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守木人

作品:《我有10001个民间恐怖故事

    我是山野里一棵成精的老檀树,天生就能窥见凡人的命数流转。


    樵夫日日来伐木,我看到他阳寿只剩三日,却缄默不言。


    猎户月月献祭牲礼,祈求庇护,我见他命中无嗣,也只作不知。


    直到守林人的小女儿天天跑来,抱着我的树干说心事。


    我看到她今夜子时必遭山魈噬魂,终于忍不住抖落枝叶示警。


    她逃过一劫,却引来山神震怒:


    “区区木精,也敢擅改天命?”


    我的千年道行,开始片片剥落。


    ---


    我扎根在这片雾霭缭绕的莽林深处,记不清有多少个春秋了。


    或许一千年,或许更久。


    日月精华,山岚地气,再加上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造化,让我这株本来寻常的檀木,生出了朦胧的“知”与“觉”。


    我能感到土壤深处水脉的流动,能听懂风穿过林隙的絮语,也能模模糊糊地,窥见那些闯入我感知范围的、短暂生灵们身上缠绕的“线”。


    那些线,颜色各异,明暗不定,长短不一。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大抵就是凡人所言的“命数”、“气运”。


    樵夫李四身上那条粗壮的主线,是沉浊的土黄色,代表劳碌与根基,但它旁边分出的一缕猩红细线,已然黯淡近无,我知道,那是他生命的余烬,只剩三日摇曳。


    猎户赵五跪在我粗砺的树皮前,奉上还带着体温的野兔或山鸡,他身上缠绕的祈求子嗣的愿力线是柔弱的淡粉色,可惜,与他自身那条代表血脉延续的灰白细线毫无勾连,一片寂绝。


    我看得见,但我从不开口。


    开口?我本无口。我只是树,静默地伫立,任由他们在我的荫蔽下喘息、祈祷、或走向注定的终局。


    干涉?那不是我该做的事。山野自有山野的规矩,精怪亦有精怪的本分。妄动因果,其责自担。


    这道理,在我生出灵识之初,便如同年轮一般刻入了我的“心”里。


    守林人老陈,是这片山林的官方看守,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他与樵夫、猎户不同,从不向我索取什么,只是偶尔路过,会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我的树干,像是招呼一个老朋友。


    他的气息平和稳定,命数之线中正绵长,带着山林草木的清气。


    改变一切的,是他的小女儿,阿蘅。


    那是个像初生小鹿般灵动的女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眼睛亮得像林间清晨未散的露珠。


    她不怕这幽深的林子,常常独自跑来,把我当成她最忠实的听众。


    “大树爷爷,”


    她总是这样开头,然后细嫩的胳膊环抱住我嶙峋的树干,小脸贴在上面,声音透过木质传来微微的震感,


    “爹爹今天又蹙眉头了,肯定是愁娘的咳疾……”


    “大树爷爷,我偷偷把舍不得吃的饴糖埋在您东边三步远的石头下了,您尝尝甜不甜?不过您没有嘴巴……那您闻闻香气也好呀。”


    “今天看到一只翅膀受伤的翠鸟,我帮它包扎了,它飞走前冲我叫了好几声,是在谢我吧?一定是!”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话语碎碎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身上也有命数线,清澈的淡青色,本应流畅地伸向远方,只是最近,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开始从那线团的边缘滋生、缠绕,起初极细,不易察觉,但每日都更浓郁一分。


    起初,我仍秉持着旁观者的静默。


    凡人的悲欢,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于我漫长的生命而言,不过是须臾光影,看看便罢。


    阿蘅的烦恼,在她自己看来是天大的事,在我眼中,亦如蜉蝣的悲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蝉鸣嘶哑得让人心烦。


    阿蘅没有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跑来。


    临近黄昏,她才出现,步子有些拖沓,走到我身边,默默地靠着树干坐下,把小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很久,她才闷闷地说:“大树爷爷,我害怕。”


    “我昨晚……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梦里有很多毛茸茸的黑影子,在林子最黑的地方跳舞,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双双绿莹莹的眼睛……它们围着我转,叫我一起玩……我不想玩,我想跑,可是脚像被藤蔓缠住了……”


    她抬起头,眼圈有些红:“我谁也没告诉,告诉爹爹,爹爹会更担心。可是大树爷爷,我真的好怕。那个梦……太真了。”


    我“看”向她的命数线。


    那缕原本只是边缘滋生的黑气,此刻已然壮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她那根淡青色的主线,并且,蛇头所指的方位,清晰地将一个时间锚点标示出来——今夜子时。


    而黑气弥漫之处,传来的意象驳杂混乱,充满贪婪的食欲与魂魄层面的恶意。


    山魈。


    而且是道行不浅、专噬生魂以增妖力的老山魈。


    它盯上了阿蘅这纯净又富含灵气的孩童魂魄。


    子时,山林阴气最盛,也是这类精怪最为活跃的时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阿蘅的凡胎肉体和她那点微末的、不自知的灵气,绝无幸理。


    我的心,第一次产生了某种类似“悸动”的感觉。


    那并非血肉心脏的跳动,而是构成我灵识的核心,那些千年吸纳的日月精华与山川灵韵,泛起了一阵紊乱的涟漪。


    以往看见樵夫将死,猎户无嗣,我如同看石落水面,虽有波纹,终归平静。


    可此刻,想到那亮晶晶的眼睛会永远黯淡,那清凌凌的声音会戛然而止,那抱着我树干说悄悄话的小小温暖会彻底冰冷……我那些深深扎入大地的根须,似乎都传来了细微的刺痛。


    不该如此。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住我所有的“理智”。


    山野的规矩,精怪的本分,妄动因果的警告……在这些纷乱的思绪面前,竟有些模糊起来。


    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迅速吞噬了山林最后一点天光。子时将近。


    阿蘅早已被她爹爹唤回家中。


    但我知道,那普通的木屋,挡不住山魈对生魂的感应。


    老陈或许有些对付寻常野兽的经验,但对上这种妖物,毫无用处。


    我不能再静默下去了。


    可是,我能做什么?


    我无法移动,无法言语示警。我只是一棵树。


    焦急的情绪,如同地火,炙烤着我的灵识。


    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比平时急促许多。


    几只栖息在我枝头的夜鸟被惊动,扑棱棱飞走。


    子时……越来越近。


    我仿佛能“听”到山林极深处,那充满恶意的、无声的狞笑。


    就在那一刻,我做出了决定。


    我凝聚起千年来积攒的、用于维系灵识与缓慢修炼的本源灵力,不再顾及平日的收敛与循环。


    我将这股力量,毫无保留地、粗暴地贯注向我的树冠,我的枝叶!


    “哗啦啦——!!!”


    静夜之中,我这棵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檀树,树冠剧烈地摇动起来,并非风吹,而是自内而外的震颤!


    无数片树叶,成熟的、未成熟的,甚至一些细小的枝条,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纷纷脱离枝头,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墨绿色暴雨,簌簌落下!


    叶片并非胡乱飘散,它们被我的灵识引导着,大部分朝着守林人小屋的方向飞扬、飘落,拍打在木窗和门板上,发出密集而异常的声响。


    这异动在万籁俱寂的山夜里,不啻于惊雷!


    守林人小屋的窗口,立刻亮起了昏黄的油灯光。


    我“听”到屋内传来老陈惊疑不定的低喝,以及阿蘅带着睡意的迷糊询问。


    几乎就在同时,我感知到,山林深处那股锁定了小屋、正悄然逼近的阴冷恶意,猛地一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干扰了。


    有效!


    我心中稍定,但不敢松懈,继续催动灵力,让更多的枝叶脱落,让树干的木质都发出不堪重负般的低沉呻吟。


    我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引起守林人彻底的警觉,让他意识到屋外有变,最好能点燃火把,或者弄出更大的声响。


    凡间的火焰与喧哗,对山魈这类阴物多少有些震慑。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老陈端着猎叉,举着一支松明火把走了出来,火光跳跃,映照着他警惕而困惑的脸。


    他首先看向我这棵正在“发疯”般落叶的老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老檀树怎么了?”


    他喃喃道,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四周黑暗的林子。


    阿蘅也裹着衣服跑了出来,躲在她爹爹身后,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睡意全无,大眼睛里满是惊惧,先是看了看我,然后又害怕地望向黑黢黢的林中。


    就是现在!我将最后一股灵力,裹挟着一片最大的叶子,精准地打向小屋东侧不远处的一丛灌木。


    叶子撞在灌木上,发出清晰的“啪”一声。


    “那边!”


    老陈低吼一声,将阿蘅往屋里一推,


    “回去,闩好门!”


    他自己则挺起猎叉,高举火把,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丛灌木走去。


    火光照亮了那片区域,空空如也。


    但我知道,那潜藏在附近、被我的“落叶雨”和后续动静惊扰的山魈,其隐藏的方位,就在那附近。


    老陈的火把和逼近的脚步,加上人类阳刚之气的冲击,足以让它感到不安和威胁。


    果然,我感知到那股阴冷恶意开始迅速后退,如同潮水般缩回山林深处,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愤,最终消失在我的感知边缘。


    劫……算是渡过了?


    我灵识中那根紧紧缠绕阿蘅命数线的黑气之蛇,在子时正刻过去之后,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最终彻底消散。


    她那根淡青色的主线,虽然略显惊悸后的波动,但已然恢复通畅,继续向着未来延伸。


    我停止了灵力催动。


    树冠不再摇动,但方才的爆发性消耗,让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空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仿佛一部分支撑了我千百年的东西,被硬生生抽离了。


    树身上多了许多光秃的枝条,地面铺满了厚厚的、了无生气的落叶。


    老陈在屋外巡视了好几圈,最终确定没有野兽靠近,才满腹疑窦地回了屋,临关门时,又深深望了我一眼。


    山林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却让我隐隐感到不安。


    我的干预,成功了。阿蘅活了下来。


    但我也破坏了规矩。


    三日后的一个黄昏,夕阳将天边云彩染成凄艳的血红色。


    一股宏大、厚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缓缓降临这片林地。


    鸟兽绝迹,虫蚁噤声。风停了,连树叶都僵直不动。


    一个非男非女、如同磐石摩擦般的声音,直接在天地间,也在我的灵识核心震响:


    “檀木精。”


    是山神。这片山脉真正的主宰,法则的维护者。


    “汝可知罪?”


    我无法回应,只能用全部的灵识去“聆听”,去感受那份磅礴神威下的冰冷质问。


    “天生万物,各有其序。命数流转,自有因果。樵夫寿尽,猎户无嗣,女童当殁,此皆天命所定,轮回使然。”


    “汝,区区一介草木之精,倚仗山川灵秀而生,不思静守本分,反恃微末灵通,窥伺天机,更兼擅动灵力,干扰命轨,逆改定数!”


    “汝救一女童,可知山魈失此魂食,道行受损,愤懑之下,昨夜于东山坳袭杀过路商旅三人?此三人阳寿未尽,命中有福,却因汝之妄为,横死荒野,魂魄难安!此间因果孽债,皆系于汝身!”


    山神的话语,字字如雷霆,轰击着我的灵识。


    东山坳的惨事……我确实不知。


    我的感知范围有限,且近日灵力大损,灵识晦暗。


    那三个无辜之人……是因我而死?


    巨大的荒谬与寒意席卷了我。


    我救阿蘅,是因为那份不忍,那份对“生”的珍惜。


    可结果,却导致了另外三条生命的消逝?


    “汝之灵智,本为山川所赐,今既用以悖逆山川承载之天命……”


    山神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只有纯粹的法则执行者的冷酷,


    “便当收回。”


    “剥汝道行,削汝灵慧,打回原形,以儆效尤。自此之后,千年修行,尽付流水。汝便只做一棵无知无觉的檀木,静看沧海桑田,直至枯朽。”


    话音未落,那笼罩天地的威压骤然化作实质性的力量,如同亿万把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刻刀,从四面八方,向我笼罩而来!


    “不——!!!”


    我在灵识深处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但那力量无可抵御。


    “嗤……”


    仿佛最细腻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响彻我的“存在”。


    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是我的“道行”,我的“灵性”,我那千年累积的感知、记忆、朦胧的情感、还有刚刚萌芽的“自我”,正在被一层层、一片片地强行剥离!


    我能“看到”自己灵识的光晕在迅速黯淡、缩小;能“感到”那些原本清晰感知的草木低语、地脉流动、命数之线,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如同褪色的壁画,彻底失去色彩和意义;能“听到”自己与这片山林、与日月星辰那份玄妙的联系,正在一根根崩断。


    痛苦?不,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本身被瓦解、被掏空的虚无之痛。


    比死亡更可怕,是从一个“知者”被活生生碾回“无知”的漫漫过程。


    我的枝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灵光,变得普通而黯淡。


    树干上那些因年岁和灵韵而生的、隐约如同符箓般的天然纹路,迅速淡去、消失。


    树心深处,那一点维系我灵识不灭的“本源灵种”,光芒急剧微弱,如同风中的残烛。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混沌黑暗的前一瞬,最后一点残存的感知,捕捉到了山神离去前,仿佛叹息般的一句话,随风消散在渐起的夜风中:


    “痴儿……草木本无心,何故生情肠……”


    黑暗吞没了一切。


    ……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岁。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我依然矗立在这里,是一棵老檀树。


    枝干更加虬结苍劲,树冠重新变得茂密,春华秋实,落叶复生。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曾经能“看”到什么线,不记得什么樵夫猎户,不记得有一个叫阿蘅的小女孩会来抱着我说话,不记得那场惊心动魄的落叶,不记得山神的震怒与剥离道行的痛苦。


    我只是树。


    沐浴阳光,承接雨露,扎根泥土。


    鸟在我枝头筑巢,虫在我树皮上爬行。


    偶尔有新的守林人,或迷路的旅人,经过我身边,也许会赞叹一声:“好一棵老树。”


    仅此而已。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在一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已经很老了,脸上布满深密的皱纹,眼睛也有些浑浊。


    但当她抬起头,用那双不再清澈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努力地看向我的树干时,我……我这棵普通的树,那沉寂了不知多久的、最深最深的木质核心,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毫无缘由。


    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如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小女孩一样,轻轻地,抚摸着我粗糙的树皮。


    她的手指颤抖着,摩挲过那些普通的、毫无灵异的纹理。


    年轻后生轻声问:“阿奶,您老说小时候常来这树下玩,就是这棵吗?”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奇异的光,像是回忆,又像是困惑。


    “是这棵……又好像……”


    她喃喃着,声音沙哑低微,


    “总觉得……它不该只是这样……”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那不切实际的念头,自嘲地笑了笑:“人老了,净想些糊涂事。树嘛,就是树。”


    她在树根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慢慢坐下,歇息着。


    阳光暖暖地照着她雪白的头发。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陪伴着一棵沉默的树。


    风吹过林梢,带来远山的回响和近处草木的清新气息。


    一片檀树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飘落,恰好落在老妇人摊开在膝头的手掌上。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树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大树爷爷……我回来啦。”


    风继续吹着。


    树叶沙沙作响。


    那棵树,依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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