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还请用些茶水。”归野急忙端着一盏冒着淡淡花香的凉茶，轻浅一嗅，唯有几缕血腥气息混杂其中随之扑面而来。


    “这花香怎似曾相识？”寻茴平稳住略微急促的心跳，心中暗暗疑惑道，转念一想则装作刚醒，面露睡眼惺忪不适之态，斜掌扶额轻揉，不动声色地隔绝这宛如心中爬蝎的香味。


    另一手连连摆动提醒着归野，她此刻很昏沉，侧目偷觑着那一盏异样的杯子，整体素浅，细细刻着青山一峦，旁有长河蜿蜒，若是能静下心片刻也许能听到涓涓细流之声。


    她漫不经心道：“这杯子倒是别致。”


    话音才落，归野的眼底掠过几丝诧异，倏然睁大眼眸看向她，原本那一双明亮的小鹿眼，竟沾染了半分冷意，淡淡望着她，似乎是无声的警告，她惊觉自己这般胆大包天，怎敢对其平视，分明她只是一片落叶随风飘零，急忙垂首来敛去指尖的轻颤。


    “是，大小姐。”归野低低应了一声，便只作沉默。


    额间的疼痛让她无法忍受，忍不住轻嘶一声，声细如蚊且几不可闻，却被寻茴细细捕捉到，她身形一顿，冷不丁的问道：“归野怎么了，身子可有不适？”


    “回……回禀大小姐，奴婢只是……”归野的语气逐渐慌乱，原已微弓起的身子，恰好在寻茴话音慢悠悠落下时，猛地又往下塌了些许。


    手中的茶盏也跟着一颤，溅起几滴小水花，直直落在归野的额间，垂落的刘海瞬间被打湿，几绺湿发无力贴在她皮肤上，只见一行浅浅的血渍滑落。


    寻茴见状急忙起身，一指抵住她的眉间，暗暗发力，缓缓将她的头颅抬起，先前被寻茴处理妥当的伤口，竟又源源不断地渗出血丝。


    归野身子猛地一颤，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奴婢……太子妃殿下……奴婢求殿下饶命……”


    寻茴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渗出血的伤口，捕捉到她眼底中四处逃窜的紧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如何：“归野，方才你见到了谁？”


    归野的眼神飘忽不定，躲避着寻茴炙热的视线，神情愈发慌张失措，张了张嘴，却始终未吐出一个字。


    “归野，是太子吗？”


    “方才，在外遇到的人是太子吗？”


    寻茴见她仍然发抖，生怕吓坏了她，只好轻言：“告诉我，到底是谁，我不会为难你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布料，用干净边角处为她细细擦拭水渍。


    她垂眸小声回应：“奴婢，方才碰见了管事嬷嬷妤娴，这一盏茶，是她命奴婢呈给太子妃殿下的。”


    “打从一开始，就已是凉的。”


    “嬷嬷说，此茶会对太子妃的身子有益……”


    *


    抄手游廊曲折，湿羽的乌鸦栖于栏楯，垂首着小脑袋欲要啄爪间糕点。


    “嗖”的一声，一片花瓣如飞刀般疾射而出，正中糕点，将其击落，小池塘檐下漾开层层涟漪，鱼群蜂拥而至的抢夺，只见一尾墨色锦鲤猛地高高跃起，大张鱼嘴吞进肚中，又在池中多次翻滚而吐出糕点。


    “强强，他这儿的东西，你也敢吃？”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缓缓响起。


    “真是没出息。”


    “你要是又吃坏了肚子，惹得娘娘担忧，日后只吃素粥即可。”


    乌鸦甚至来不及理羽，便轻跃身旋首看向眼前之人，祂惨白面具遮去半张容颜，露出的唇瓣，淡无血色，白发静静垂落于一侧肩头，身穿素白无纹的长袍，仅堪堪露出鞋尖。


    祂倏然止步，望着湿漉漉略显狼狈的它，无奈轻叹，抬臂摊开手掌，淡淡开口：“罢了，走吧，吾自会为你讨回公道。”


    乌鸦闻言，兴奋地挥翅，扯着嗓子哑哑连叫数声，急忙晃了晃身子，抖落羽间水珠，抬起双爪，相互摩擦，只为抖落方才沾染上的灰尘，随后迈着小步伐跳进祂的掌心，扬首轻蹭以示讨好。


    祂瞥一眼淡道：“你这又是从哪学的。”


    乌鸦连连啼叫，摇晃着尾羽，两爪卖力往前搭在指尖，又缩成圆滚滚的一团，于掌心就地打滚，转而伸出脖子“汪”了一声。


    “……”


    “这方圆百里哪有狗？”祂抬起另一只手，屈指轻轻一点乌鸦毛茸茸的小脑袋，“是不是又偷溜出去了？”


    乌鸦连忙仰首摇头，喉间挤出几声哑鸣，颈间绒毛随之微微颤动，似有几分不悦，依稀可见少了几根羽毛的翅膀，仍愤愤扇了两下。


    “安静，说人话。”白发女子不满道，刹那间乌鸦身子一抖，着急忙慌地说：“没有没有，我可再也没有偷溜出去玩了，我分明是学……”


    它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冷冰冰的男声倏然打断，“今日倒是稀罕，大祭司怎会远道而来？”


    密声指尖捏着一块油纸裹着的糕点，神情静如寒潭，脸上平平淡淡，无法分辨出半分喜怒，暗自打量着眼前几乎藏匿于暗处的陌生女子，


    他面不改色地思忖：“我为何会突然心慌？”


    “莫非，此人与原来的太子有所干系？”


    大祭司只悄然退后半步，便拱手作揖，漠然应道：“臣大祭司晞白，见过太子殿下。”乌鸦趁机挥翅飞起迅速远远绕过密声，稳稳停落于他身后妤娴的肩头。


    “臣近日听闻殿下龙体欠安，此次前来只为探望。”


    祂轻扬下巴，目光淡淡扫过密声的眼眸，细细端详他的脸颊，是否存在刀疤，无声轻笑：“太子殿下，似乎很紧张？”


    密声漠然回应：“大祭司多虑了。”


    “倒是也巧，我刚做好糕点，大祭司就来了，不如先尝尝味道如何？”说罢，他抬臂高高举起那一块油纸裹着的糕点，直勾勾盯着晞白那双眼眸，唇角漾开一抹冰冷的笑意。


    晞白面具之下的脸不见一丝厌恶，反而轻笑出声，扬手欲取，一缕淡淡的桃香自他身上袭来，钻入鼻间，指尖离糕点仅不过一指，却倏然顿住。


    “臣似乎从未听闻过太子殿下身有奇香？”


    祂暗自思忖，这桃香，怎会和那人身上的气息这般相似。


    密声轻描淡写地应了句：“方才不慎摔进花丛中了，恰好吃着桃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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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


    “大祭司是不想吃本宫亲手做的糕点吗，反倒惦记着吃桃子？”


    晞白不动声色地攥紧拳头，强压着怒火，续言：“臣说出来也不怕被笑话，虽与殿下初次相见，可总觉太子殿下天生不似会亲涉庖厨之人，怎会又亲手做糕点呢？”


    “莫非，殿下是想……”祂猛地停顿，死死盯着密声那泛着血丝的指尖，转而瞥向始终静立一侧的临风，“好久不见，临风侍卫。”


    临风微微上前，垂首恭敬行礼：“属下临风见过大祭司。”


    “有劳大祭司挂心了，可你我分明前几日……”还没有说完，妤娴突然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乌鸦展翅飞落在他肩头，悄无声息地啄了他一口。


    祂点头又道：“闻得你身中剧毒，多亏娘娘亲自吩咐太医院寻了最好的伤药救你一命。”


    “可不能做了对不起主子的事。”


    “太子殿下，臣说得对吧？”祂扬起嘴角轻轻笑着。


    密声收回余光，故作恍然大悟道：“大祭司说得对。”堪堪轻笑几声，“这糕点确实并非本宫亲手所做，是妤娴吩咐下人排队买来的。”


    “对吧，妤娴嬷嬷。”


    他刻意加重“妤娴”两字，仍然嘴角上扬，却不见一丝笑意，始终沉默不语的妤娴，只好无奈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密声正要再次劝晞白吃下糕点时，妤娴紧接着说：“只不过，糕点早已凉透坏掉，还是莫要食用为好。”


    “太子殿下，老奴得罪了。”妤娴说完，快步走向密声身旁，毫不犹豫地抬臂伸出手，捏起糕点抛掷远方，转而低头躬身，退回原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毫不给密声拒绝的余地。


    “太子殿下，这可真是太好了呢。”晞白轻笑，“若是殿下因食了变质之物而身感不适，皇后娘娘必定万分忧心。”


    敛衣徐徐靠近他，悄无声息地催动密声体内的诅咒。


    祂脑中回想起皇帝咬牙切齿的话语：无论他是否真是太子，都绝不能留他活口！


    “留着他，迟早会连累皇后！”


    密声只觉视线模糊，眨眼之间，那白发女子竟化作一条巨蟒，向他张开血盆大口，他骤然双目圆睁，强装镇定连连后退几步。


    “太子殿下！”晞白猛地抬臂欲要抓住他的手臂时，一把冒着寒光的刀刃挡在两人之间。


    “是谁，好大的胆子！”


    晞白抢在密声前头开口，只见手握剑柄之人一袭蓝白广袖罗裙，乌发仅用一根木筷随意绾起，鬓边碎发微垂，那双眼眸，祂无比熟悉，平常神采奕奕，此刻却冷冰冰地盯着祂。


    “寻茴！”


    “你怎么来了。”


    “寻茴？！”


    密声和晞白异口同声道，他愤怒得看向晞白，恶狠狠地瞪了祂一眼，转而目光粘在寻茴身上，眼眸满是喜悦，顿时将脑中纷乱杂念，一扫而空，只留下她一人。


    恨不得此刻就是夜晚，变回柔软的小狐狸，猛猛扑到她怀里装可怜撒娇，说不定还能讨来个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