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刻印

作品:《她与时代共腾飞

    张素芬起身走到书桌旁,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面没放书,是块带细密斜纹的钢板,还有一叠巴掌大小摸起来滑溜溜的纸,还有一个铁皮笔盒。


    她打开笔盒,里面躺着一支钢笔,笔尖是根细长的钢针。


    “这叫铁笔,这是钢板,这是蜡纸。”


    张素芬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学校印卷子或者印复习资料,第一步就得用它在蜡纸上把字刻出来。”


    李雪梅在村小见过老师刻这东西,但这么近看是头一回。


    张素芬抽出一张蜡纸递给李雪梅。


    那纸比普通纸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泛着均匀的、油腻的米黄色光泽。


    李雪梅将它举到窗前,光线透过,纸显得均匀地半透明,像凝固的猪油,看不到明显的纤维纹理。


    “手伸过来,试试感觉。”


    张素芬把铁笔递给她。


    笔一入手,李雪梅就觉出沉。


    铁笔比写字钢笔重得多,笔尖那点寒光,看着就让人不敢用力。


    笔尖点在蜡纸上,滑溜溜的。


    “别悬腕,手腕压在桌上,用指头跟手臂的劲儿。”


    张素芬的手覆上来,带着她用力往下一按。


    笔尖刮过,米黄的蜡层被剔掉一道,底下露出纸张原本的灰白,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就这样。力道要匀,从头到尾一个劲儿。轻了印不出来,重了,”张素芬松开手,“纸就破了,这张就废了。蜡纸金贵,学校按张领的。”


    李雪梅屏住呼吸,自己试。


    第一下,轻了,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二下,手一抖,蜡纸被刮出一道毛边,虽然没透,但已经难看了。


    她脸一下就红了,像做错了事,捏着铁笔不敢动。


    “没事,这是边角料,本来就是给你试的。”


    张素芬语气平常,抽走那张废纸,又铺上一张。


    “再找找感觉。就像用针尖在冻硬的油皮上写字,要透又不能戳破底下那层纸。”


    李雪梅定下神,又试。


    第三下,第四下……


    笔下出现了一个歪扭但完整的“李”字。


    “行了,手感有了。”张素芬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纸,“照着这个刻吧,不用快,但要准。写错的别描,越描越糟。实在错了,我晚点教你用蜡补,但补了印出来也有疤,最好别错。”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桌上,把蜡纸照得透亮。


    李雪梅坐直了,捏紧铁笔,对着草稿上的第一个字开始刻。


    她写得极慢,但全神贯注。


    铁笔比铅笔重得多,写几个字,手指就被压出一道深痕。


    手腕也很快酸了,但她不敢停,那股谨慎坚持的劲儿吊着她,让她进入一种奇异的专注。


    世界缩成了笔尖和蜡纸之间那一点点方寸,只剩下单调却清晰的刻字声。


    时间不知不觉流走。写完大半张,她甩甩酸麻的手腕,抬起头,才发现太阳已经西斜,金光变成了柔和的橙红。


    张素芬不知何时坐在了她对面,手里打着毛衣,针脚细密,不时抬眼看看她,但不打扰。


    “老师,我刻好了。”李雪梅放下笔。


    张素芬接过那张蜡纸,举到窗前最后的天光里。


    逆着光,米黄的蜡纸几乎透明,上面布满了字迹与图示,密密麻麻,工整清晰,连那些复杂的下标和分式线都一丝不苟。


    “第一次刻,能成这样,很好了。”她放下蜡纸,眼里有赞许,“这点毛边,印的时候可能会有点晕墨,不碍事。吃完饭带你去把这个变成真东西。”


    李雪梅一愣:“今天?”


    “嗯,去办公室,油印机在那儿。”


    她们出了门,傍晚的风立刻裹上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校园里空空荡荡,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


    只有几个住校的老师在操场边散步。


    找到办公室,张素芬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比家里冷,靠墙放着两个高大的玻璃柜,里面塞满了教具和模型。


    张素芬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


    底下是一台铁家伙,墨绿色的铁皮外壳,漆掉了很多。


    一个木框绷着极细的铜丝网,旁边有个可以滚动的滚筒,下面连着个铁盘,里面凝着深蓝色油墨。


    “学校的宝贝,老‘手推’了。”


    张素芬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褐色广口瓶,用起子撬开盖子。


    一股直冲脑门的油墨味猛地爆开,瞬间盖过了屋里所有气味。


    她用一根木片从瓶里剜出浓稠如膏的蓝色油墨,刮在铁盘里,又倒了一点煤油,慢慢地、耐心地用滚筒碾匀。


    “看着。”


    她拿起李雪梅刻好的那张蜡纸,小心地绷在铜丝网上,四周用铁夹子卡紧。


    下面垫上一沓粗糙发黄的白纸,那才是真正的卷子纸。


    她握住滚筒的木柄,在油墨盘里均匀地滚了几圈,让它吃满墨,然后对准蜡纸,平稳地一推。


    “唰——”


    滚筒滚过,蜡纸下的白纸上,瞬间出现了清晰的蓝色字迹。


    她揭开那张纸,墨迹饱满,甚至微微凸起。


    “你试试。”


    李雪梅接过滚筒。


    木柄被磨得光滑,沉甸甸的。


    她学着老师的样子,推墨。


    第一下,手腕一软,力道偏了,印出来的字右边深左边浅,像蒙了层灰。


    “别急,再来。推的时候,力要用在滚筒中间,走直线。”张素芬开口讲解。


    李雪梅吸了口气,这次她手臂绷紧,缓慢推动。


    “唰——”


    这次印的很完美。


    她轻轻揭起,纸张带着新印制品特有的挺括。


    油墨的气味包裹着她,但这种感觉很新奇。


    “唰——唰——”


    她一张接一张地印下去。


    声音有了节奏,动作也熟练起来。


    油墨沾到了她的手指和虎口,但她顾不上。


    纸张在桌上越堆越高,变成厚厚一摞。


    直到全部印完了,她才小心地取下蜡纸,它已经被油墨浸得有些软塌,但字迹依然清晰。


    张素芬接过去看了看,指着“摩”字那一点:“瞧,果然有点晕开了,像朵小蓝花。不过挺好,这是你做的记号。”


    最后,她们把散页拢齐,张素芬把卷子带回了家,李雪梅回了宿舍。


    她手上还留着洗不净的蓝,浑身都是油墨味,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真正为这个勤工俭学,付出了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了。


    假期第二天,李雪梅照旧去到张老师家。


    干完家务活之后,她坐在小凳上,膝头摊着高二的物理试卷,手里捏着红笔,一道题一道题地核对答案,打分。


    她打得很慢,很仔细,让笔下每一道红勾叉都对得起那个陌生的学长学姐。


    厨房里传来有节奏的“笃笃”声,是张老师在做饭。


    “雪梅姐姐。”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突然伸到李雪梅眼皮底下,吓了她一跳。


    小芸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给你吃。”小芸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献宝似的往前递,“这个叫红富士,可甜可甜了!”


    红富士,李雪梅知道这个名字。


    在县城唯一那家像点样子的百货商店水果柜台里,它们被精心码放在盒子里。


    在老家,过年走亲戚提上一网兜国光苹果,已是极有面子的事,而那国光苹果,又小又青,常常酸得人倒牙。


    “不,小芸吃,姐姐不吃。”


    “我有!你看!”小芸指向客厅茶几上的果盘,里面果然还有几个同样漂亮的苹果,“妈妈说了,姐姐帮忙干活最辛苦,要吃最大的!”


    小芸不由分说,把那个沉甸甸的苹果硬塞进李雪梅手里。


    李雪梅捧着苹果,手指僵硬。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却像炭火一样烫着她的心。


    她猛地想起山沟里的母亲。


    这个时候,妈妈是不是正坐在昏暗的灶间,用那只不灵便的手,艰难地掰着冷硬的玉米饼子?


    是不是就着咸菜,喝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一种近乎背叛的愧疚感涌上来,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接着吧,发什么呆。”


    张素芬不知何时倚在厨房门框上,用围裙擦着手,目光平静地掠过女儿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


    “一个苹果,不是偷的抢的,是你这两天整理卷子和帮忙干活的酬劳的一部分。”


    “吃了,长了力气,脑子转得快,书才读得进去。你现在省下这一口,改变不了家里的难处;可要是因为缺这口吃的,身体垮了,功课落了,那才是天大的浪费,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我这几天的饭。”


    李雪梅抬起头,撞上张老师清亮而透彻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施舍的怜悯,只有坦然的陈述和一种更深沉的期待。


    “谢谢老师。”


    她不再犹豫,低下头,在那鲜艳的果皮上,小心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紧接着,丰沛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迸发,席卷了每一个味蕾。


    她不再矜持,大口大口地啃咬着,吃得汁水淋漓,仿佛要把这滋味,连同这份窘迫中的厚待,一同刻进骨血里。


    最后,手心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带着些许果肉的深褐色果核。


    她没扔,从兜里掏出一张原本用来打草稿的废纸,小心地将果核上残存的几粒黑褐色种子剥下来,包好仔细放进口袋。


    “怎么,这还要留着当纪念?”张素芬走过来,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眼里有了点笑意。


    “嗯,”李雪梅抹了抹嘴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想带回去。”


    张素芬怔了一下,看着女孩被太阳晒得微红却无比认真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浸润了。


    “好,”


    她轻轻拍了拍李雪梅的肩膀,声音也放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