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作品:《贵妃多娇

    坏了!


    杨幼薇这才猛然记起,苏淑女打从搬进来就窝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抱着书啃,大伙儿都快忘了今夜屋里还多个人呢。


    自己方才急着替方姐姐出头,嘴比脑子快,竟把她给扯了进来!这不亚于背后嚼舌根子,结果被人家当场逮住。


    “我、我是说……”


    杨幼薇的脸“腾”地红了,眼神躲闪,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她喉咙发紧,舌头打结,赶忙搜肠刮肚地找补几句:


    “大家都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采选进宫也是按着规矩来的,怎么就低人一等了?”


    “更何况,韩姐姐跟咸福宫的淳贵嫔,不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姐俩么?”


    “要依您自个儿的话说,您二位一个礼聘,一个采选,难不成是天上地下的分别?您是承认自个儿比贵嫔娘娘差远了?”


    她越说越顺溜,最后瞪着眼,索性豁出去了。


    这韩淑女的嫡亲姐姐,正是去年礼聘入宫的贵女之一,如今在宫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贵嫔姐姐在上头照应,韩淑女行事说话才敢如此没个顾忌。


    只是方妙意看在眼里,心中却另有一番掂量。


    韩家也是仕宦名门,怎地把两个嫡出小姐,一股脑儿全送进宫里来?


    若说图的是互相照应,可这回分派淑女们学规矩,淳贵嫔位下明明也带着人,怎地就没把自家亲妹妹揽到身边?


    内务府嘴上说分派去处全凭抓阄,可这话也就是哄哄傻子。只要肯出力,总有腾挪运作的门道。


    韩淑女被戳中痛脚,登时柳眉倒竖,指尖几乎要点到杨幼薇鼻子上去:


    “我问你了吗?要你在这儿充什么伶俐人?递什么话把子?真是显着你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一道清泠泠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机缘二字,最是难料。”


    苏淑女姿容清秀,灯下看人,眉眼间透着股柔和,不骄不躁的,叫人惬意。


    “今日之事沾着血腥,韩妹妹没撞上,那是上苍垂怜,不愿叫您受这番惊吓。”


    她彻底掩起手中诗册,温声劝和:“夜深了,明日还有正经大事,姐妹们都早些安置罢。到时乌着眼圈去领旨,也不合宜。”


    韩淑女虽然还是不痛快,但到底不敢和苏淑女呛声。她悻悻地把扇子往榻上一扔,趿拉着绣鞋下地,装模作样地吆喝品儿:


    “去,把这水给倒了,换盆凉的来,热死了。”


    说完,她也跟着去外头捣腾,省得留在屋里,又觉自己丢面子。


    方妙意偏过头,目光越过案上烛灯,落去苏淑女那边。只见她也要歇下了,婢女正忙着铺被褥,雨过天青色的绸面儿,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


    “听闻您老家是秀州的,”趁着屋里安静,方妙意主动搭了句话,“来京城还住得惯么?”


    苏蕴好闻声,抬首看过来。


    方才听她们拌嘴,苏蕴好已经弄明白了,眼前之人正是修国公府的姑娘。这位方小姐脸盘儿小,五官却生得明艳大方。夜里卸了钗环,披散着青丝,倒显出几分娇憨可亲来。


    苏蕴好抿嘴一笑:“都惯呢,劳您挂心。”


    果然是从江南水乡来的闺秀,人家一张口,就不像她们似的呛得慌。


    方妙意喜欢听她说话,索性侧身卧着,脸蛋儿枕在臂弯里,与她轻声交谈:


    “京里的姑奶奶们,大多是家里娇惯大的,脾气是直了些,嘴上也爱不饶人,但未必就是多坏的心眼……”


    “我们说话儿啰嗦,还掺着土词儿,您都能听得明白么?”


    “京里的官话都好懂,若是遇上不懂的,猜一猜也能听出个大概。”


    苏蕴好把夏凉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


    “倒是我们那里的方言,才真是叫外乡人听天书呢。”


    方妙意也跟着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方才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韩淑女是专门排揎我来着,不是拐弯抹角地挤兑您。”


    说着,方妙意朝帘子外头努努嘴,无奈道:


    “就没长那个指桑骂槐的脑子。”


    “扑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憋不住发笑,双肩耸动个没完。


    韩淑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正赶上屋里一片压着的笑声。


    趁她不在,这起子人倒是姐姐妹妹地亲热起来了?敢情她在这屋里就碍眼呗!


    韩淑女顿时驴脸瓜搭的,坐在榻边也不叫品儿伺候,只把三蓝花鞋胡乱往地上一踢。猛地翻身朝里,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


    品儿吓得赶忙放下纱帐,又悄悄把小姐的鞋子捡回来,整齐地摆在脚踏上,方便明早起来穿。


    -


    戌正时分,乾元宫里照旧掌着灯。院中那座自鸣钟的鹰喙倏然探出来,发出八声清越短促的鸣叫。


    御前总管宝瑞刚换了身干爽的袍子,从值房里钻出来,立在廊檐下抬头望天。


    一轮皓月悬在中天,清辉洒满宫苑,却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宝瑞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不禁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小太监堆笑凑过来,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


    “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小善子哈着腰,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


    宝瑞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伸过手。小善子会意,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


    宝瑞接来轻轻一甩,搭在自个儿臂弯里。他正了正腰间蟒带,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晚有正经事儿,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麻利地打起竹帘子。


    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腰背立马就弯下来。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


    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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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位娘娘寥寥无几,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实太出挑了些。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来,给个嫔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当这时,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紧,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


    素来不苟言笑的万岁爷,居然被一道拟封折子给哄乐呵了?


    难不成选秀女还有这番奇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顺妃老娘娘的劝,赶紧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万岁爷也不至于成日冷着脸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宝瑞脑瓜最灵光,立刻顺着话头,陪皇帝谈天解闷儿:


    “可不是么?万岁爷英明!”


    “打头这位苏淑女,是秀州苏阁老家的六姑娘,论起来应当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见皇帝没恼,宝瑞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凑趣儿说:


    “……后头那位韩淑女,还是淳贵嫔的同母妹妹。嘿哟,您说说,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皇帝神色。只见万岁爷听完,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反倒又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了朱砂,红艳艳的,悬在折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个淑女的名儿上落。


    宝瑞心里顿时“哎哟喂”地叫唤起来,了不得!这真是了不得!


    万岁爷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对后宫之事上过心?


    往常甭管谁上的请封折子,万岁爷那是连看都懒得看,大笔一挥便准了的。


    眼见御笔朝着名录前头挪过去,宝瑞料想,肯定是苏淑女没跑了!


    毕竟是亲表妹,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赏个封号什么的。


    哪知笔尖竟在半道顿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头的“嫔”字给抹了。


    方淑女?修国公府的那位?


    宝瑞使劲眨巴两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结果皇帝压根儿没停顿,手腕微转,又在旁边行云流水地改了个“才人”。


    宝瑞眼睁睁地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后才恍然大悟,自个儿还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千年铁树开花,分明是铁树上长了刺儿啊!


    但就算万岁爷觉着,刚进宫就封嫔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个美人,也还说得过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两个品级哇!


    这一笔下去,简直是把人家姑娘从高高的凤头上,一下子给撸到中不溜儿的半山腰,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儿一早,便按这个拿去宣了罢。”


    除了对方妙意这“格外关照”的一笔,名录上其余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个眼神。


    陆观廷把折子一合,扔回给宝瑞,摆手打发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宝瑞压下满腹惊疑,双手托着那本被朱批改定的折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书房。


    直至退到门槛前,宝瑞这才背过身,从帘子后头钻出来,心里又开始瞎捉摸。


    好端端的,这方小姐究竟是哪儿招万岁爷记恨了?


    想当初在夺嫡的裉节儿上,修国公府的确是揣手站干岸儿,没怎么出力,难道皇上是不满方家坐享其成?


    真真儿是成也出身,败也出身哪……


    宝瑞摇摇脑袋,感叹圣心似海,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奴才能轻易揣度的。


    可先甭提别的,光是能叫皇帝记住,就已经胜过宫中许多人了。方才人往后的日子什么样,还谁也说不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