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攀爬架

作品:《君赐非喜

    日子就像那锅滚沸的火锅汤,喧嚣热闹过一回,便又沉沉静静地继续流淌,恢复了往日近乎凝滞的平静。


    但江明珠的心态,却比之前更平和了些许。她有时看着满院的青翠,会苦中作乐地想:这不正是前世许多996社畜梦寐以求的“归农生活”吗?——有地种,有菜吃,空气清新,节奏缓慢。虽然是被动选择,且代价巨大,但眼下,她似乎也只能从中咂摸出一点好了。


    更何况,她这“归农生活”配置还挺高:有人天天准时送饭(巧燕),可以偶尔“点外卖”或“代购”(让巧燕额外带东西),甚至还有人定期“发工资”(那份例银子)。


    这么一想,竟生出几分荒诞的优越感来。


    院子里那些需要攀爬的植物,诸如黄瓜、丝瓜、还有那几棵终于争气长壮了些的南瓜苗,都已抽出了攀援丝,在空中急切地探寻着依附。


    搭架子是眼下最紧要的活计。江明珠将那几根阴干了的紫竹拖出来。这些竹子品相极好,竹身匀称,泛着沉静的紫黑色光泽,用来做爬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暴殄天物”。


    但手头仅有这些材料,也顾不得了。


    她先量好距离,在苗的外侧斜插下去,对面也是如此操作,这样两根竹竿顶端斜着交叉用绳子捆住,依次操作,然后用一根长竹竿搭在X架的顶端固定住,再在两侧下方大概1/3的高度再绑一根横杆,最后在一头一尾竖着插两根竹竿绑好加固,才算完成。


    一个结实又整齐的“A”字形爬架就这么立在了菜畦上。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四处乱探的藤蔓引导到架子旁,看着它们的卷须颤巍巍地触碰到竹竿,然后迅速缠绕上去,她心里便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给菜园浇过水,看着水珠在绿叶上滚动,渗入肥沃的土地,她又拿起剩下的、最短的几截紫竹,将它们一一插在那些不需要爬架、但植株尚嫩的苗旁,比如辣椒和茄子。


    这是作为日后支撑植株的“拐棍”,防止它们结果时被压弯或倒伏。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她看着那几根光洁雅致的紫竹被当成寻常木棍一样插在泥土里,心里不免再次嘀咕:真是委屈这些“文人雅士”心头好了。这紫竹长得又慢,她砍的那几根,怕是这片小院里好几年的生长量,眼看就要供应不上她这“破坏性”开发了。


    但嘀咕归嘀咕,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罢了,雅致不能当饭吃,还是眼前的辣椒和茄子更重要。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在紫竹架下欣欣向荣的菜苗,那点“暴殄天物”的负罪感,很快就被“物尽其用”的踏实感所取代。


    在这小院里,风雅终究得给生存让路。


    日子一天天过着,江明珠某日无意间瞥见墙上的黄历,才发现日期已滑向四月底。


    “竟然快到五一了……”她捏着那页粗糙的黄历纸,有些恍惚。在前世,这意味着一个小长假,是计划旅行、宅家休息或是抱怨调休的日子。但在这个世界,这个日期毫无意义。


    然而,这个数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土覆盖的角落。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假期记忆,而是关于“劳动”最原始、最艰辛的画面。


    她小时候家在北方农村,五一前后,正是春耕最要紧的时候。别说是出去到处旅游了,就是睡懒觉都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印象里,总是天刚亮就被父母喊起来,睡眼惺忪地跟着下地。五月初的北方,清晨尚且寒凉,但只要太阳一升起来,那片广袤的黄土地上就毫无遮拦,阳光直愣愣地砸下来,很快就变得灼人。 她戴着大大的草帽,汗水依旧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翻垦过的黄土地,连绵到天际线,几乎看不到一棵能遮荫的树。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和肥料的气息。父母和村里人埋首其间,播种玉米,点种花生,每一个动作都重复成千上万次,沉默而疲惫。


    那种劳作,是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是对体力的极大消耗,枯燥得让人麻木。她那时最深的渴望,就是地头能有一片阴凉,壶里能有喝不完的凉白开。


    可是那时候只觉得那垄沟长的没有尽头,一步一步也走不到尽头。


    妈妈总说"眼是懒汉,手是好汉",眼看着没有尽头,手里干着干着就到头了。


    所以,后来她在网络上看到那些大学生开玩笑,说“邀请室友五一去家里玩,实际是骗回去帮着种地”的梗,总会会心一笑,又觉得无比真实。那背后,是无数农村孩子共同的、带着点辛酸的童年记忆。


    此刻,她蹲在自己这方小小的、绿意盎然的院子里,给几棵辣椒苗松土。额角也有细汗,阳光也有些晒,但抬眼就是青翠的菜苗,手边就是清凉的白开水,累了随时可以回廊下歇息。


    这与记忆里那种浩瀚无边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农耕之苦相比,简直像是过家家般的惬意。


    她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人们想象中的“归农生活”未免太天真浪漫了。真正的农事,是汗滴禾下土的艰辛,是靠天吃饭的无奈,是浸透在骨子里的疲乏。只要是切实去体会“归农生活”的就会发现只种植一个院子就够操心费力的,要是传统种植就真的是边干边哭。为什么不停下来哭,因为哭都算时间,老天爷可不等人。


    等到现代机械逐步应用在农业中,机械替代人力,农人才直起被累弯的腰松一口气。


    王府的院墙,圈禁了她的自由,却也无形中为她隔绝了真正意义上的风吹日晒、农耕之苦。


    这种认知让她心情复杂。她放下小锄头,望着眼前这一小片被精心呵护的绿意,对记忆里那片广袤艰辛的黄土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疏离。


    她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前世的现代都市灯红酒绿,还是记忆中的安静祥和的北方农村。


    她拥有的,只有眼下这四方的天,和这一小片可以任由她“扮演”农人的土地。


    这认知让她刚刚好转些的心态,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无法与人言说的惘然。


    院子里最先回馈江明珠辛勤劳作的,竟是那一畦看似不起眼的韭菜。一场春雨几番日照后,它们便窜得老高,叶片宽厚墨绿,长势极为喜人。


    江明珠挑了最丰茂的一丛,用菜刀齐根割下了一把头茬韭菜。这头茬韭菜积蓄了一冬的能量,味道最是鲜嫩浓郁。


    她将韭菜仔细洗净,切成长度适宜的段。又从小篮子里拿了两个鸡蛋——这鸡蛋是巧燕定期从大厨房领来给她的,并非她自己所养。搅拌均匀的蛋液在金黄的油锅里“刺啦”一声滑开,瞬间膨胀成蓬松金黄的蛋块。她随即倒入碧绿的韭菜段,快速翻炒。


    仅仅是几下翻炒,一股极其霸道的鲜香便猛地窜起,瞬间占据了整个厨房,那是一种混合着油脂焦香、鸡蛋醇厚和韭菜特有辛香的复合气味,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不过片刻功夫,菜便成了。嫩黄的鸡蛋块裹挟着翠绿的韭菜碎,颜色鲜明诱人。江明珠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鸡蛋炒得极嫩,吸饱了韭菜的汁水和香气,口感蓬松柔软。而头茬韭菜则鲜嫩无比,嚼之无渣,那股独特的辛香气息在高温油爆后被完全激发出来,与鸡蛋的油脂香完美融合,鲜美得让人几乎要吞掉舌头。这是一种简单至极却鲜美无敌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属于土地和季节的馈赠。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就着这点鲜味,生生多吃下了半碗饭。


    吃着吃着,她看着碗里金黄的炒蛋,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能养两只鸡就好了……就在院角搭个小窝,喂点剩饭菜叶,不仅能天天有新鲜鸡蛋吃,还能体验捡鸡蛋的乐趣。鸡粪还可以堆肥用。”


    她想起上辈子在老家,最快乐的事情之一就是去鸡窝鸭舍里“寻宝”。手指探进温暖的干草里,摸到一颗圆润微热的蛋,那种收获的喜悦混合着“开盲盒”般的未知快乐——今天能捡几个?有没有双黄蛋?——简单却足以让人开心一整天。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先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别做梦了……在这王府院里养鸡?怕是刚提出口,墨月就能用那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毫不留情地驳回,心里还得觉得我是不是被打架打坏了脑子。”她几乎能想象出墨月那副“姨娘请您谨守本分”的冷淡表情。


    这点小小的奢侈愿望,终究是不合时宜的。


    到了初一,巧燕来送饭时,除了食盒,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粗布钱袋。


    “姑娘,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银子。”巧燕将钱袋递过来,又补充道,“另外,管事让我带个话,说咱们这院子如今日日都是送现成的饭食,以往每月按份例供给小厨房的米面粮油柴火什么的,以后就不往这儿送了,统折成银子一并发放,您看可好?”


    最初一瞬江明珠的心里确实掠过一丝可惜——仿佛失去了某种实实在在的、保障生存的物资,虽然那些东西她之前也用得极少。


    但她转念一想,自己这小院,能吃的菜还没长成,巧燕送来的饭食又足够及时,那点份例米面她确实没什么机会动用,放着也是白放着。上次送来的,好些都还没拆封呢。如今折成银子,手头反而更活络些,日后若真想自己开火做点什么,或是需要添置别的,让巧燕拿着钱去采买,似乎更加方便自由。


    “这样也好,”她点点头,将钱袋收好,“倒是省事了,也麻烦你替我谢谢管事。”


    这点小小的变化,如同投石入湖,只在心中泛起一丝微澜,便很快平息了。她如今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在有限的范围内,接受并适应着一切安排,然后努力为自己找点甜头,比如那一盘鲜掉眉毛的头茬韭菜炒鸡蛋。


    江明珠接过那比预想中稍沉一点的钱袋,掂了掂,心里算着这多了的份例钱,面上露出一丝好奇,随口问道:“这月例银子……倒是发得比我想象的早些。”她印象里,太子府似乎发月钱总该是更晚些时候的事情。


    巧燕闻言,笑着解释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府里跟别家不大一样。王爷常在外办差,府里正经主子少,姨娘们也……不多。”她谨慎地措辞,“自打王妃娘娘掌家后,就定了规矩,说是主子们的月例每月初一就发,干脆利落。像我们这些下人的,则是初五发。这么些年,一直都没变过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王妃娘娘仁厚,说是早早发了钱,大家手里宽裕,也好趁着月初市集新鲜热闹,添置些自个儿需要的东西,或是捎回家去,都便宜。”


    江明珠听了,心下了然。这确实是会当家的主母做派。一来,显示恩惠,收买人心。二来,流程清晰,避免了下人之间因为支取月例时间不一而可能产生的攀比和混乱。三来,也着实便宜行事——月初手里有了活钱,无论是府里采买还是下人自家添补东西,都更方便灵活,省去了许多中间环节和等待的麻烦。


    “原来是这样,王妃娘娘考虑得周到。”江明珠点头表示明白,将钱袋仔细收好。这提前发放的月例,和那份折现的供给,让她在这被囚禁的方寸之地里,莫名地多了一点对于“生活”而非仅仅是“生存”的微弱掌控感。


    虽然能买什么、让谁去买,依旧受限重重,但手里攥着实实在在的银钱,感觉总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