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面圣

作品:《太妃

    白天下了一场雨,路上人迹渺茫,一辆马车悄悄地驶向皇城。


    乔府曾经也有着三世同朝的煊赫过去,有任皇帝赐了套废弃的王府,就在正阳门内西侧的大时雍坊,顶清贵的地段儿,与皇城挨得很近,顺着棋盘街,过大齐门,就到了承天门前。


    金水桥头,宜婵先跳下马车,掀开车帘。一名内侍装扮的人走过来,跪伏于地上。


    乔家清贵,从没用过人凳。乔燕探出半个身子,只迟疑了一瞬,就提着裙子踩上他的背,稳稳地落在地上。


    车旁候着两名太监,乔燕眼风从他们身上扫过,望向眼前的皇城。


    这座崭新的皇城是齐朝迁都北京后所建,城墙高三丈,在远处看时只觉巍峨,只有到宫墙下,方能让人觉知自己的渺小。


    这一天是文景四十年间,一个极其寻常的夏日。


    “姑娘登轿吧。”


    青衣太监说着,撑开一柄天青绘兰的油纸伞,举到乔燕头顶遮阳。


    乔燕点点头,才提上裙角,忽闻身后马蹄疾驰。


    侍卫纷纷去拦,骏马嘶鸣。


    “五娘!”


    乔燕心中一颤,将将回首,被乔翀死死拽住手腕。


    “跟四哥回家。”


    乔翀性情耿直,又与这个妹妹感情最好,是以乔家为免多生事端,此事一直瞒着他,直到乔燕出门之后一刻方从说漏嘴的下人嘴里知晓。乔翀骑马夺门而出的时候,乔三郎乔均就在旁边,不得已跟着冲出来,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赶到。


    下了马,他恨不得给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一巴掌。


    “乔翀!你除了会说些漂亮话你还能干什么!!”


    乔翀红了眼:“我至少不会把妹妹推入火坑!”


    “你!”乔均气得嘴唇直哆嗦,火气冲上心肝,指着他道,“好啊,那你带她回家!你敢吗!”


    “正有此意!”


    乔均要被这个堂弟气死了,碍于在宫门前,有些话不敢说。


    却是一旁的乔燕盯着眼前宽厚的手掌,释然一笑。她握住这只手,将其缓缓往回推。


    “四哥,你的心意我领了……”


    乔翀不意她竟不肯,一怔之后反手握住她:“跟哥哥回去!”


    “我不能回,四哥想来没有把事情听完,此事早已过了圣上的眼,我若回家,就是欺君。圣上仁善,宫里岂是火坑,我们都知道四哥是挂念妹妹,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但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听去,何止是大不敬的罪,你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我入宫享福去了,四哥,你若是挂念我,不妨好好读书,成为我身后的依靠。”


    她最后用力一推,那只大手愣愣地悬在半空,久久回不过神。


    乔燕乘小轿,入承天门,过端门,走过六科直房,又午门。


    一道道城墙,一道道宫门,像一把把锁,把人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轿子忽而向西,穿过归极门,看前行的方向,并非东西六宫,而是西华门。


    “唐公公,我能问一下,这是要去哪儿么?”轿子里乔燕问道。


    帘子外传来唐公公尖细和善的声音:“乔娘子,咱们要去西苑,圣上在那儿等您呢。”


    西苑在宫城的西侧。昔年一场大火将大半个宫城烧毁,先帝在西苑驻跸三载,那儿也因此修的富丽堂皇,仙气飘飘,不似人间。


    及至当今圣上登极,一心修道,在西苑的北海子建了一座问天观,养了许多道士,干脆就住在了西苑里。除了大朝会,几乎不去宫城了。


    说着话,也不知经过了哪儿,轿身颠簸了一下。


    车帘晃动,透出些许外面的光景,乔燕看到一片白玉石铺成的空墀,玉墀之上是宽阔的台基,再上有一座恢弘的殿宇。


    她抓住车帘,想看得仔细些。唐直抒在轿子外瞧见,体谅她初次来此,好心介绍:“那儿是戏文里常说的金銮殿,皇极殿,廷议之所。您看那玉墀,上面每隔数步立着一块石碑,离得远看不清,石碑上刻着品级。”


    若逢大朝会,所有的京官就会持笏立于石碑旁,如有圣令,则有随堂太监从玉陛而下,传令于殿前。


    乔燕的思绪随着他的话慢慢飘远。


    她很想见一见那一幕。


    有些念头起就心念一动的事,不会受人的意志而转移。尽管知道不合适,可这一瞬乔燕还是想起了——


    若是参加大朝会的冯矩,不知会站在哪一排哪一列,戴二梁冠,绶三色带,一身正红朝服,持笏而立。寒冬酷暑,春去秋来,四季的风吹过衣角,一年一年。


    想到这里,乔燕的眼前忽又浮现出前一日夜里,正阳门外的市口,冯矩为祖父殓尸,步履迟缓,月光落了满身霜雪。


    每每想起这一幕,她的心里都会生出一阵阵的刺痛感,是悲哀,怜惜,还有她心里那丝丝缕缕,如春日含苞的少女情怀,初初绽开,便零落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受,不浓烈也不灼人,只有后韵绵长的疼痛,始终萦绕在心怀。


    可一想到身后的乔家,这丝悲春伤秋又转化为了自愧,她觉得自己哪怕只是想一想冯矩,都是一种对乔家的不贞与背叛。


    乔燕叹了一口气,匆匆落下车帘。


    西苑最令人瞩目的便是太液池,水域面积广阔,有一座天然小岛,迁都后有任皇帝在其上建广寒宫,本以为已极尽穷奢之事,孰料谁都没有后来的悼帝会享受——


    悼帝继位后,将太液池的两个海子扩建成三个,填平水面、砌筑团城,新建大小殿宇十余所。


    这位先帝即位短短十数年,将国库挥霍一空,前人苦心经营的王朝就此开始走下坡路。气得当时的内阁首辅在他崩后,替他写了一篇罪己遗诏,骂了足足两页纸,众臣更是众口一心地为他定下“悼”这个谥号以泄心头之愤。也算是齐史上的一朵奇葩。


    此刻乔燕乘坐的步舆便走在这位悼帝修建的白玉石桥上,两侧是波光粼粼的水面。石桥尽头有一座绿树葱茏的岛,岛上朱甍碧瓦,峰峦隐映,远远看去便是比起宫城也不逊色。


    轿子停在一座单檐庑殿顶的宫殿跟前,乔燕钻出轿门,一抬头,看到中央挂着一块黄剪边的牌匾,上书气宇轩昂的“洗心”二字,垂脊上立着一排走兽,没等她数清,一名长眼圆脸的太监已小跑着到了跟前。


    “奴婢董治,请问可是乔家五娘?”


    入宫前乔父乔母和几位兄长给乔燕讲了许多宫里的事,这个名字乔燕有所耳闻,正是董玉莲最得宠的干儿子,董玉莲迁东厂提督后,他代监司礼监,宫里宫外勉强算个人物。


    乔燕还不是宫里的主子,不敢受董治的全礼,就侧过身,受了一半,又回了一礼。


    “是我。五娘见过小董公公。”


    “昨儿便得圣上吩咐,西苑要来一位贵人,是昔年先贵妃的侄女儿,想来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奴婢岂敢怠慢,一早便在这候着……”


    说着说着,董治抬起头,一腔话忽然忘在喉头。


    乔燕含笑说着场面话:“这么晒的日头,有劳公公久等了。”


    董治不敢再看,低下头,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奴婢没见过像乔姑娘这般的仙姿,一时惊为天人,有所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方才是客套,这一席却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位乔姑娘姿容出众,满宫上下,不,怕是整个京城也无人可比拟。


    和她的那位早逝的贵妃姑姑极像,正是文景帝十五年前最钟爱的那一类。


    想到这里,董治在心里不由打了个鼓儿,回头得把这事儿跟干爹说道说道,乔家说不得能因祸得福,借此更上一层楼。


    “公公客气了。不知我何时能见到圣上?”


    董治忙道:“圣上就在里头,姑娘这边请。”


    这一路应对的再得体,乔燕也还是第一次直面天子,下意识看向唐直抒。


    唐直抒安抚道:“这位是司礼监的代掌印,姑娘跟他去就行了。面圣的礼仪都教给姑娘了,不必紧张,圣上最是仁善不过。”


    乔燕很难不紧张:“您,您不进去吗?”


    “今儿咱家不随侍,司里还有事,咱家耽误不了太久,就要回了。”


    乔燕张了张嘴,面上露出一丝无措,但是事情总要面对……她深呼吸一口气,跟着董治踏入殿门。


    洗心殿面阔九间,殿中立着四根金柱,正前方的须弥座上摆着一鼎足有两人高的大香炉,边上候着两个总角道童,时刻盯着香火。须弥座下左右各摆着四张长而阔的木案,案后无人,案上也空荡荡的。


    东西方向各有一小门,乔燕跟着董治入了东边小门,还没看清陈设,眼风已扫过一道杏黄的身影。


    她心跳陡然加快,跪地叩拜,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臣女乔燕,问圣上安。”


    “起来吧。头抬起来,让朕瞧瞧。”


    头顶传来的声音中正平和,既不过分和蔼,也不外露威严,与想象中相差甚远。


    乔燕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尽量看向下方,尽管如此,余光还是看到了皇帝,这个王朝最尊贵的人。


    当时年号文景,是称“文景帝”。


    文景帝身形瘦高,穿着一件黄色道袍,鬓发斑白,也许是长年累月的案牍劳形的缘故,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要老许多。


    文景帝此刻手中提着一只粗杆紫毫的毛笔,只瞥了她一眼,便又将注意力落在了笔下那副快成型的水墨画上。


    “多大了?”


    “回圣上,臣女今年二十有二。”


    文景帝问的和蔼,乔燕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恨不能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规矩之处。


    文景帝有些讶异,看了她第二眼。


    “二十二了还未许人吗?”


    乔燕一顿,不敢欺君,小心地道:“曾经有人相看,不过还未过庚帖,后来臣女祖母去世,守孝三年,婚事就……作废了。”


    “唔,是冯忱的孙子吧。”


    文景帝随口一提似的话语,却吓得乔燕慌忙跪地:“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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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前与他也不曾有过几个照面,对其并不了解,婚约不过是父母之命。”


    “怎么又跪了,起来吧,怕什么,”文景帝轻描淡写地转开话题,“朕记得先贵妃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回朕去她宫里,正好遇到乔老夫人带着你探亲,那会儿你才一丁点大,不仅瘦,而且怕生,见到朕也不行礼,就躲到先贵妃的身后。那会儿你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那时候臣女已经十三岁了,臣女在姑苏长到十三岁才回京,小时候挑食,吃得少,所以看起来格外瘦小。”


    “挑食可不好。”


    乔燕斟酌语气:“圣上教训的是。”


    这番对答实在有些木讷,令人扫兴,文景帝眉梢微挑,提笔蘸墨,没有再出声。乔燕不敢兀自开口,只一直垂头站着,满脑子胡思乱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听文景帝问:“朕画的怎么样?”


    乔燕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董治不知何时离开了,屋子里只剩她和皇帝二人。


    文景帝注视着她,老态的眼中不见丝毫浑浊,沉沉如大山压下,乔燕更觉紧张,连呼吸都比往日急促几分。


    “臣,臣女不太懂书画,言语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您恕罪。”


    文景帝微微皱眉:“朕不喜吞吞吐吐之人,既然如此就不必说了。”


    话中索然兴味甚厚,乔燕心知自己怕是搞砸了,一时惴惴。


    她怕文景帝不喜,更怕文景帝让她回家。


    “朕修道以来,持戒净心,是看在先贵妃的面子上才见你一面,不想你的性子和先贵妃很不相同。”


    天色晦暗,文景帝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话中的失望之意却很明显。


    乔燕天塌地陷,面如死灰。


    许是因为不再抱有期待,反而恢复了半成冷静,勉强找回往日在外应酬的对答水准:“世上难有相似之人,臣女若假借姑姑行止以期您的垂怜,那不仅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您不诚。”


    她站在那,头微微低垂,头发全部上挽,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像从江南烟雨里抽出的柳条,纤细柔韧。


    这样的美人,似乎天生便该被捧在掌心,藏在屋里,既狎且敬。


    文景帝神情淡淡地俯视,审视着,许久后才在她越来越战栗的神色里开口:“乔家书香传世,识字罢?”


    “识得一些。”


    “罢了。”


    “不止一些,”乔燕听音识意,一转口风,鼓着勇气自我吹嘘,“臣女回府后一直跟在族兄弟后边随府上先生读书,后来母亲也有为我单独延师,虽没有到悉览世载之文的地步,读的书也不算少。”


    在文景帝这样的人眼里,她的勇气也有种稚嫩——这样的女儿,乔家怎么就觉得送进宫能讨人欢心的?


    文景帝忽觉好笑,也确实笑了起来,多说了两句:“朕年纪大了,耳目渐昏,有时候看奏疏久了,就会眼花,便叫奴婢们念着听。但这些东西诘屈聱牙,他们读得磕磕绊绊,时常错字漏字,听着令人心烦。你来的正巧,就留在朕身边,给朕磨磨墨、念念文书——能做好吗?”


    不想竟有此峰回路转,乔燕大喜过望,脱口而出:“能!”


    “既跟着朕,朕便不会亏待你,回头封你个贵人,在宫里是个正经主子,架子得端起来,不可堕了天家脸面。”


    “谢圣上恩。”


    文景帝懒得再跟她说话,摆了摆手:“下去吧。”


    乔燕行了跪礼,犹豫片刻,一咬牙,问道:“臣女的大伯和二哥如今尚在诏狱,不知……”


    文景帝深看她一眼,反问:“朕留你的原因,你明白吗?”


    乔燕并不笨,入宫前,父兄曾彻夜给她分析过朝中局势。


    父兄在朝多年,未必不知文景帝早已“持戒静心”,不近女色,还是送她入宫,是乔家递出的臣服的讯号。文景帝留她,就是有意施恩。


    近年内阁官员变动尤为频繁,短短半载便换了三任首辅,与之相对的,是内廷日渐猖狂的态势。


    当初设立东厂和司礼监,是为了制衡内阁。东厂与司礼监同属内廷,又互相掣肘。三方角力,朝堂太平。可如今董党将两个衙门全都攥在手里,俨然有一手遮天之能,皇帝难免不会忌惮。


    乔家起复的势头,或许远不止于此。


    这一刻,她更是福至心灵地意识到,文景帝此刻要的并不是她的回答,文景帝要的,是乔家的回答。


    “妾明白,妾相信家中长辈与兄长亦明白。”


    文景帝露出见面后的第一抹满意的神色——这个乔氏虽然木讷,但内有智慧。


    “乔家两位能臣是朕的股肱之臣,这其中想必有误会,朕会着董大伴查清楚。只不过你要明白,你们乔家与冯家素来走得近,冯家之案,你们家有包庇之疑,在脏银查出之前,乔阁臣要避嫌。”


    “是。”


    “至于你二哥,朕记得他是文景三十五年的庶吉士,一直在翰林历练,牵涉不大,就继续做之前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