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萨达城外，已然化作一片血与火的海洋。


    混乱之地大王子白利与二王子莫折答合兵一处，十三万大军旌旗蔽日，将萨达城围得如铁桶一般。


    黑压压的军队从城墙上望下去，如同无穷无尽的蚂蚁，一直蔓延到地平线的尽头。


    巨大的攻城槌被数百名赤着上身的壮汉推动着，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击着厚重的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城池为之颤抖，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城外军阵的最前方，两匹高头大马之上，坐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


    左首的是大王子白利，他生得熊腰虎背，一脸的横肉，络腮胡子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眼眸中精光闪烁，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他穿着一套遍布划痕的重甲，手中拎着一柄门板似的阔剑，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妈的，这城里的娘们也太不经打了，这才几天，就跟死了爹娘一样没了动静，真是无趣。”


    白利身旁的二王子莫折答则显得文雅许多，脸部线条轮廓分明，留着一撮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眼中却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


    这两人，是冰川天女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混乱之王死后，便先后宣布反叛，自立为王。


    莫折答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慢条斯理地看着萨达城。


    “大哥莫急，猫捉老鼠，总要多玩弄一会儿才有趣。”


    “那小贱人不是自诩冰清玉洁吗？等城破之后，让她在我们兄弟胯下承欢，岂不是人间一大乐事？”


    两人同时发出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此时此刻，萨达城内，女王重伤垂死的消息，早已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


    曾经繁华的街道空无一人，百姓们紧闭门窗，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向着雪山女神祈祷。


    守城的士兵们靠在冰冷的墙垛上，脸上满是麻木的绝望。


    面对十几万如狼似虎的敌人，所有人都看不到任何生还的希望。


    死亡的阴影，如同浓得化不开的乌云，笼罩着整座城市。


    女王寝宫外的王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四大部落首领，以及十几位手握重权的大臣，齐聚一堂。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殿内只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云岭部落的首领，一个身材干瘦、眼窝深陷的老者，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环视一周，干涩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地开口了。


    “各位，城外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十三万大军，我们……我们拿什么去挡？”


    他佝偻着背，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压垮了。


    “女王陛下又……又命在旦夕，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话。


    “为今之计……老朽以为，不如开城投降吧。”


    “或许，这样还能为城里的族人，为我们的家人，换一条生路啊！”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死寂的湖面，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投降？你疯了不成！”


    “我们是混乱之地的勇士，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不能投降！”


    “你这个懦夫！竟然说出这等话来，你对得起先王的在天之灵吗？你对得起病榻上的女王陛下吗？”


    ……


    斥责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涌向云岭首领。


    白河部落的首领，是一个年过半百，却依旧雄壮如狮的汉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步从人群中跨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指云岭首领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胆鼠辈！你忘了是谁带领我们打退了离阳王朝的劫掠？是谁在短短三年内，让我们部落的牛羊多了三倍？是女王陛下！”


    “你忘了先王临终前，是如何将女王托付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吗？”


    “现在大敌当前，你不想着如何死战报国，却第一个想着摇尾乞怜！你的心肝被狗吃了吗？”


    其余忠于女王的大臣也纷纷附和，一个个义愤填膺。


    “没错！我等誓与萨达城共存亡！”


    “想让我们投降，除非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


    云岭首领被骂得面红耳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还是梗着脖子强辩。


    “我……我这是为了大家着想！逞匹夫之勇有什么用？”


    “城破之后，玉石俱焚，大家都要死！到时候你们的妻儿老小，都要被叛军凌辱！难道你们就忍心吗？”


    “住口！”


    白河部落首领一声暴喝，声如惊雷。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


    “我白河部落的男人，可以战死，但绝不能跪着生！”


    “我们的妻儿，宁愿随着我们一同赴死，也绝不愿受此屈辱！”


    话音未落，他猛地踏前一步，全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他腰间的弯刀应声出鞘。


    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大殿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晃得众人睁不开眼。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云岭首领的辩解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惊愕的那一刻，下一瞬，一颗大好的人头已经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从无头的脖颈中狂涌而出，溅了满地，也溅了白河部落首领一脸。


    云岭部落首领的无头尸体晃了两下，才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微微抽搐着。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无比的一幕惊呆了。


    白河部落首领手持滴血的弯刀，任由温热的鲜血顺着刀锋滑落，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环视着噤若寒蝉的众人，声如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此等叛贼，蛊惑人心，动摇军心，死有余辜！”


    他高举弯刀，刀尖直指殿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仿佛要将这天都烧出一个窟窿。


    “愿与女王同死者，随我杀出城去！与那帮叛军决一死战！”


    这股原始而暴烈的血性，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没错，杀出去！”


    “雪山女神保佑女王，我等和叛军拼了！”


    “与女王共存亡！”


    ……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殿内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却是守城的千夫长。


    他的一条手臂已经不翼而飞，浑身浴血，脸上没有一丝人色，嘴唇哆嗦着。


    “萨达城完……完了……”


    千夫长冲进来便瘫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国师……是国师！孤月仙子，她……她带着她的一千多名信徒，打开了西城门！”


    “敌人……敌人十几万大军已经冲进了瓮城！”


    “主城……主城门快要守不住了！我们……我们完了！”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闷雷，狠狠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刚刚还喊打喊杀的众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和力气，一个个面如死灰。


    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在空气中疯狂蔓延。


    孤月仙子叛国了。


    那个被女王视若生母、被所有人敬若神明的国师，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刀。


    城门已开，大军入城。


    萨达城真的完了啊。


    “吱呀——”


    一声轻响，王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女王寝宫内殿的沉重大门，缓缓地自行开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道白衣身影，从门后的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面色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


    但那双眼睛，却冰冷如霜，锐利如剑，仿佛能洞穿人心。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凛然而威严，如同一座万年不化的雪山，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是冰川天女！


    群臣们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女王陛下？她怎么……怎么站起来了？”


    “难道是回光返照？还是我们因为太过绝望而产生的幻觉？”


    一名老臣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冰川天女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她一步步走到王座之前，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


    忽然，她抬起了右手。


    众人只见她素手轻扬，对着大殿中央那座燃烧着熊熊烈火、足以温暖整个殿堂的巨大青铜火盆，一掌击出。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融化钢铁的烈焰，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霜，以惊人的速度从火焰的根部向上蔓延。


    只在弹指之间，整个火盆连同里面熊熊燃烧的火焰，竟然被彻底冻结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侵入每个人的骨髓，让他们忍不住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骇然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功力！比之女王全盛时期，还要强上三分！


    冰川天女缓缓收回手，将目光从那座火焰冰雕上移开，重新落在众人身上。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孤月叛国，罪当万死。”


    她说着，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随本王……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