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Oh!火锅!

作品:《君赐非喜

    日子一日接一日的过着,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规律而单调,平静得近乎无聊。


    江明珠的日常成了固定的章程:天亮了就起床,先去后窗的夹缝里走几圈,活动开僵硬的身子。等天大亮,就拎着小锄头去菜畦边,蹲在土里忙活一上午。午后要么坐在廊下做针线,要么搬着杌子去看檐下的燕子巢 —— 那对燕子早已把巢筑好,近来偶尔能看见雌燕卧在巢里,想来是要孵蛋了。


    没有杂耍看,没有话本看,连能搭话的人也只有每日送菜的巧燕。巧燕话多,却总说些府里的琐事,今日哪个丫鬟打碎了花瓶,明日哪个小厮偷懒挨了罚,翻来覆去都是些家长里短,听多了也觉乏味。


    江明珠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注在了这片小小的土地上。种下去的菜苗和花苗不负所望,蓬蓬勃勃地长了起来,叶片一日比一日舒展,绿得晃眼。但这生长也带来了新的活计——需要精心管理。


    她忙着间苗,将那些长得过于拥挤的小苗小心翼翼地拔除一些,让剩下的有更多空间伸展根系。小苗长得太密,养分不够,得拔掉些弱苗,只留壮实的。拔下来的小苗也不浪费,洗净了能当菜拌着吃,或是切碎了掺在面里做饼,倒也添了点新鲜滋味。


    她还得日日低头弯腰,拔除畦垄间冒头的杂草,免得它们抢了肥力。杂草长得比菜苗快,刚拔完没两日,畦边又冒出新的嫩芽。江明珠索性仔仔细细的把杂草连根挖出来,再堆到墙角沤肥。


    只是,别的种子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头,唯独那几颗被寄予厚望的南瓜籽,畦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土黄,不见半点绿意。


    她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种得不对 —— 她记得前世的时候,有些瓜类得先育苗再移栽?可具体是哪种,她却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辣椒、茄子是要买现成的苗来种,南瓜…… 好像有人直接撒种,也有人先育苗?她皱着眉想了半天,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只能叹着气,又往畦里浇了点水。


    “说不定是天气还没暖透?” 她对着小苗喃喃自语,“再等等,这几日太阳好,保不齐过两天就长壮了。”


    巧燕送午饭时,见她蹲在南瓜畦边发呆,凑过来问:“姑娘,这苗怎么了?”


    “长得太慢了,” 江明珠指着那块空地,“都这么些日子了,还没长出来。”


    巧燕看了看,笑道:“姑姑娘是愁南瓜苗呢?我娘说过,南瓜苗最‘懒’,得等天再热点才肯冒头,您别急,再浇两回水,准能长起来!”


    江明珠听她这么说,心里稍稍松了些。也是,急也没用,不如再等等。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满院的绿意,说不定过些日子,这院子就被绿遮满了。


    这么想着,她忽然觉得,这平静又无聊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这些草木是实在的,你对它们好,它们就用绿意、用果实来回报你,比人心简单多了。


    江明珠看着巧燕额角那道虽已结痂、却依旧明显的伤痕,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虽说祸是那顺子惹的,但终究是发生在自己院里。她转身回屋,从炕柜里取出王妃之前赏的那瓶伤药,塞到巧燕手里。


    “这个你拿着,每日净了手再涂一点,听说能祛疤的。”


    巧燕一看那白瓷小瓶的精致模样,就知道不是寻常之物,连忙推拒:“哎呀姑娘,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要!我皮实惯了,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过些日子自己就好了!”


    江明珠不由分说地又推回去,语气坚持:“拿着吧。王爷后来也赏了更好的,我哪里用得了这许多?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放着。你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脸上留了疤总归不好。”


    她故意说得轻松,将王爷的赏赐拿出来说事,好减轻巧燕的心理负担。巧燕听她这么说,又见她是真心实意,这才迟疑地收下,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小声嗫嚅道:“多谢姑娘……您对我真好。”


    谷雨节气很是应景地落了雨,先是淅淅沥沥,入了夜竟渐渐大起来,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春雷,轰隆隆地从远天滚过。


    江明珠夜里被雷声惊醒,拥着薄被侧耳听了会儿窗外密集的雨声敲打着瓦片和树叶,唰唰作响,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在这四方院落里,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片安宁。她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窗纸,显得晦暗不明。雨仍未停,绵绵密密地下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植物清新的味道。


    “这天气,简直太适合睡觉了……”她拥着被子懒懒地不想起身,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透着慵懒。若是前世,这样的雨天定要赖床到日上三竿。


    巧燕来送早饭时,见院里静悄悄的,屋门也还关着,便猜到江明珠还未起。她抿嘴一笑,轻手轻脚地开了厨房的门,将食盒放在灶台上,又悄悄退了出去,并未惊扰她。


    江明珠又迷糊了好一阵才起身。梳洗后,觉得屋里有些冷清,便端了饭菜坐在厨房的小杌子上,一边吃,一边望着门外连绵的雨幕发呆。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水流。院中的菜苗和绿叶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绿意更深了一层。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嘴里嚼着温热的粥饭,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这样的天气,实在太适合吃火锅了。” 她出神地想。


    最好是那种翻滚着红油和辣椒的九宫格,牛油底料熬得喷香,扔进去切成薄片的牛肉、羊肉,烫得微微卷起,捞出来在香油蒜泥碟里滚一圈,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又烫又辣又香,吃得人鼻尖冒汗,浑身通透。


    还得配上冰镇的啤酒,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冰凉的水雾,仰头灌下一大口,冰爽的麦香味冲刷掉舌尖的麻辣,那叫一个痛快!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仿佛那麻辣鲜香的味道真的在舌尖炸开,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的感觉也清晰无比。


    可下一秒,嘴里残留的、属于这个时代清淡食物的味道,和眼前冰冷潮湿的现实,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滋味击得粉碎。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默默扒拉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粥。


    辣锅配啤酒……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雨还在下,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网住了小院,也网住了那些遥不可及的念想。


    但那股想吃火锅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似的在江明珠心里越缠越紧,挠得她坐立难安。嘴里嚼着寻常的饭菜,脑子里却反复盘算着——没有专用的铜锅,小灶上那口深底的炒锅总能替代。锅底也不用多复杂,有辣椒、姜片爆香,加水煮滚,能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鲜辣汤底就心满意足了。


    好不容易等到巧燕送中饭来,雨声还未停歇。江明珠没等她把食盒放稳,就带着点难得的急切开口:“巧燕,晚上我想吃锅子,你能不能帮我预备些东西?”


    巧燕愣了愣,随即笑着点头:“吃锅子啊?这天气正合适!那我下午就去大厨房借个铜锅来,再要些熬好的高汤……”


    “不用不用,”江明珠连忙拦住她,语气果断,“不必兴师动众借锅子,就用我小厨房那口炒锅,深底的,煮起来一样。你只需帮我预备几样要紧的。一是些微的猪羊肉,务必请师傅切得薄薄的。二是些青菜,白菜、冬寒菜都好,若有豆腐、鲜菌也要些。关键是调料,要麻酱和韭花酱……”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再悄悄帮我带一小壶酒来,味道淡些的米酒便好。”


    她想着要求颇多,又柔声商量:“东西不少,辛苦你跑一趟。晚上能否早些送来?天黑雨滑,你行走不便,我也想趁着天光亮堂吃。”


    巧燕一一记下,爽快应道:“姑娘放心,我傍晚时分准定送来,绝不耽误!”


    江明珠点点头,转身从炕柜里取出一把铜钱,塞到巧燕手里:“这些你拿着,采买使费。”


    巧燕连忙推拒:“使不得!姑娘,这些都是厨房该当预备的,怎好让您破费?”


    “听话,拿着。”江明珠将钱稳稳按进她掌心,语气诚恳又通透,“猪羊肉片不是常例,要单另去切,青菜调料也需额外费心。你拿着钱去,他们办事痛快,你也省得看人脸色、空口为难。这钱是给厨房行方便的,并非给你,莫要推辞了。”


    巧燕捏着那还带体温的铜板,听她说得句句在理、处处为自己着想,心里暖烘烘的,终于重重点头:“哎!那奴婢就收下了!谢谢姑娘!我下午就去办,保准给您弄得妥妥当当!”


    看着巧燕雀跃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江明珠回身望了望灶上那口铁锅,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下午,巧燕果然比平日早了许多就来叩门。她提来了一个大食盒,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江明珠要的所有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的生肉片,洗得水灵灵的青菜,嫩白的豆腐,甚至还有一小碟鲜蘑和一壶温好的米酒。


    江明珠心下感激,本想留巧燕一同吃,这雨天寒地,两人围着炉子吃锅子再暖和不过。但是巧燕又奉命监视她,上边不会允许她跟自己走的特别近。但是正好有机会试探一下试一下也不亏。她只笑着道了谢,邀请巧燕一起吃。巧燕也心照不宣地婉拒,只说等明天来收拾,便退了出去。


    江明珠也不强求,立刻兴致勃勃地动手准备。她先将小灶生旺,架上那口深底炒锅。锅烧热后,舀入一勺猪油,待油化开冒起轻烟,便将巧燕带来的干辣椒段、姜片、还有几粒花椒一股脑地投了进去。


    “刺啦——”一声!


    热油瞬间激发出香料霸道浓烈的焦香,辛辣的气息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猛地窜起,弥漫在整个狭小的厨房里,呛得江明珠偏头轻咳了一声,眼角却漾开了笑意——是这味儿!对了!


    她小心地翻炒着,看着辣椒渐渐变成深红色,油色也染上诱人的红亮,这才倒入清水。盖上锅盖,等着汤滚。


    趁着这个功夫,她开始处理那碗宝贝似的麻酱。正如她所料,这时代的麻酱极为浓稠,撇开上层的浮油,底下几乎呈固态。她极有耐心地,用小勺舀出一些在碗里,然后一手端着水碗,一手握着筷子,只滴入少量的清水,便开始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地、缓慢地搅动。


    这是一个极考验耐心的活儿。水多了,麻酱会澥成稀汤寡水,口感和风味尽失。水少了,又无法化开那粘稠的固态会糊嗓子。必须一点点地加水,一次次地搅拌,直到那酱汁变得顺滑、细腻,呈现出如丝绸般光洁的浅褐色,用筷子挑起来能流畅地滑落,并在表面留下清晰的痕迹。


    她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麻酱搅拌的时候是要加盐调味的,但是配在一起的韭花酱是用盐腌制的,这次就不需要额外加盐了。


    这时,锅里的汤也“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红油翻滚,热气腾腾,辛辣的蒸汽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动。


    江明珠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那肉片几乎透光,在红艳滚沸的汤里迅速由粉变白,微微卷曲起来,不过三五秒便已熟透。她捞出来,在那碗精心调制的酱料里滚上一圈,让酱汁满满地裹住肉片,然后一口送入嘴中!


    烫!


    鲜!


    辣!


    香!


    滚烫的肉片瞬间点燃了口腔,紧随其后的是羊肉极致的鲜嫩和汤底霸道辛辣的冲击。麻酱的浓醇和韭花的咸香恰到好处地包裹住了一切,既解了辣,又极大地丰富了味道的层次。那是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感官盛宴,吃得她鼻尖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却舒服得长吁一口气。


    “过瘾!”她忍不住低声叹道,又连忙涮了一片猪肉,口感同样嫩滑。接着是青菜、豆腐、鲜蘑……每一样食材在滚烫的辣汤里短暂洗礼后,都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再蘸上那碗灵魂酱料,味道简直绝了。


    她吃得额角冒汗,脸颊泛红,时不时呷一口温热的米酒。酒味不重,略带甜味,正好冲刷掉舌尖的麻辣,让她能继续投入下一轮的“战斗”。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屋里是热气氤氲、香气四溢的小天地。一个人,一口锅,一碗蘸料,一壶酒。


    这一刻,什么囚禁、什么王爷、什么前世今生,仿佛都被这滚烫鲜香的滋味暂时驱散了。只剩下舌尖的狂欢和胃里的熨帖,以及一种简单而纯粹的满足感。


    这顿简陋却无比认真的自制火锅,成了她穿越以来,最接近“幸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