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狼居胥山

作品:《第一悍卒

    九州岛西海岸,石见国境内,深山。


    陆九渊靠在一棵巨杉后,右臂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已染红布条。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冷静如冰。


    他们登陆已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小队昼伏夜出,沿着海岸线向北摸索,终于在三日前确认了那个“神火之地”的位置。


    一处巨大的露天矿场,位于群山环抱的河谷中,昼夜不息地燃烧着数十座冶炼炉,火光映红半边天。


    矿场守卫森严,大内家的旗号随处可见。


    但陆九渊还是设法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标注了守卫兵力、冶炼区、矿石运输路线等关键信息。


    代价是惨重的。


    在接近矿场侦查时,他们被巡逻的倭寇发现。


    一场遭遇战,夜不收骨干张猛为断后牺牲,梅川内酷腿上中箭,冈阪日川肩头被砍了一刀。


    六人小队,减员一人,两人负伤。


    更糟糕的是,搜捕网已经撒开。


    大内家显然意识到有外人潜入,派出数百足轻封山搜捕。


    “陆头儿,倭寇搜过来了!”负责警戒的陈金水匍匐回来,声音急促,“东南、西南都有火光,最多半个时辰就到这儿。”


    陆九渊咬牙站起:“不能硬拼。梅川,你还能走吗?”


    梅川内酷脸色惨白,却咬牙点头:“能!”


    “好。按第二方案,往北走,去海岸。”


    .陆九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绘好的地图和情报,“冈阪,这个你贴身藏好。如果我们走散了,你一定要想办法回到海边,等接应船。”


    “陆桑,那你……”


    “我引开他们。”陆九渊说得平静,“陈金水,你熟悉山路,带他们从西侧那条猎道下山。我往东,制造动静。”


    “不行!”另一名夜不收李闯急道,“陆司尉,要引也是我去!”


    “这是命令。”陆九渊眼神凌厉,“情报必须送回去。记住,如果三天后等不到接应船,就想办法找渔船渡海去高丽,再从高丽回国。”


    他拍了拍冈阪日川的肩膀:“靠你了。”


    说罢,陆九渊拔出短刀,割下一片衣襟,蘸着臂上的血,在树干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又故意在地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走!”


    陈金水红着眼,搀起梅川内酷,带着李闯和冈阪日川,消失在黑暗山林中。


    陆九渊看着他们远去,深吸一口气,朝着相反方向奔去。


    他故意弄出响动,踢翻石头,折断树枝。


    不久,身后传来倭语的呼喝声和火把的光亮。


    “来得好。”陆九渊冷笑,加快速度。


    他在山林中穿梭,如鱼得水。


    夜不收的训练让他精通野外生存和隐蔽,若非带着伤员,他本可轻松摆脱追兵。


    但现在,他需要的是拖延时间。


    一个时辰后,陆九渊被逼到一处悬崖边。


    下方是汹涌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身后,三十余名倭寇足轻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戴斗笠的武士,手中太刀寒光闪闪。


    “投降,不杀。”武士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陆九渊笑了。


    他缓缓举起横刀,不是对着敌人,而是对着自己的咽喉。


    武士脸色一变:“拦住他!”


    但已迟了。


    陆九渊纵身一跃,从悬崖跳入下方大海。


    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伤口剧痛,但他憋着气,顺着洋流向北潜游。


    这一带海岸他侦查过,知道下游两里处有个隐蔽的海蚀洞。


    追兵在崖上呼喊,火把乱照,但夜色深沉,海浪汹涌,哪里还有人影。


    半刻钟后,陆九渊精疲力尽地爬进那个海蚀洞。


    洞不深,但足以藏身。


    他撕下衣襟重新包扎伤口,靠在岩壁上喘息。


    活下来了。


    但更大的问题是:他如何离开这座岛?


    陈金水他们能否安全抵达海岸?


    接应船会来吗?


    陆九渊望着洞外漆黑的海面,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时此刻,一支来自大胤的船队,正乘风破浪,全速驶向九州岛西海岸。


    船头上,林丰手握罗盘,一遍遍核对坐标。


    “将军,按这个速度,明日黄昏可抵达目标海域。”副将禀报。


    林丰点头:“传令,所有人检查武器,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可能要……强行登陆。”


    海风呼啸,船帆鼓胀。


    .......


    五月的最后一天,幽州军府。


    韩忠正在审阅各营上报的军械损耗清单时,那名十日前派去漠北的密探终于回来了——而且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


    “韩帅……”密探脸上布满风霜裂口,左臂用木板固定,身上皮甲多处破损,渗着暗红的血渍。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韩忠按住。


    “躺着说。”韩忠沉声道,“怎么回事?”


    “小人……咳咳……按将军吩咐,潜入兀术大营附近刺探。”


    密探喘息着,眼中却闪着异样的光,“五月廿三,兀术大军开拔,号称八万,实则五万余,兵分三路向北推进。小人混入随军杂役队伍,发现一件怪事……”


    他咳了几声,继续道:“中军大帐每日有医官进出,药味浓重。小人买通一个送药的杂役,得知兀术本人……根本没在军中!”


    韩忠眼神一凛:“说下去。”


    “那杂役说,中军帐里躺的是个替身,真兀术早在五日前就带着三千精骑,绕道西行,不知所踪。”


    密探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的羊皮,“这是小人从医官帐中偷出的药方残片,上面有西域文字。小人不懂,但偷听医官谈话,提到‘热病’、‘传染’、‘隔离’等词。”


    韩忠接过羊皮,上面确实有几行弯曲的文字。


    他不懂西域文,但能看出笔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还有吗?”


    “有。”密探咬牙,“小人想再探,却被巡逻队发现,左臂中箭,侥幸逃出。逃到曳落河北三十里一处山谷时,看见……看见大队骑兵经过的痕迹,足有万骑以上,方向是西北,不是北。”


    西北?韩忠快步走到地图前。


    曳落河西北,绕过狼居胥山西麓,可直插……兀罕的后方!


    “好个兀术!”韩忠一拳捶在地图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五万大军正面佯攻,自己亲率精锐绕后突袭。若让他得手,兀罕必败无疑。”


    “将军,那我们要不要……”亲兵统领韩武急问。


    韩忠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来不及了。信使到狼居胥山至少要五日,兀术的骑兵三日必到。况且……”


    他盯着地图上蜿蜒的路线:“就算我们通知兀罕,他也未必守得住。”


    “此人庸碌,曳落河大败后已丧胆,就算知道兀术绕后,第一反应恐怕是逃跑,而不是固守。”


    “那难道眼睁睁看兀术统一草原?”


    “不。”韩忠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要帮兀术——但要让他赢得更惨烈。”


    他转向密探:“你立了大功,下去好好养伤。韩武,赏银百两,请最好的大夫。”


    待密探被抬下,韩忠立即召来张鹰。


    “张司尉,两件事。”韩忠语速极快,“第一,立即派快马往狼居胥山方向,找到我们安插在兀罕军中的眼线。”


    “告诉他:兀术主力三日后抵达,但另有一支奇兵已绕到山后,最迟五日内发起突袭。让他务必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兀罕的心腹将领。”


    张鹰不解:“将军,这不是帮兀罕吗?”


    “是帮他,也是害他。”


    韩忠冷笑,“兀罕得知消息,必会分兵防守后山。但以他的能耐,分兵只会削弱正面防线,给兀术主力可乘之机。而绕后的兀术发现守军有备,强攻之下损失必大。”


    “第二,”他继续道,“让我们在兀术军中的内线,散播一个消息:说幽州军侦得兀罕与西域白羊部密约,待击退兀术后,将割让狼居胥山以西草场给白羊部,作为出兵报酬。”


    张鹰眼睛一亮:“此计甚毒!兀术麾下不少部落的牧场就在狼居胥山西边,若得知兀罕要割地给外族,必拼死而战!”


    “正是。”韩忠点头,“去吧,动作要快。”


    张鹰领命而去。


    韩忠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敲着狼居胥山的位置。


    这场漠北决战,结局已可预见。


    他要做的,是让胜者流血更多,让败者败得更彻底。


    只有这样,草原才会陷入更长久的虚弱。


    窗外传来战马嘶鸣。


    韩忠抬头望去,校场上,火枪营的士兵正在练习马上装填。


    新式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时代的车轮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