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圣女、异端和大理石

作品:《神皇的女儿今天也不想上班

    当风暴鸟“赫拉之怒”号穿过大气层,那些连绵起伏的白色山脉和宏伟的城市群出现在舷窗外时,艾琳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强化玻璃上。


    她的呼吸在玻璃上晕出一小片白雾,那双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把眼前的景色刻进视网膜里。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城市应该是灰色的、黑色的、生锈的。应该有遮天蔽日的雾霾,有永远滴着污水的管道,有堆积如山的垃圾。但这里……这里白得刺眼。


    巨大的赫拉要塞耸立在群山之巅,像是一顶大理石雕刻的皇冠。无数高耸入云的尖塔在双子太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光,宽阔的道路如同银色的丝带连接着各个卫城。


    这里没有垃圾,没有乞丐,甚至连空气都干净得让人觉得肺部空荡荡的,少了一股熟悉的机油味。


    “好大……好白……”艾琳喃喃自语,“这里的地也是用那种软软的石头铺的吗?”


    坐在她对面的罗伯特·基里曼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那是大理石,艾琳。”基里曼睁开眼,那是属于原体的温和注视,“马库拉格是奥特拉玛的心脏。这里是文明的灯塔。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帝国如果不处于战火中,本该有的样子。”


    【十三爷又凡尔赛了。虽然马库拉格确实是全银河物业管理最好的小区,但不代表没有蟑螂。喂,丫头,记住在这个宇宙里,越是光鲜亮丽的地板下面,藏着的污垢说不定比大不净者还恶心。】


    艾琳缩了缩脖子。脑海里那个“老黄”的声音总是这么阴阳怪气,但不知为何,这声音让她觉得安心。比起眼前这个干净得过分的“天堂”,她似乎更相信那种带着警惕的直觉。


    飞船缓缓降落在要塞顶端的名为“复仇之手”的巨大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


    首先涌入的不是风,而是声浪。


    “为了马库拉格!为了原体!为了帝皇!”


    数以万计的民众和士兵聚集在停机坪外围的观礼台上。那种整齐划一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袭来,震得艾琳耳膜生疼。


    基里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仪式长袍。他没有戴头盔,金色的桂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转过身,向艾琳伸出一只巨大的手。


    “来吧。别怕。”


    艾琳犹豫了一下,紧紧抓住了基里曼的一根手指——那是她唯一能握住的部分。她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按在腰间,那里挂着那把基里曼送她的、藏在长袍下的仪式短剑。


    他们走出了舱门。


    阳光刺眼。艾琳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在红地毯的尽头,站着奥特拉玛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四位来自奥特拉玛各个星区的四头领(Tetrarchs)身穿华丽的动力甲,如同四座铁塔。


    马尔涅斯·卡尔加——这位刚刚从前线赶回来的战团长,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终结者铠甲,虽然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些,但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还是吓到了两位数的新兵。


    荣耀卫队排列成两行,手中的能量斧和盾牌闪烁着寒光。


    艾琳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误入了巨人国的小老鼠。她紧紧贴着基里曼的大腿,恨不得钻进他的披风里。


    周围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好奇的、敬畏的、审视的——让她感觉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在巢都,被人盯着看通常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你是猎物,要么你挡路了。


    基里曼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放慢了脚步,用披风稍微遮挡了一下艾琳的身影,像是一只护崽的老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下舷梯的时候,原本和谐、庄严的迎接队伍中,突然出现了两股极其不和谐的杂音。


    就像是完美的交响乐里突然混进了电锯声和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左边,一群穿着深红色长袍、身上挂满了各种骷髅、沙漏和复杂的金属徽章的人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对原体行大礼,只是微微欠身。


    为首的一个男人,瘦高,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窝深陷。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防弹皮大衣,胸口挂着那枚令人闻风丧胆的、镶嵌着红宝石的“I”字徽章——审判庭的玫瑰结。


    他是审判官赫尔曼(Herman),来自异端审判庭。


    右边,则是一群更加疯狂的人。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长袍,手里挥舞着冒烟的香炉,有些人背上甚至插着还在滴血的鞭笞装置。


    为首的是国教的随军牧师,马蒂厄(Frater Mathieu)。这家伙自从在船上听说过艾琳“发光”之后,整个人就已经处于一种持续的高潮状态。


    他双眼通红,手里举着一本厚重的《帝皇圣言录》,看起来随时准备把自己点燃来助兴。


    【嚯,左边是秘密警察,右边是狂热神棍。这配置,还真是帝国特色,把你的手放在剑柄上,这帮人比恶魔都难缠。】


    基里曼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种属于政治家的城府和原体的威严在他脸上交织。


    “赫尔曼审判官。马蒂厄牧师。”基里曼的声音平稳,但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以为今天的迎接仪式只涉及奥特拉玛的内部人员。”


    “摄政王殿下,”审判官赫尔曼开口了,他的声音尖细、阴冷,像是一条毒蛇在嘶嘶作响


    “审判庭无处不在。尤其是当……某些极其危险、未经验证的亚空间现象伴随着您的舰队一同降落时。”


    他的目光越过基里曼,死死地钉在了躲在后面的艾琳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看某种必须要被解剖、被烧毁的异端生物的狂热与警惕。


    “那个女孩,”赫尔曼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直指艾琳,“根据我们在伊阿克斯收集到的情报,她是一个未经批准的灵能者。


    甚至可能是……某种奸奇恶魔的宿主,利用伪装的神性来蛊惑人心。审判庭要求立即接管她,将其带往黑船进行‘净化测试’。”


    艾琳听不懂什么叫奸奇,也不懂什么叫黑船。但她听懂了那种语气。


    那个黑衣服的男人想抓她。想把她带到一个很黑的地方,做似乎很不好的事情。


    “不……”艾琳小声呜咽了一句,双手死死抓着基里曼的裤腿,指关节都发白了。


    “胡说八道!这是亵渎!”


    还没等基里曼说话,右边的马蒂厄牧师就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


    “那是圣女!是神皇行走的奇迹!我在帕梅尼奥亲眼见到了被神皇选中者的光辉!我的眼睛都被那神圣的光芒灼伤了!”


    马蒂厄挥舞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唾沫星子横飞,“审判官,你那双被怀疑蒙蔽的眼睛看不见真理!她不应该去黑船!她应该去大教堂!”


    马蒂厄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狂热信徒大喊: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最盛大的加冕礼!就在赫拉神庙!我们要为她披上圣油浸泡过的长袍,让她坐在黄金的轿子上,接受百万信徒的朝拜!她是帝国的新希望!是活着的圣载者!”


    “她是个孩子!”基里曼终于忍不住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压过了这两个人的争吵,“她不是囚犯,也不是偶像。她是我的客人。”


    “摄政殿下,”赫尔曼寸步不让,他甚至上前一步,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僭越,“即使是您,也不能凌驾于帝国的安全之上。


    如果她真的是恶魔宿主,一旦她在马库拉格爆发,后果不堪设想。您被感情蒙蔽了,殿下。让我们带走她,如果她是清白的,我们会把尸……哦不,把人送回来的。”


    “而您,摄政王!”马蒂厄也不甘示弱,他甚至试图挤过荣耀卫队的防线去触碰艾琳,“您不能独占神皇的恩赐!


    信仰属于全人类!把圣女交给我们!我们会把她供在神龛上,除了每日三次的祷告和圣血洗礼,我们绝不打扰她!”


    扬面一度十分混乱。


    左边的审判庭卫队手按在爆弹枪上,右边的国教狂信徒挥舞着铁鞭和火把。


    而在中间,是脸色越来越黑的基里曼,以及那群已经打开了动力武器保险、准备把这帮不知好歹的家伙剁成肉泥的荣耀卫队。


    艾琳躲在基里曼身后,那种熟悉的、属于巢都底层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在巢都,当两个或更多的帮派为了争夺地盘而火并时,夹在中间的平民通常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人……比那些恶魔还可怕。


    恶魔只想吃她的肉,喝她的血。那很简单,那是猎食。


    但这些人……那个黑衣服的似乎想把她切片,而那个疯疯癫癫的想把她当成某种摆件。


    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把她当“人”看的意思。在他们眼里,她是一个物件,一个威胁,或者一个工具。


    只有罗伯特。只有前面这个蓝色的巨人,还在把她当成一个孩子。


    艾琳的手颤抖着,慢慢地、坚定地拔出了那把短剑。


    那是基里曼给她的。他说过,如果有人要伤害她,就用这个。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出鞘声,在嘈杂的争吵中显得格外刺耳。


    虽然那只是一把没有开刃的仪式短剑,但在艾琳手里,它被举得高高的,剑尖对准了那个靠得最近的赫尔曼审判官。


    现扬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尔曼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只到他腰高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双虽然充满了恐惧、但依然像幼狼一样凶狠的眼睛。


    “退后。”


    艾琳用她那稚嫩的嗓音喊道。虽然她在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退缩。


    “别过来!这是罗伯特的地盘!我不跟你们走!谁过来我就戳烂他的脚指头!”


    【……脚指头。这孩子是跟脚指头过不去是吧?不过面对这种政治流氓,讲道理是没用的,就得亮刀子。哪怕是把餐刀,也比跪下求饶强。】


    基里曼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小的身躯正在散发出的勇气。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拿着短剑、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样护着自己的艾琳。


    原体的心中涌过一股暖流,紧接着是滔天的怒火。


    这群人,竟然在他的家门口,逼得一个孩子不得不拔剑自卫。


    基里曼转过身。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监护人,他是统御五百世界的帝国摄政,是复仇之子。


    “够了。”


    这两个字从原体口中说出,没有任何灵能加持,但那种纯粹的生物压迫感和上位者的威严,让空气都凝固了。


    基里曼伸出手,轻轻按在艾琳的肩膀上,示意她放下剑。然后他上前一步,巨大的阴影将赫尔曼和马蒂厄完全笼罩。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基里曼的声音低沉,如同暴风雨前的雷鸣。


    “她叫艾琳。她不是囚徒,不是女巫,也不是你们造神的塑像。她是我的被监护人,是马库拉格的荣誉公民。”


    他低下头,那双如同寒星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赫尔曼,直到那位审判官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审判庭的权限在我的战舰之外。在这里,我就是法律。


    如果你想带走她,赫尔曼审判官,你可以试试。但我保证,你的黑船永远飞不出奥特拉玛的轨道。”


    然后,他转向马蒂厄。那位狂热的牧师在原体的注视下瑟瑟发抖,手中的圣书差点掉在地上。


    “至于你,马蒂厄。把你的造神运动收起来。帝皇不需要偶像崇拜,他需要的是行动。


    如果你再敢拿那种冒烟的香炉去熏她,或者试图让她坐什么黄金轿子,我会亲自把你塞进鱼雷管里发射出去,让你去亚空间里给恶魔传教。”


    说完,基里曼挥了挥手。


    卡尔加和荣耀卫队立刻上前,那如墙壁般厚重的盾牌重重地砸在地上,将审判庭和国教的人员强行隔开,清出了一条道路。


    “走吧,艾琳。”


    基里曼重新变得温和。他没有去拿艾琳手中的剑,而是任由她紧紧握着——他知道,那是她现在的安全感来源。


    他牵起艾琳没拿剑的那只手,无视了身后那些震惊、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大步向赫拉要塞的深处走去。


    艾琳小跑着跟在基里曼身边。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两个可怕的男人。


    那个黑衣服的依然阴森森地盯着她,像是一条没咬到肉的毒蛇。那个疯牧师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不知道是在忏悔还是在感动。


    “罗伯特……”艾琳小声叫道。


    “嗯?”


    “他们是坏人吗?”


    基里曼沉默了片刻。


    “他们……是复杂的人。”基里曼叹了口气,“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但他们的‘正确’往往比邪恶更可怕。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学会用剑,艾琳。在这个宇宙里,善意往往需要力量来守护。”


    【说得好啊!老十三。虽然这孩子能听得懂一半就不错了。】


    【不过有我在。那个叫赫尔曼的小子要是再敢动歪脑筋,哼哼,等我上线就不是‘说话’这么简单了。我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帝皇的灵能脑瓜崩’。】


    他们穿过了宏伟的大理石拱门,进入了赫拉要塞的内部。


    这里更加安静,更加凉爽。巨大的立柱支撑着绘满壁画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陈年木材的香气。


    艾琳慢慢松开了握剑的手。她看着四周,感觉那种压迫感终于消失了。


    “欢迎回家,艾琳。”


    基里曼在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这里没有审判官,也没有疯子。只有我和我的战士们。你可以把剑收起来了。”


    艾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我还是拿着吧。”她把短剑抱在怀里,那双大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那些精美的雕像,“这里的石头人太多了,万一他们晚上活过来呢?”


    基里曼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吧。随你。”


    在马库拉格那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大厅里,复仇之子牵着一个抱着短剑、满脸警惕的小女孩,缓缓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而在这个温馨画面的背后,在这座神圣首府的暗流下各怀心思的群狼,依然在徘徊,等待着一个露出獠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