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秦王
作品:《太妃》 手里的茶水有些冷了,秦王将其放在了桌上。
“……你十四岁就游学在外,离家万里,老师面上看不出什么,你父亲担忧的吃不下饭,还被他骂。有一回江西传来洪讯,听闻一连淹没了数十个村镇,不知怎的,老师竟在经筵上走了神。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那一阵你就在江西。”
这些经年之事好像蒙上了一层尘埃,乍一翻动,远的像上辈子的一样。
冯矩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道:“那场大水之后,遍地浮尸,到处都是失祜的孩童。我们拿出仅剩的面饼分食给那些孩子,但还有更多的人救不了。朝廷拨下的救济粮只施了五日便告急,县令向城里的大户募捐,都哭喊着没有余粮,很多百姓就这么活活饿死。”
秦王震惊:“还有此事?京里一点消息都没有。”
“压粮的是司礼监的太监,米袋里混着一半的石沙,将石沙筛去煮粥,小孩子都要饿着一半肚子。救济的粮食吃空后,城里的商户忽然有了余粮,以天价叫卖,买不起的人家只能饿死。”
“当地县令为何不上诉朝廷?”秦王听得震怒。
冯矩摇了摇头:“这些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位县令没过多久就迁去了别处。”
一直沉默的林元海听到这里,忽然离席跪地。
“殿下,老臣有罪。当时我还是首辅,留襄县县令上奏的文书,被我扣下了。”
说着,他忍不住深深地俯下了身,以额触地。动作带起的微风掠过案上烛火,跃动于花白的鬓角。
宽大的袍服下隐隐印出瘦削的脊梁。这一弯,从这位大齐定海神针般的老臣身上,隐约可窥见一缕无奈与愧疚。
秦王的怒容转换成错愕。
冯矩却低声道:“您若不扣下,被董玉莲看到,那位为民请命的县令,就不只是平调了。”
秦王的目光投向了他,寂寥沉暗的夜里,那眼神若有深意:“那一年你回来了。”
冯矩垂着眼,平和地道:“先师因那一场洪水受了惊,没过多久就病逝了,我送他回京。”
冯矩为老师守孝三年,三年后的秋闱高中会元。
次月殿试,冯矩其人胸中文富五车,笔下句高千古,在文华殿中掀起一股惊艳风潮。文景帝拿着他的卷案,看着他的面容,实在定不下来给探花还是状元,后来还是林元海说了句“无以颜貌负才学”,方有了冯矩的状元。
烛芯烧得短了,火燎到烛蜡,陡然暗了下去。秦王起身,微弯下腰,拿起铜剪剪去一截烛芯,火光复明亮。
他往窗边踱了两步,小心着影子不投到窗纸上,深吸了一口寒气,晚间陪文景帝喝的酒意下去了不少,脑袋重新变得清醒。
话题不知怎的就歪到了这儿。
“老师面冷心热,内敛持重,很多话嘴上不说,其实都藏在心里,”秦王又将话头掰回最初,“我当时被困在京郊别院,收到了老师的绝笔。”
说着,他从袖袋里取出了扎成卷的白布,被束成巴掌大,虽未展开,却可见上面有干涸的血字。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件大袖袍,就为了夹带这一卷血书。
他坐回座位,双手捧着白布卷,肃重地递到冯矩眼前,眼里有着悲戚。
冯矩心神剧震,看着他的手,竟生出了些许抗拒,迟迟不肯去接。
秦王盯着他,轻轻地道:“东厂诏狱里书信轻易不能递出,老师临终前在内衫上写下绝笔,等他枉死后,冯家女眷进入诏狱为他更换血衣、整理遗容,回家后才在衣角发现了这几行字,于是裁下来托太傅交给了我。这是老师写给我的,但我希望你能看一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冯矩终于缓缓抬起手,拿过血书,却不展开,反是揣到了怀里。
“……请殿下允我……一人时再看。”
秦王体贴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老师托我照看你,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寻我。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殿下慢走。”
冯矩起身拱手。
林太傅也站了起来,作势欲送。秦王对他们摆了摆手。
“二位留步。”
几步走到门边,秦王忽然停下脚步,说道:“子规,方才聊到你回京,我忽然想起了,琼林宴上父皇问你为何要参加科举,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回头,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就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夜里。
静了片刻,林元海说道:“也不知老冯留的血书里写了什么,殿下放心不下,一心要见你。今夜说了这么多,我听着好像是想开解你,见你状态尚可,他应当也放下心了。”
冯矩苦笑:“是我太不争气了,害的殿下担心。”
“方才殿下一提,我也想起来了,当年琼林宴上你的回答我也还记着呢。”
说到这里,林元海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也走了,再不回去家里该担忧了。”
冯矩张了张嘴,想要送行,却发现喉咙里不知何时堵着东西,发不出声音。
“早些歇息。”
林元海最后拍了拍他的肩,也离开了。
西风斜着钻进屋内,吹得蜡烛摇摇晃晃,冯矩盯着自己忽短忽长的影子,久违地感受到了敏感纤细的情绪。
秦王一而再、再而三地点着他,他终究是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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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被拉回了很久远的过去。
江西那场洪灾发生时他才十七岁,领着他在外游学的老师姓常,时任翰林学士。常学士整颗心都扑在《齐志》的编纂上,无心于仕途,常年漂泊在外,寻访各地名人事迹,也因此落了一身毛病。
洪灾发生时,冯矩和常学士被困在一个小山坡的坡顶,四周是无垠的汪洋,时不时飘来一具动物或者人的尸体,带来的除了恐惧还有绝望。他们就这么光靠着喝水熬了四天,才等到官兵的救援。
经这么一遭,常学士的身体彻底垮了下去。冯矩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半个月。
最后那几天,常学士精神好了些。有一天坐在床上喝药,叮嘱道:“等我走后,你把我埋在皇城东边的红叶山上,那儿离翰林院近,我想看着《齐志》著完。”
冯矩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好。等写完了,我烧一卷给你。”
常学士喝了那口药,苦得咂了咂嘴:“那之后你想做什么?”
冯矩手上动作微顿,眼睫颤了颤。
这件事这些时日他似已思索了无数遍,回答得不假思索。
“我想留在京城,参加科举,造福百姓。”
“好,好,有志气,”常学士笑了起来:“但是可别忘了为师的手稿,那是我的命根子。”
“不会的。”
常学士没有娶妻,他走后,冯矩扶灵回京,又为他守孝三年。三年磨一剑,冯矩将毕生所学融入一腔热血,于文华殿初露锋芒。
琼林宴上,文景帝考校新科进士,问及为何科举,冯矩回答:“”
他这个回答算得上中规中矩,和旁人的并无不同,但弱冠青年眼神坚定,无端令人信服。
熄了灯,锁好门,冯矩也迈入了夜幕里。
步道空旷,西风簌簌地响,等走到后排值房,道边才种了一些万年青和松树。
回到常住的那一间空舍,伸出手关门,冯矩这才察觉手关节冻得有些僵硬,想起要烧炭取暖,又才发现忘了去柴房拿炭。
罢了。
他在桌边坐下,用桌上的火折子点亮了油灯,干坐了好一会儿,才迟缓地从怀里取出那卷透着血迹的布卷。
解系带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二殿下敬览:
臣尽瘁事国,含恨折戟,怨愤难平,乃至冲动之下,逼孙独活。臣有罪,孙无辜,倘殿下还政于朝之期,孙仍存世,望能庇之,不甚受恩感激。冯忱绝笔。
油灯在窗纸上印下佝偻的侧影,他坐在桌边,似是将脸埋入掌心,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油尽火灭,都没有再动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