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作品:《贵妃多娇

    过了这道月洞门,再往西踱不出五十步,便是储秀宫的地界儿。


    韩美人跟尊门神似的杵在这里,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见过韩美人。”


    方妙意眼皮子一垂,也就顺势福身行了个礼,只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两人位份虽说差了一点儿,可按着宫里的规矩,只要不是大节下,方妙意欠欠身子问个安,礼数便也算尽到了,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可惜今儿个撞见的这位姑奶奶,是存心要找茬。


    “哟,方才人这礼行的,我眼珠子还没等定住呢,就完了?”


    韩美人倨傲地站在门里,那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劲儿,隔着二里地都能呛人一跟头。


    “我这还没放话儿,你怎么就直起腰来了?谁许你瞎动弹的?”


    画锦在后头听着,肺管子都要气炸了,暗骂这韩氏给她家小姐提鞋都不配,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


    方妙意眼风往后一扫,见画锦气鼓着脸蛋儿,紧忙侧身挡住她。免得这丫头一时冲动落下话柄,反倒叫人拿住七寸。


    她自个儿沉得住气,只将身子又往下蹲了蹲,嘴里不咸不淡地磨了一遍:


    “嫔妾见过韩美人。”


    “啧。”


    韩美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堵着月洞门来回转悠。瞧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方大小姐,如今在自己跟前窝着身子、卑躬屈膝,她越发来了精神头。


    “我说方才人,您这声气儿是留着回家哄丫头呢?还是昨儿夜里没歇好,中气不足啊?哼哼唧唧的给谁听!”


    她脚下一顿,下巴颏儿扬得快戳破了天:“劳驾您,把嗓门吊起来。给上位主子请安,就得声气亮堂,才显着敬畏。”


    “方才人莫不是在家娇养惯了,连这点最起码的规矩都要人教?若是那样,我今儿个倒是不介意受受累。”


    日头毒辣辣地从花格子里斜插进来,把这一方天地照得惨白惨白的。


    廊上还有小太监在洒扫,竹帚子“刷拉、刷拉”地划着地皮,显着这犄角旮旯里静得发闷。


    方妙意半蹲着身子,腿肚已经开始发酸,别扭劲儿顺着筋络往上蹿,搅得她心火微动。


    她静了一瞬,再开口时,果然提了一口丹田气,声音又清又脆:


    “嫔妾方氏,给韩美人请安。”


    这回声音够响亮,礼数也周全。韩美人脸上那点子得意刚要漾开,却又硬生生绷了回去。


    她没叫起,反倒像是老猫戏耗子,寻着什么新鲜乐趣,忽地拍手笑道:


    “嗳,这就对了嘛。”


    “不过皇宫里规矩大,一回生二回熟,方才人既是生疏,我便多教导你几回。”


    “继续,腰再沉下去些,声再敞亮点儿,若是做得不好,咱们就重头捋。”


    有道是事不过三,方才陪她折腾半天已是够忍让了。画锦瞪着眼,指甲盖掐进掌心肉里,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韩美人那张乱喷粪的嘴。


    宫里位份高是能压死人,可她才不过是个美人,就想拿着鸡毛当令箭,吃相未免太难看。


    这回,方妙意也没再惯着她那臭毛病,慢条斯理地把身子挺直了。像是在园子里站久了,又自顾自地松松筋骨。


    她抬起眼帘,直直望向韩美人,唇角还噙着清浅的笑,笑意却没进眼里,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韩美人的教诲,嫔妾方才都听真切了。”


    她声气儿又缓下来,甚至比先前还柔和些。但这棉花里头却裹着银针,字字句句扎得人肉疼。


    “此地虽是园子僻静处,可保不齐哪位娘娘惦记赏景,刚巧打这儿过呢。若在宫中大呼小叫,惊扰贵人清静,倒显得咱们不知礼数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韩美人叫她这番软中带硬、拐着弯儿的话噎得一怔,好半晌没回过味儿来。


    待反应过来方妙意是在讽刺她“没教养”,韩美人心中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脑门子,烧得她天灵盖都要掀开:


    “你是在教训我?!”


    “方妙意,你睁开眼瞧瞧,这是紫禁城,可不是你们国公府,由得你摆那副小姐谱儿!”


    “我位份在这儿摆着,我说你礼数不周,你就是不周!让你重新请安,你便得请,再给我——”


    “礼,嫔妾已行过三回。”


    方妙意毫不客气地截断她话头,声气儿不高,砸在地上却都能听见响儿。


    “韩美人若觉得嫔妾尚有不足,尽可回禀皇后娘娘,或是去向薄容华告嫔妾一状,请娘娘们裁夺。”


    她略顿了顿,目光落在韩美人那张因气怒而涨红的脸上,冷冷勾唇:


    “若无旁事,嫔妾便不扰韩美人赏景的雅兴了。”


    说罢,她竟真个儿侧了身,就要从韩美人身旁的空隙里挤过去。


    干脆,利落,一点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仿佛多看韩美人一眼都嫌累得慌。


    隔着影影绰绰的繁花乱叶,皇帝剑眉一扬,原本纹丝未动的俊脸上,终于起了些波澜。


    他方才要抬起示意什么的手指,又慢慢落回膝头上搁着,继续优游不迫地看戏。


    差点想多了,还当是几年不见,她真成了个没脾气的软面团子,任谁都能上来捏一把、揉两下呢。


    果然,这才是她的性子,还是那个敢在老虎头上拔毛的方妙意。


    “你给我站住!”


    韩美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说宫中尊卑分明吗?方妙意竟真敢当众撅她的面子,扭头就走?!


    一股被彻底轻视的气恼,“轰”地直冲顶门心,把她仅存的那点子理智烧得精光。


    眼见方妙意真要擦身过去,韩美人想也没想,伸手就朝对方袖管子抓去。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早忘了什么腔调体面:


    “反了你了!我话还没说完,谁准你走的?!”


    这一抓一喝,疾言厉色,名门闺秀的端庄姿态算是全喂了狗。甭管后头如何收场,此时此刻,她已是输了阵仗,掉了价儿。


    瞥见韩美人伸手过来,方妙意心中顿时拨起算盘,要不顺势往青砖地上虚虚一戗?


    可转念一想,又觉着就为收拾这么个小喽啰,使苦肉计也不甚值当……


    “大晌午的,都吵嚷什么?”


    冷不丁一声叱问,从花墙后头劈过来,把在场众人都唬了一跳,忙不迭转着眼珠子去寻出声之人。


    跟在韩美人屁股后头的小太监机灵,抻着脖子往前一瞧,认出来人是谁,赶忙垂手打千儿:


    “给凤贵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韩美人一听这名号,哪敢怠慢,忙也收了爪牙,老老实实地蹲身行礼。


    其实方妙意方才也就是随口拿大帽子压人,谁成想这死热荒天的,竟还真有清闲主子在日头底下转悠。


    凤贵嫔是个直肠子,刚打廊下迈出来,眼风便直往韩美人脸上剐:


    “本宫在眠香亭里坐着,本想纳凉打个盹儿,结果净听你在这儿扯着脖子炸刺儿了。”


    “宫中不准大小声,是内务府没教过你,还是你压根儿没长那对听使唤的耳朵?”


    凤贵嫔是将门虎女,性子爽利泼辣。对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早先方妙意随父兄赴马球会,曾与她并辔打过几场球。虽谈不上深交,但起码是能坐在一张桌上喝茶的关系。而像韩美人这种轻浮骨头,她横竖瞧不上。


    韩美人虽说脑子不大灵光,可被人指着鼻子一顿狗屁呲,也看得出凤贵嫔是拉偏架,专程来替方妙意撑腰的。


    韩美人瞪圆了眼,心里头那个恨啊,凭什么方妙意这贱人处处得脸?不过是仗着家世,又会装相,那些贵人竟都吃她这套虚情假意!他们都看不出她的真面目吗?


    她心里不服,立马梗着脖子分辩道:


    “贵嫔娘娘这话,嫔妾不敢领受。分明是方才人目无尊卑,不敬上位,嫔妾不过是依着规矩教导她两句,也是为了咱们宫里的体面。”


    “体面?”凤贵嫔嗤笑一声,“你是个什么牌位上的东西,也配跟本宫谈体面?”


    “方才人如何,本宫没瞧见,但就冲你跟本宫顶嘴这副狂悖样儿,本宫看你才是欠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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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跪下!”


    韩美人平日里也就是窝里横,真遇上硬茬子,顿时吓得不敢出声。毕竟惹恼了主位,她是真有权力整治你,叫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正当这场面僵着的时候,那头廊上又转出几个人影来,打头的正是韩美人的长姐,笑面虎淳贵嫔。


    “凤妹妹,可别动这么大肝火呀,仔细气坏了身子。”


    淳贵嫔搭着宫女的手走过来,鬓边垂下的步摇一闪一闪的,折晃着金影儿。


    待走到近前,她眼风往边上一扫,见自家妹子那副窝囊相,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磨磨唧唧这半天,连个小才人都摆不平。


    她板起脸,朝韩美人训斥道:


    “没出息的东西,不回宫里待着,又在外头瞎跑什么?亏得本宫出来寻你,不然你这没轻没重的,还指不定怎么开罪凤贵嫔呢?还不快给人家赔罪。”


    方妙意在旁冷眼瞧着,唇角微挑,心道淳贵嫔还真是个及时雨,方才韩美人百般刁难她的时候不见踪影,眼见火要烧到自家房梁了,又跑出来扮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亲姐俩儿,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肚里的肠子怕是都黑透了,没一个是干净的。


    此时见淳贵嫔赶到,凤贵嫔碍着她二人位份相当,到底不好撕破脸,当下冷哼一声,只得作罢。


    谁知韩美人见自己也有靠山,立马死灰复燃,被训了也不老实,扯着嗓子喊开来:


    “长姐,我不服!就是这方才人顶撞我,我要她给我磕头赔罪!不然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副欺软怕硬的嘴脸,简直叫人作呕。


    凤贵嫔本已打算收手,一听这话,火气顿时暴窜上来,怒道:


    “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她也不想和草包多话,扭头看向淳贵嫔:


    “淳姐姐,这就是你家中教导出来的好妹妹?依我朝规矩,皇后娘娘之下,惟有皇贵妃、贵妃,才能在生辰当日,受众嫔妃一拜之礼。她一个五品美人,也敢指使宫嫔给她磕头?”


    淳贵嫔也是没招了,恨不得拿针缝上韩美人的嘴,这时候还上赶着拱火,是看不懂脸色吗?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想打压方妙意的,便假意斥责道:“闭嘴!胡说什么呢!都是自家姐妹,彼此间有些小磕绊,也是常有的事儿。赔个不是也就罢了,哪能真叫人家给你磕头,你受得起吗?”


    这话听着是和稀泥,实则还是逼着方妙意低头道歉。


    画锦扶着方妙意,气得手都在抖,明明是韩美人先挑的事儿,凭什么?凭什么要她家小姐道歉?还有没有天理了!


    正当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啪、啪”两道清脆的拊掌声,像是平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淳贵嫔瞬间变了脸色,但凡在宫里待过几天的都明白,这是御前开道的动静。


    圣驾到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众人赶忙退到两侧,捏着被汗浸湿的帕子,蹲跪请安。


    大伙儿心里都直打鼓,也不知刚才那一番鸡飞狗跳,有多少传到了万岁爷耳朵里。


    其实真要掰扯起来,哪有什么对和错?都是各怀鬼胎,为了那点面子和恩宠在斗法。皇帝若真怪罪下来,她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挂落儿。


    一片死寂当中,步辇稳稳当当地停在月洞门外,像座大山沉默地压下来,叫人透不过气。


    方妙意低着眉眼,只能看见身前那一小块方砖,还有从步辇上垂下来的明黄流苏,晃动的幅度越来越慢。


    陆观廷也没叫起,就那么倚在舆中,居高临下地晾着她们。修长匀称的手指搭在舆边,轻叩木缘。


    众人的心跟着怦怦直跳,都快连成一片了。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也没人敢抬手去擦。


    方妙意心里暗暗叫苦,步舆投下的阴影就在她跟前,只差半寸就能把她罩进去乘凉来着。可惜就算近在咫尺,如今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过了好半晌,久到方妙意觉得自己腿都要蹲麻了,头顶上才传来皇帝清冷的嗓音,吐得极缓,听不出喜怒:


    “日头这样大,倒也没晒化你们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