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作品:《玉阶怨》 狗剩站在北镇抚司衙门外,浑身是泥,断指处草草裹着破布,渗出血。额角那道疤红得发亮,像要滴出血来。
守门的直皱眉:“哪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韦三不滚。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书册,高高举起。
“我要见伊凡伊大人!”他嘶吼,声音劈裂,“我有柳砚案的证据!关乎人命!”
侍卫怔住,盯着他手里那卷沾满泥污的破布。
“让他进来。”门里传来温润的声音。
伊凡站在廊下,绯红袍子纤尘不染。
狗剩扑通跪倒,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
“大人,”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再当虱子,我想当拿刀的人——”
他抬起头,额角疤痕在晨光下狰狞如第三只眼。
“哪怕只是条狗。”
伊凡看着他,许久,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深不见底。
琥珀色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味。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冒失的乞丐,倒像……在看某种新奇的东西,或者,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属于阴影里的特质。
“叫什么名字?”伊凡问,语气随意,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名字?
狗剩脑子“嗡”地一声。狗剩?这名字怎么能说给这样的人物听?说了,他就永远只能是阴沟里的狗剩!
电光石火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街角的招牌——“韦记当铺”。
“韦……”他喉咙发干,挤出一个字,又猛地顿住。不能只有一个字,不像名字。
“韦三!”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劈了叉,“小人叫韦三!”
韦,谐音“伪”,是假。三,是他从小被叫的排行,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韦三。一个临时借来的皮,一个往上爬的台阶。
伊凡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眼梢微挑,瞥了一眼身旁按刀侍立的侍卫。那侍卫立刻会意,从怀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竹片,上前半步,手腕一抖,将竹片抛了出去。
竹片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啪”一声,落在狗剩——现在该叫韦三了——面前。
小而轻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是两行小字:北镇抚司,线人,背面甚至无任何文字,仅用烧红的铁钎烫一个 “△” 形标记。
北镇抚司最低等的线人腰牌。持此牌者,非官非吏,是衙门最外围的眼线、探子,干的是最脏最险的活儿,拿的是最微薄的赏钱,出了事第一个被抛弃。
可在韦三眼里,这块形制粗糙的竹片,却比金子还烫,比太阳还亮。
伊凡俯身,用块干净的白帕轻轻包住韦三的断指。动作很轻柔,可韦三看见他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疼么?”伊凡问。
韦三咬牙:“不疼。”
“撒谎。”伊凡笑了,直起身,“但撒谎是好事。说明你还有想往上爬的念头。”
“明天辰时,来北镇抚司衙门侧门。”伊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淡无波的调子,“找刘管事,领你的差事。”
韦三却像被抽走了魂,呆呆地跪在原地,直到被不耐烦的侍卫驱赶,才如梦初醒。他一把抓起竹片,尖锐坚硬的触感让他猛地一激灵。
他把腰牌死死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仿佛怕它长翅膀飞了。
然后,他爬起来,转身,踉踉跄跄地挤开人群,朝着南城的方向跑去。越跑越快,最后几乎是在狂奔。
风迎面扑来,灌进他大张的嘴里,呛得他咳嗽,可他却想放声大笑。
他赌赢了!
赌自己的眼力和耐心,赌这亡命一搏的时机!
现在,他抓住了那块竹片,抓住了一条可能通向完全不同人生的、细若游丝的绳子!
“狗剩”这个名字,从今天起,要被他死死埋进南城的烂泥里,埋进醉仙楼的泔水桶底。
从今往后,他是韦三。
北镇抚司的线人,韦三。
他跑过熟悉的、肮脏破败的街道,跑过蜷缩在墙根等死的乞丐,跑过正在打骂傻闺女的老瘸子,跑过飘着馊臭味的醉仙楼后巷……
曾经属于“狗剩”的一切,被他飞快地甩在身后。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是更深的黑暗,还是虚幻的光明。
他再也不想回头,再也不想当那只只能在阴沟里翻找馊食、等着被冻死饿死的——
狗剩。
从今以后他是北镇抚司的刀。
是泥潭里爬出来、发誓要咬断所有藤蔓的——
恶犬。
远处隐约传来大慈恩寺的钟声。
“当——当——当——”
像超度,又像……迎新鬼。
回家了。一两银子不多,但够买几斤白面,割一刀肉。再央伊大人给二妮寻个活计,哪怕是浆洗缝补,总好过在屠户家挨打。
转过臭水胡同口,他脚步顿住了。
不对劲。
太静了。平日里这个时辰,胡同里该有小孩哭闹、妇人吆喝、水桶磕碰井沿的咣当声。可现在,只有热风卷着尘土打旋,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某处飞。
再往里走,他看见了人。
聚在他家那间破板房门口,黑压压一片。有街坊,有生面孔,还有两个穿皂衣的衙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脸上是看惯生死的麻木。
韦三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扒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认出他:“哟,狗剩回来了?你家里出大事了……”
他没听清后面的话,眼睛直勾勾盯着家门口。
门槛上坐着个穿青布衫的书吏,正伏在膝头写笔录。旁边地上,席子盖着个人形,看轮廓是个壮汉,席子边缘露出的手上全是血痂和黑泥。
是张屠户。
韦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目光急急扫过——娘不在,爹也不在。只有里屋门帘掀着,隐约看见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二妮呢?!”他嘶声问。
人群里有个声音答:“在里面呢……县衙的仵作刚验完。”
韦三冲进里屋。
热烘烘的霉味混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二妮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块发黄的白布,布上浸出大片暗褐色的印子。她的脸露在外面,肿得几乎认不出,眼睛半睁着,瞳仁散了,空茫茫地望着屋顶的破洞。
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紫黑色勒痕。
韦三腿一软,跪倒在床前。他想去碰二妮的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那手上有伤,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皮肉碎屑。
“怎么回事……”他声音抖得不成调。
门口的书吏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你是她兄弟?”
韦三点头,喉咙哽住。
“案情清楚。”书吏声音平板,像念告示,“死者张氏,昨夜亥时三刻,持柴刀劈砍其夫张屠户头面部二十七处,致其当场毙命。而后自缢于房梁。依《大雍律·刑律·斗殴》‘妻妾殴夫’条,妻殴夫致死者,斩;若系故杀,凌迟。本案虽自尽,然罪证确凿,尸身按律需移送县衙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韦三耳里。
“她……她为什么……”他哑着嗓子。
一个街坊大娘抹着眼泪凑过来,压低声音:“作孽啊……昨儿夜里,张屠户喝醉了回来,嫌二妮做的饭没放肉,抄起擀面杖就打。二妮躲,他就揪着她头发往墙上撞……后来不知怎的,二妮摸到了柴刀……”
大娘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
韦三懂了。
不是“不知怎的”。是打得太狠了,打得人活不下去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肉铺街看到的那一幕:张屠户提着滴血的杀猪刀,二妮捂着脸跌在泥水里。当时他想冲进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如果当时冲进去了呢?
如果这三个月,他没去慈恩寺,没断这根指头,而是守着这个家呢?
没有如果。
书吏合上笔录,站起身:“尸身午后移送县衙。你是苦主家属,按律可领回凶手尸身自行安葬,但须签字画押,确认案情无异议。”
凶手。
韦三盯着床上那具小小的、满是伤痕的身体。这是他姐姐,从小给他省下半个窝头、冬天把他冰凉的脚丫子捂在怀里的姐姐。现在,她是“凶手”。
“我娘呢?”他忽然问。
人群安静了一下。
刚才那大娘别过脸:“你娘……前儿夜里卷了个包袱走了。街坊看见她往城门方向去,怕是……”
怕是不回来了。
韦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木然地站起来,走到外间。爹常坐的那个角落,酒坛子倒在地上,坛口摔碎了,一股劣质酒液的馊味弥漫开来。
“你爹……”有个老头叹气,“听说二妮出事后,他跑到护城河边灌了一夜酒,天亮……捞上来时,早没气了。”
韦三身子晃了晃。
他扶着门框,目光扫过这个破败的家:掉漆的柜子敞着,里头空了大半;炕上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子还在,但娘常坐的针线筐不见了;墙角供着的小佛龛,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
都没了。
他慢慢往里屋走。最里面用破布帘子隔开的小隔间,是奶奶住的地方。帘子垂着,一丝声息也无。
韦三掀开帘子。
奶奶坐在炕沿上,背对着他,身子佝偻得像只风干的虾。她没点灯,屋里暗得几乎看不清,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奶奶。”韦三叫了一声。
奶奶没动。
他又叫了一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奶奶的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直勾勾望着前方,瞳孔里没有一点光。脸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从深陷的眼窝一直延伸到嘴角。
“奶……”韦三声音哽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奶奶的眼珠一动不动。
她瞎了。
“三儿……”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是你吗?”
“是我,奶奶。”韦三抓住她枯柴般的手。
奶奶的手冰凉,却死死反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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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指甲掐进他肉里:“三儿……你姐没了……你爹没了……你娘……你娘也不要咱们了……”
她每说一句,韦三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奶奶等你……等你回来……”奶奶喘着气,胸腔里发出呼啦呼啦的杂音,“奶奶得看着你……平安回家……才能闭眼……”
她说着,身子忽然往前一倾,整个人倒在韦三怀里。
轻飘飘的,像一把枯草。
韦三抱住她,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的温度在飞快流逝。奶奶的手还抓着他,但力气一点点松了。
“三儿……”最后一口气,她凑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要活着……活得像个人……”
然后,那口气断了。
手彻底松开,垂落下去。
韦三抱着奶奶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昏暗的隔间里。外间,书吏在催:“画押的,快些!县衙还等着呢!”
他没应。
也没动。
只是抱着奶奶,脸埋在她瘦削的肩头。没有哭,眼泪像被这酷热的天气烤干了,一滴都流不出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奶奶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说:“三儿,咱们这样的人家,没别的念想,就盼着一家子平平安安,齐齐整整。”
现在,一家子没了。
爹淹死了,娘跑了,姐姐成了“凶手”,奶奶哭瞎了眼,撑着一口气,等他回来,然后咽了气。
平平安安?齐齐整整?
都是笑话。
外间的衙役等得不耐烦,掀帘子进来,看见这情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副公事公办的脸:“兄弟,节哀。先把字签了,后事还得办。”
韦三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的褐色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笔。”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衙役递过笔和笔录。韦三左手接过——右手还抱着奶奶。他看也不看,在指定地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
“成了。”衙役收起笔录,看了眼床上的二妮,“尸身我们抬走了。你家的……自己料理吧。”
两个杂役进来,用草席裹了二妮,抬出去。经过韦三身边时,草席一角垂下,露出二妮散乱的头发,发梢还沾着干涸的血块。
韦三没看。
他把奶奶轻轻放回炕上,拉过那床补丁被子,盖好。然后起身,走到外间。
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见他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
韦三谁也没看。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洗净脸上的灰尘和汗。又从怀里掏出那块北镇抚司的腰牌,用袖子擦了擦,挂回腰间。
木头温润,贴着小腹,像一块冰。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里。
一下午,他一个人忙活。去棺材铺赊了口薄棺——店家认得他,知道他家刚出了事,叹着气答应了。又请街坊帮忙,把奶奶入殓。爹的尸首从义庄领回来,和奶奶的棺材并排放在屋里。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他沉默地烧纸,叠元宝,把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东西——半罐子盐,一把还能用的菜刀,娘没带走的一对铜耳环——全拿去当了,换来几刀黄纸,两炷香。
天黑透时,他送棺椁出城。
没有送葬的队伍,只有他一个人,推着一辆借来的板车,车上并排放着两口薄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乱葬岗在城南五里外。月光惨白,照着一片高高低低的坟包,像大地长出的疮疤。野狗在远处嚎叫,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韦三选了个稍微平整的地方,开始挖坑。
右手使不上劲,就用左手抡镐。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棉布,但他没停。一镐,一镐,泥土飞溅,汗水混着血水,滴进土里。
挖好了,把棺椁推进去,填土。
没有碑,只捡了两块石头,压在新土上。
做完这一切,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曾经还有几分少年气的脸,此刻只剩下冷硬的线条。额角的烫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座不起眼的新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
腰间的木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撞在刀柄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触到远方的城墙。城墙那头,是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沉默地反着光。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
而现在,有条刚刚失去一切、断了指、满身是伤的野狗,正一步一步,朝着那个世界走去。
他要爬上去。
咬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哪怕最后,自己也变成那些东西的一部分。
夜风吹过乱葬岗,卷起纸灰,打着旋,升上天空。
是无数不肯安息的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