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夜谈
作品:《太妃》 冬至翌日频传喜报。
先有福建水师抗倭大捷,后有二皇子主持祭天圆满成功,圣心大悦,恢复其亲王爵位,赐封号“秦”。
这次赐封先前从未流露过半点消息,文武百官吓了一跳,很快以束继文为首的官员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山呼万岁。
朝议结束,赵王笑着恭贺秦王,看不出半点勉强。消息传至后宫,柳昭仪失手摔碎了一对最喜爱的琉璃瓶。
秦王起复,乔燕深知自己会被赵王党恨上,特意把衔青宫上下齐召一堂,叮嘱近日小心行事,以免柳昭仪报复。
宜婵不解,乔燕私下跟她说:“这封号也有讲究,‘秦’与‘赵’,秦为尊,圣上虽未恢复秦王东宫之位,但是赐下这个封号,不能不令人多想。”
“赵王在朝经营这么多年,岂是一个封号就可撼动的。”
“经营多年又如何?到头来不过天子一言。秦王虽被圈禁多年,玉牒上却记在皇后名下,乃是正统,在这件事上,整个儒林都是他的后盾,不一定就比不得赵王。”
柳昭仪母家背景平平,在她承宠前,柳家最大的官位不过从五品,柳昭仪一举得子,才抬举了柳家。
柳昭仪不是个聪明的女人,但赵王确实敏慧,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之处,这么多年投圣上所好,醉心修道,抓住机会为圣上排忧解难,这才稳坐“最得宠的皇子”一位。
圣上子息祚薄,柳昭仪育有一子一女,功绩斐然,这么多年却只得了一个低位,其实已经昭明了圣上心意。只是从前秦王废为庶民,圈禁城郊,朝中再无皇子,柳昭仪和赵王得势,这才蒙蔽了很多双眼睛。
不想多年经营,还是不敌叵测圣心。
圣上的宠爱又如何?柳昭仪不也很宠爱她那只京巴犬么?
想到这里,乔燕隐隐有些忧心。
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圣上最近做事越来越急躁,赵王在朝经营多年,暗中不知还有多少布置,真的会甘心退让吗?
当月望日,乔燕起了个早去景仁宫请安,柳昭仪称病未至,昔日与她交好的妃嫔三缄其口,皇后循例请人送去名贵药材补品,慰问一二。
与柳昭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贤妃。
贤妃膝下仅有一位公主,还远嫁北元,看似无依无靠,是以平日低调做人,事事小心。但贤妃母家的侄儿曾是秦王侍读,秦王起复,贤妃扬眉吐气,满面春风,话也比平日多了起来。
又一日,乔燕前往文华殿,在踏跺下迎面撞见董玉莲。
一条道,两个人。一阵风把相似的一幕从半年前吹到今日。
乔燕慢慢停下步子,平静地看着董玉莲,眼里没了从前的畏惧,也没有得意。
董玉莲还是笑吟吟的,似乎二人之间从未生过龌龊,如常问候,匆匆远去了。
结束一天的诵读,乔燕扶着文景帝蹒跚地回到起居的主敬殿。
文景帝坐在床上,单手接过乔燕倒的温水。方才在大臣面前时还好,此时此刻,他隐忍了一天的力不从心慢慢显露出来,握着茶盏的手克制不住地打着颤。
随着一声闷响,轻薄细腻的白瓷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水洇湿了一大片。
“圣上恕罪。”
乔燕连忙跪地,双手捡起茶盏。
文景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怪罪。但经此一遭,他的心情也降到了极点,一团气似乎堵在胸口,让他呼吸变得浑重。
“乔氏,你尽心服侍我这么久,我也没赏过你什么。咳咳。”
文景帝咳了两声,乔燕轻抚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乔燕轻声道:“圣上予我甚多,妾身别无所求。”
文景帝喘了一口气,拉住她一只手,感慨似的拍了拍:“天越来越冷,你住的侧殿没有地龙,朕再赏你个有地龙的屋子吧。”
于乔燕而言,这几日充满了一波三折、鸡零狗碎。
于冯矩而言,只有满屋的故纸旧事。
休沐结束的第一天是个阴天,入夜后,月亮隐在厚重的云层后,透过罅隙映出斑驳的线,把黑天割成无数碎块。
翰林院一角屋中仍旧亮着烛火。
朝堂局势风起云涌,这儿是大齐门内少有的清净地。
束阳将笔洗净挂在架上,纸上小楷笔墨未干,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两朝之前一位义商的生平。
他端详着这半个月的成果,心里涌出浓郁的成就感。若不出意外,此文将入史册,也不枉他宵衣旰食这么多月,衣服套在身上都宽大了一圈。
扭过头,透过两个书架看到灯火如豆,莹莹烛光的笼罩下冯矩仍在奋笔疾书。
束阳面露复杂。
冯矩官复原职、重回翰林时,无人愿与他一间屋子共事。
《齐志》是一部纪传体史书,林太傅让冯矩仍旧如从前一般负责其中的巨贾篇,另外两个同僚当即摔笔明志,表明不愿与其为伍。
林太傅没有强求,问唯一沉默的束阳:“檐臣,你呢?”
冯矩也将目光投了过来,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似乎早已做好独自一人的准备。
顶着同僚愤怒的眼神,鬼使神差的,束阳说道:“我仍如从前一样。”
那一瞬,他看到冯矩眼神十分诧异,继而变得感激,好像从他这句话里汲取到了某种慰藉。
同僚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仿佛他走上了什么岔路。
林太傅走过来,握了握他的肩膀,似喟叹似宽慰:“那巨贾篇日后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后来冯矩也问过他,为何仍旧愿意共事。他润色着笔下的文字,头也不抬地说:“文无过错。巨贾篇一共收录二十一人生平,其中泰半都是你整理出来的,不论品性如何,至少你的文章我们都不及。我一直相信,人有千相,唯文字如棋子,一落一定,为大真实。”
束阳从回忆里抽身,拿着纸张走向那盏烛火,公事公办地道:“山西义商刘世宜一篇我已整理完,初稿是放我那儿还是拿给你?”
冯矩搁笔,起身双手接过:“辛苦束修撰,先放我这吧。”
“还剩孔道学和李汜二人之传,这二人里面,孔商生于闽,发于琉球和苏禄等海外之地。李商生于苏州,富于江南。常先生带回来的关于他们生平的手稿遗失,怕要亲自再去一趟。但这一走,少有半年,长则数年。”
上一任皇帝决心修齐史,这才有了《齐志》,当时的巨贾一篇由一位常姓老翰林负责,常老先生一生游走在外,没有后代。中途因为朋友的一封手书,回京收了一位学生,从那之后一边带学生外出游学,一边继续整理手稿。后来老先生病故于道,他的学生扶灵还京,带回老先生的手稿,整整塞满了两大书箱。
这位学生就是冯矩。
冯矩十四岁跟着老师在外游学,十八岁回京,二十岁金榜题名,点状元,入翰林,见老师的书稿被堆弃于书库角落,因无人打理生腐蛀虫,心痛不已,这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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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时人重仕轻商,老师驾鹤后巨贾一篇便搁置了下来,无人问津。
他不忍老师心血蒙尘,自此一有余暇便跑去书库整理,并将那些打听来的奇闻趣事删繁就简,笔墨润色,慢慢写成文章。
之后他将文章奉到林太傅案前,林太傅拍案叫绝,作主续启巨贾篇,就由冯矩主导编写。冯矩年纪轻轻,无人愿意来他手下共事,唯有四名同窗不计名利。五人笔载春秋,这么过了大半年。
可惜现在,也只有束阳仍和他一起。
如今老先生的手稿几乎整理完毕,原计划的篇章中还剩两人未着笔,束阳这般提起,也是问冯矩的意思。
冯矩手按在纸稿上,好半晌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原本我打算跑这一趟,但我如今便是想去,也出不了京城了。”
束阳淡道:“只能我去了。”
冯矩看着他,沉默不语。
束阳是束继文的幼孙,听闻束继文早有意调其入礼部,恐怕不会同意。
想着想着,冯矩目光落在眼前泛黄的旧纸片上,眼睛被烛光灼得有些燎痛。他想起和先师风雨兼程的那四年,想起老人临终前抱着手稿涕泗交颐的模样。
许久,才平声说道:“要么就,算了吧。”
屋外北风撞在窗棂上,呜呜作响。
“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束阳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没有回头,冷冷地道:“我有时候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背弃家人苟活至今的。我一直觉得这世间,只有文字才是真实的,可是我看着你的文章,却无法将它和现在的你拼合在一起。”
冯矩平静地重新提起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手指的关节泛着青白。
他避开了这个话题,“时辰不早了,大齐门已落栓,今夜便在值房歇下吧。我先前去惜薪司要了些炭,就放在西边的柴房里,你拿去用。”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扣了扣门。
门没锁,在这声礼节性的知会后被人推开,林元海站在外面。
愣了一瞬,束阳忙行生礼:“老师。”
冯矩也起身执礼。
“我刚从宫里出来,看到灯还亮着,就来看看,《巨贾篇》修得怎么样了?”林元海对束阳道,“既准备走了,不用特意在这陪我,先去休息吧,子规陪我看看文稿。”
束阳应了一声,裹紧身上的斗篷,低着头迈入了北风里。
直到后面值房的灯亮起,林太傅才收回目光,忽然朝旁让了一步,垂头拱手,轻唤了一声:“殿下。”
话落,院子的阴影里走出一人。
“许久不见,子规。”
冯矩大惊,跪地叩首:“秦王殿下!”
“起来吧。冯相公的事我都听说了,那时我也被关着,纵使有心却无余力相助。冯相公好歹曾教导过我,我救不了他,听说你还活着,一出来便打听你的消息。刚刚从父皇那里出宫,看到翰林院的灯还亮着,林太傅说或许是你在,便来看看。”
秦王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子,坐在背光一侧,以免影子投到门户上。
“二位也坐。”
桌角有一只陶瓷茶壶,里面灌了半肚子浓茶水,是提神用的。秦王姿态自然地拎起来倒了三杯,也不嫌弃苦涩的口感,径自喝了一口。
“今夜只是故友相见,随便聊聊。”
他都这么说了,冯矩和林元海就抛了尊卑,在案边坐下,三人围成一个半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