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开端
作品:《太妃》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顶两人抬的步舆已经停在了朱红铜门的外头。
除了抬轿的两名粗使内侍,另有一个青衣太监随行。青衣太监上前两步,踩上门前踏跺,扣响黄铜铺首。
没等多久,门开了,青衣太监袖着手,站在低一阶的地方,微仰着头,和气地问道:“乔姑娘呢?”
“咱们姑娘就来了,劳小金公公您等一会儿。”
这道门后住着新进宫的主子,乔燕。乔燕这次入宫只带了一个贴身的奴婢,如果是宫里正经的娘娘,自有尚宫局按例补上宫人,但尴尬就尴尬在乔燕尚未上玉牒,只能算半个主子,宫人们遇上了,也只能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姑娘”。
好在唐直抒行事周全,就在昨晚,他亲自送来四个奴婢,太监和宫女各两名。此刻应门的太监就是其中一个,叫做于海,昨夜正是他临时当值。
于海说完话后,不一会儿,一行人从门后步道上走来。青衣太监精神振奋,含胸弓腰拱手,笑起来脸上有一对酒窝,看起来十分讨喜。
“乔姑娘,奴婢是洗心殿的人,奉旨接您过去。”
这一去,乔燕要当着一众内阁阁老和司礼监大太监的面念奏疏。
自回到乔家后,乔燕受闺训日久,已记不清上回在人前抛头露面是何时。一想到今日要在众多响当当的人物面前不漏怯,她就心里发怵,为此一夜没有睡好,脂粉也遮不住眼底的青色。
横竖躲不过去,乔燕深呼吸了一口气,毅然伸出头准备挨这一刀。
“走吧。”
洗心殿外,一顶步舆晃晃悠悠地自西边而来,步舆上坐着一名须发尽白的老臣,头戴七梁冠,身穿绯色圆领官袍,胸前绣着白鹤补子,腰系白玉带子。
这是自冯忱去世、乔广川被羁之后,内阁里顶上来的新首辅束继文。
说来可怜,半年前内阁就在政斗里去了一人,尚来不及补上缺,如今又失两位阁员,下头的依次递补上来,就是首辅束继文和次辅温却疾——整个内阁也只剩下了他二人。
今日议事,两位阁老本都该到场,但温次辅前日感染风寒,在家休养,尚未痊愈回来。
两名较为年轻的翰林院官员早就等在了殿外,见到步舆,忙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地伸出手。
“老师。”
“元辅。”
束继文站稳了,点了点头,松开他们的手,整襟正冠,昂首阔步走进了大殿。
殿里摆着两排木案,束继文在左上首坐下,待他坐下后,另两人才在下首坐下。
此时其他人还没有来,空旷的殿内燃着明灯,偶有荜拨声炸响,更衬得四下幽寂。
“老师,我听说,今天有个娘娘要来。”一位年轻官员轻声道。
另一人吓了一跳:“你从哪儿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圣上眼睛不大好,之前都让太监念文书,但是念得磕磕绊绊,听得烦躁。这回乔家送了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入宫,圣上就让她来念奏疏。”
此言一出,旁边的官员不由也默了一瞬,叹道:“乔家也是难做……但圣上把人带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元辅,如果圣上当真带女眷过来,我们要谏吗?”
一瞬间,四只眼睛都落在了闭目养神的束继文身上。
束继文眼睛不睁,冷声道:“按理来说,圣上的家事我们无权过问,但既然来了洗心殿,就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就知道新的首辅是这么个一成不变的性子。最初提起这事的官员劝道:“老师,说句心里话,我觉得不妥,虽说‘理’不可废,但如果这也要谏,那也要谏,每天都争论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真正为百姓做的实事能有多少。别忘了,我们今儿要让圣上在修缮皇陵的拨款上再节省一点,要是纠缠在一个女眷身上,岂非本末倒置。”
束继文深深皱起了眉。
见他有所动摇,官员再接再厉:“要我看,这事儿先观察观察,如果乔氏只念字,不参议国事,那我们就没必要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了,只当是和从前念字的奴婢一样便好。”
没等束继文表态,大门外陆续进来两人,是两名起居舍人,一左一右坐在末端。没过一会儿,又进来三个太监,为首的正是司礼监代掌印董治,他们走到右边的长案后,董治只坐在第二席上,其余人坐在下首,将首座空了出来。
这就是平常日子里陪皇帝批阅公文的全部班底了。
因时间在每日清晨,所以大家私底下都称之为“晨议”。晨议时间短,只能挑要紧的事情商议,至于什么事情才称得上紧要——本朝奏疏全部都先由内阁做好批复建议,送到文书房,司礼监将其分类,一部分自行批红,分发六科,另一部分驳回的题本,便在晨议上拿出来商议,由皇帝裁决。
人到齐后反而没有人开口说话,一时安静下来。
金色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攀上廊柱,东边侧门后终于传一阵窸窣声。随着一声嘹亮的唱喏,在场的八人全部站了起来,朝向小门,垂下头。
文景帝在董玉莲和一位年轻女子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须弥座上置一香炉,龙椅在香炉后。那香炉本有两人高,文景帝坐下后,就将他和众人彻底隔了开来,只能透过镂空的地方,隐约看到一丝人影。
八人下跪,三呼万岁。
乔燕站在文景帝的右前方,侧过身,避开了他们的礼。
“都坐,”文景帝道,“现在议事。乔氏。”
束继文微微抬头,皱着眉,到底没说什么。旁边的官员悄悄松了口气。
乔燕接过随堂太监递来的题本,无声地深吸一口气,事到临头,她反而镇定下来,从第一个字娓娓读来。
这是一份工部上奏的题本。
去年夏日,暴雨泛滥,天寿山的皇陵坍塌,京中一时流言四起。文景帝怒不可遏,砍了一批参与营建皇陵的大臣,并拨了八十万的款项再修皇陵。但如今皇陵修到一半,银子却不够了,于是工部几位堂官部议之后,想再追加五十万两白银。
修皇陵对文景帝来说是头等大事,一口应下。
束继文下首的两名文官对视了一眼,一人起身道:“先惠帝新建皇陵,逾百十里,历时八载,银两以计,不过一百一十万。恕臣直言,这次不过是灾后修葺,工部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文景帝显然不悦了起来,反过来则问道:“今日议户部的事,次辅怎么没来?若是管不来户部,那朕看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做到头了。”
下首的文官答道:“回圣上,温阁老抱恙在身,已递奏呈请过假。”
“这病的时候可真巧。”
文官们无奈地对视一眼。其实心里也颇有微词,温却疾入阁后亲眼看到前头的阁员接二连三地出事,好像被吓破了胆,日渐圆滑唯诺,人云亦云,问到他头上要么“元辅说的是”,要么“我也不敢妄下定论,有赖诸位同僚商讨”,若是遇事,则抱恙在家,推诿却责——这已是今年第五次了。
文景帝还在说:“朕躬身碌事半生,从未大兴土木,不过想修一个好一点的皇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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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今皇帝确实未曾兴建什么宫殿,但虔诚修道,每年光在祭祀上的开销就够户部头疼了。
只是文景帝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翰林院官员没有继续自讨没趣,他焦急地瞥向门口,好在,会极门的太监不负所望地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什么事?”董治压低嗓子喝问。
“户部左侍郎刘允请求陛见。”
户部侍郎亲自来了,看来今日这事又要扯皮。文景帝脸色变得不太好看:“让他进来。”
太监下去传话,没多久,刘侍郎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确实是为皇陵拨款一事而来,而且憋着一肚子火。本来两浙的盐运司能有一笔二百万的进款,但随着冯家公案的无疾而终,这笔银子好像也跟着消失了。今年才过了一半,国库已然赤字,连皇帝内帑的钱都给不上,就这样工部还要银子,他们整天只知道哭穷要钱,却也不想一想哪里还有钱给他们!
刘允这番前来心态十分光棍——反正户部没银子,皇帝如果想拿钱修皇陵,那您从自己的内帑掏吧!
“国库怎么会这么快就空了!”文景帝忍不住道,“冯家贪墨案的二百万两呢,到现在还没找到吗?”
说到这儿,就牵扯到了东厂。董玉莲不得不答话:“冯家案子虽结,但涉事人员至今未曾道出脏银所在,微臣还在查。”
一直不言的束继文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冯家人一直到法场都未曾承认贪下这笔银子,这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凭空少的二百万两,也不知到底去了哪。”
董玉莲眯起眼:“束阁老,你这话的意思是在质疑圣上的裁断吗?”
束继文淡道:“冯家案子是你东厂查的,若有差池也是圣上受了小人蒙蔽。”
内廷代表着皇帝的脸面,束继文和董玉莲争,便是内阁和皇帝在争,文景帝听了自然不快。但此事内廷确实显露了私心,文景帝一想到就寒心不已。
不知何时,锦衣卫被东厂压得抬不起头,完全成了东厂的下属衙门。若不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宗室子弟,偷偷入宫密报,还真不知道原来董玉莲私下跟赵王来往密切,和淮党更是关联颇深。
一条狗,若是认不清主子,朝外面的人摇尾巴,那离死也就不远了。
他心中越是不快,脸上反而越显平静。
“好了。”
两人这才住了嘴。
文景帝面无表情:“这笔钱总有个去处,没有查出来那就继续查,东厂查不出来,让锦衣卫帮你们查。不管怎么样,在雨季之前,朕要见到这笔银子。至于工部上奏的事,自然批准,户部不得推诿。”
君臣之间的拉锯已然与乔燕无关,她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努力淡出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晨议颇费了时候,议会结束,文景帝没有留饭,乔燕饿着肚子回到住处已经过了午时一刻。
幸而天气热,尚食局送来的午食还冒着热气,就是汤水都糊在了一处,滋味不甚好。乔燕勉强吃了点,只觉不饿了,就叫撤了下去。
说来也巧,尚食局的女使刚走,尚宫局、司礼监的人就来了,两方还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司礼监此行带了圣旨,大意是乔燕表现上佳,甚得圣心,封为贵人。尚宫局补全了乔贵人身边的宫人和一应份例。
就这样,乔贵人的深宫生活拉开了帷幕。
从紧张到习惯,从初来乍到到安之泰然,乔燕每天朝出午回,下午足不出户,对皇城的印象,几乎全在那一间威严的殿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