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场期中考试

作品:《她与时代共腾飞

    后面的两天,李雪梅白天去张素芬家里帮忙干活,照顾小芸,有时间就看书,晚上回宿舍学习,日子繁忙而踏实。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天,李雪梅把张素芬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刻印好的复习资料也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小小的屋子里,充满着温暖与安心。


    晚饭是简单的面条,吃完后张素芬给李雪梅倒了杯热水。


    “歇一歇再洗碗吧。”


    两人坐在旧沙发上,窗外是深秋渐浓的暮色。


    “雪梅,”张素芬忽然开口,“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李雪梅捧着温热的杯子,摇摇头:“因为我来自农村?”


    “来自农村的不止你一个。”张素芬目光投向对面墙壁。那里挂着一个朴素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臃肿棉袄的年轻姑娘,背着一个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站在一辆斑驳的解放牌卡车旁边,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是因为你身上有股跟我当年一样不管不顾的蛮劲。”


    张素芬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是1977年冬天,我还在东北建设兵团。消息传到我们那个偏远的农场时,我正穿着胶皮靴子在猪圈里收拾。广播里说恢复高考了,我愣在那儿,感觉很不真实。”


    “但我知道,我要考。”


    李雪梅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师,静静听着。


    “周围所有人都说,你疯了吧?且不论能不能考上,就算考上了,读出来也是个老姑娘了,现在安安稳稳找个农工嫁了才是正经,折腾什么?”


    “我爸更是暴跳如雷,把我反锁在屋里,说我要敢去考,就打断我的腿。”


    “那……您怎么去的?”李雪梅轻声问,心也跟着揪紧了。


    “绝食。三天,水米不进。”


    张素芬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别人的轶事。


    “就躺在那儿,瞪着天花板。后来,我妈半夜偷偷开了门,塞给我钱和干粮。”


    “考场在县城的中学,离我们农场很远,可对于我来说,这条路有希望。”


    “说实话,走过去的时候,我没觉得苦,我觉得很……有劲儿。”


    “对,就是这种感觉。”


    “人啊,一旦有了希望,就会变得有劲儿。”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目光清明地看向李雪梅。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秋风吹过光秃枝桠的呜咽。


    “雪梅,你明白吗?”张素芬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雪梅冰凉的手指,她的手心格外温暖,“入学那天,我不仅帮了你,我也帮了其他人。那些看起来跟我一样的农村孩子,我都尽自己所能帮了他们。因为我知道,曾经的自己,也希望能被人拉一把。”


    说到这里,张素芬微微叹了口气。


    “可人跟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即便起点相同,即便都被拉过一把,可仍旧有人会沉下去。”


    “其实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看到了你一直在往上爬。”


    “你没有让自己沉下去,即便有的时候也会自卑或者做错事,但你一直没有放弃自己。”


    恍惚间,李雪梅感觉张素芬在透过自己,望向曾经的她自己。


    “咱们走的这条路,注定辛苦,耳边会有无数声音告诉你‘不行’、‘算了’、‘认命吧’。”


    “但只要你心里那盏灯不灭,自己看得见脚下这一步,就没有什么能真正拦住你。”


    “我能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你现在有饭吃,有书读,有老师教,你凭什么走不出来?”


    李雪梅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背负着行囊的年轻姑娘,又看看眼前眼角已有细纹,但目光却依旧坚定的老师。


    那种曾经贯穿骨髓,几乎将她压垮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凌,悄然融化了一角。


    原来这条看似只有她一人的荆棘路上,早已有人用血肉之躯踏出过模糊的足迹。


    这不是孤独的挣扎,而是一种跨越了时间的接力。


    “是啊,老师,而且我比您运气好。”李雪梅脸上带着笑容和坦然,“我有我妈拼命供我,现在还有您替我照着路。”


    “对!就是要这样,别自怨自艾。”张素芬松开手,重重地点了点头,“你得更争气,比我当年飞得更高和更远才行。”


    李雪梅点头应下。


    这一刻,她是真的不怕了。


    就像张素芬说的,有劲儿。


    “老师,我去把碗洗了,然后回去看书。”


    李雪梅自觉地站好最后一班岗。


    临走前,张素芬叫住她,递过一个牛皮纸信封。


    “拿着,你的工钱。”


    李雪梅接过,信封很轻。


    她打开,里面是三张崭新的五毛钱纸币,图案清晰,没有一丝折痕。


    1993年的国庆,放三天假,刚好对应这一块五。


    只是纸币中间,还夹着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身,金色的笔帽和笔尖,在灯光下流转着沉稳的光泽,笔帽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英雄。


    “老师,这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李雪梅急忙要把笔抽出来。


    “让你拿着就拿着!”张素芬不容分说地将笔推回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原来那支笔,笔尖都快劈成扫帚了。考试卷面是第一印象,不能在这头吃亏。这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出息了,还我支更好的英雄钢笔!”


    “好,那以后老师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说。”


    “不管是干家务还是刻印,我都行,不要钱。”


    李雪梅不再推辞,她将笔紧紧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感透过皮肤传来。


    “谢谢老师。”


    一块五,对赵强那样的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但对于李雪梅来说,只要省着点儿,可以吃将近一个星期。


    更关键的在于,这是她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通过劳动付出获得的第一份属于自己的财产。


    1993年10月15日,期中考试前夜。


    深秋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浸透了宿舍单薄的墙壁。


    李雪梅蜷在被窝里,她今晚没有熬夜背书,临阵磨枪的事情她不需要干。


    只是睡觉前,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公式和内容。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深秋苍白的天光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每一张绷紧的脸上。


    期中考试,第一场,数学。


    监考老师用一把小刀,当众划开牛皮纸试卷袋上沉重的封签。


    随着试卷雪片般发下,翻动纸张的声响瞬间连成一片。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深入肺叶,让她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手指稳定下来。


    她拔开那支英雄钢笔的笔帽,金色的笔尖在试卷的空白处落下,划出第一道清晰而流畅的轨迹。


    选择题,填空题,前几道大题……


    出题的路数并未超出老师给的范畴。


    李雪梅做得平稳而迅速,笔尖在草稿纸与试卷间快速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


    然而,这份顺畅在最后一道压轴题面前戛然而止。


    题目很短,寥寥数行,却将数列与不等式精妙地缠绕在一起,让李雪梅蹙眉,犯起了难。


    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却迟迟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周围有人开始焦躁地翻动试卷,有人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


    常规的数学归纳法在这里不太适用,熟悉的放缩技巧也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


    时间无情的飞速流逝,墙上的钟表每一次走动,都让李雪梅更加焦躁。


    最后十五分钟。


    她闭上眼,将试卷上那些抽象的符号从脑海中强行抹去。


    不能乱,她命令自己。


    深呼吸后,李雪梅重新睁开眼,让心思再次回到那道题上。


    数列的通项,不等式的关系……这种结构,隐隐约约竟有点像是分析一个系统的平衡状态?能不能……构造一个函数,用函数的性质来钳制数列的行为?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


    她猛地抓过草稿纸,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飞快地写下:


    设 f(x)= ln(x)- x+ 1


    对,就是这个!


    利用这个函数在特定区间内的单调性,将数列项之间的不等关系,转化为函数值之间的可比关系!


    思路的闸门一旦打开,后面便顺畅许多。


    导数判断单调性,代入数列通项,利用单调性建立不等式链。


    一步,两步,三步……逻辑的链条环环相扣。


    草稿纸上很快布满了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推算过程。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不仅仅是解出一道难题的兴奋,更像是在无人荒野中,独自劈开荆棘,发现了一条隐秘而正确的路径。


    这种纯粹智力上的征服与愉悦,远比任何物质的犒赏都更加酣畅淋漓。


    “叮铃铃——!”


    交卷的铃声尖锐地划破考场的寂静,也为她这场无声的搏杀画上了终止符。


    李雪梅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监考老师,也是她数学老师林静赞许的目光。


    林静刚才在巡考时,特意在李雪梅身后站了两分钟,看到了她解最后一道题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