见地生了怯意,并不真的指望能嫁给他。曾怀义这一说,倒挑起了她那埋藏已久的妄念。


    于是,她去书房红袖添香的时候,多加了那么点东西。一个多月后,陈万霆向家中坦诚,娶了她。


    成亲之初,他们也有过几年好日子。陈万霆是个好夫君,好到她如今想来都会疑惑,那是否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好梦。她也头一回为自己的过往可能会被发现,而有过那么一丝懊悔。


    可直到这一夜,她才真正承认,她年少时候的梦早就醒了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