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作品:《玉阶怨

    五月恩科放榜那日,京城像一锅煮沸的滚水。


    贡院墙外挤满了人,有穿长衫的士子,有陪考的仆役,更有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贩夫走卒。红纸黄字的榜文从墙头垂下来,墨迹在晨光里还泛着湿气。中榜的名字被一遍遍传唱,每一个都引来一阵惊呼或叹息。


    “江阴张元辅!中了!”


    “绍兴李维桢!第三十七名!”


    欢呼声、道贺声、鞭炮声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震得嗡嗡作响。落第的士子默默退到人群外,有的低头疾走,有的蹲在墙角,盯着青石板缝发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科举这条独木桥,从来只记得过去的人,看不见掉下去的魂。


    柳砚的名字,早被这场狂欢彻底淹没了。


    曾经在贡院外拦马喊冤的书生,如今连提都没人提。他住过的窝棚,已经被新来的流民占了;他常去的书铺,掌柜正忙着给新科秀才们裁红纸、写喜联;他抄过的《孟子》,怕是已经和破草席一起,被扔进了护城河。


    死人就是这样。再大的冤屈,再烈的怒火,只要咽了气,就变成灰,风一吹,散了。


    贡院斜对面的茶楼二楼,杨明远凭窗坐着。


    他今天没穿官服,只一袭月白直裰,头上束着青玉簪。桌上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却一口没动,只望着楼下那片喧嚣的人海。


    小二上来续水,赔着笑:“杨大人,今科可是出了不少青年才俊,听说一甲三名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真真是后生可畏。”


    杨明远“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角一个蹲着的老举人身上。那人头发花白,背佝偻得像虾米,正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脏污的布袜。


    “那是第几次落榜了?”杨明远问。


    小二顺着看去,撇撇嘴:“刘老头啊,考了三十多年啦!年年都来,年年不中。要我说,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劲儿?回家抱孙子不好么?”


    杨明远没接话。他看着老举人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一步一挪地往巷子深处走。背影单薄,像片枯叶。


    “有时候,”杨明远轻声说,像在自语,“不是想折腾,是除了这条路……无路可走。”


    小二没听清,讪讪退下了。


    杨明远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涩得像药。


    他也想“看开”。可这世道,睁眼闭眼都是吃人的戏码,怎么看得开?


    楼下又是一阵喧哗。原来是一队新科秀才结伴去酒楼庆贺,个个意气风发,袍袖带风。路人为他们让道,小贩争相道贺,仿佛他们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青云梯。


    杨明远看着鲜衣怒马的背影,柳砚也曾这样年轻,锐利,相信“公道”两个字有千斤重。


    现在成了枯骨,新科举子,又能鲜亮多久?


    他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茶钱留在桌上,铜板压着红纸——那是刚才小二塞给他的喜糖包装,上面印着“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


    琼林宴设在西苑琼林苑。


    这是皇家园林,平日里不对外开放。今夜却灯火通明,从苑门到宴殿,一路悬挂着琉璃宫灯,灯下缀着流苏,风一吹,光影流转,如梦似幻。


    宴殿前搭了戏台,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庆喜班”,正演着《独占鳌头》。生角扮的新科状元一身红袍,唱腔高亢:“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台下,新科进士们按名次排座,每人面前一张紫檀小案,案上摆着御赐的餐具:金杯、玉箸、象牙碟。宫女们穿梭其间,端上一道道御膳——这已经不是菜,是排场:雕成龙凤的南瓜,垒成宝塔的肉脯,拼成山河的果盘。


    萧道煜坐在主位左侧。


    她今天穿了正式的亲王蟒袍,金线绣的蟠龙在烛光下张牙舞爪。冠是七梁冠,梁上缀着明珠,压得她额角发疼。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举杯,偶尔颔首,像个精美的木偶。


    皇帝萧善钧坐在正中。他今日心情极好,频频举杯,对着新科进士们说些“国之栋梁”“未来可期”的话。每说一句,底下就是一片山呼“陛下圣明”。


    皇后李氏坐在另一侧,端庄温婉,只是眼角的细纹在浓妆下依旧清晰。她偶尔与身旁的命妇低语,笑容无懈可击。


    萧道煜看着这一切,胃里那团冰冷的石头又在往下坠。


    她想起白天北镇抚司送来的密报:江南三府水患,灾民已过十万,地方官却压着不报,因为“万寿节刚过,不宜冲了喜气”。户部的赈灾款拨下去了,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三成。


    而这里,一杯酒,抵得上灾民一家半年的口粮。


    “靖王殿下。”身旁有人敬酒,是今科一甲第三名,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眼里闪着未经世事的光,“学生敬您一杯,谢殿下提携之恩。”


    萧道煜举杯,唇碰了碰杯沿,没喝。


    戏台上正演到状元游街,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台下的新科进士们看得如痴如醉,仿佛那就是他们不久后的未来。


    角落,一个扮小鬼的伶人正偷偷揉着膝盖——刚才翻跟头时摔着了。但没人注意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状元”身上。


    这戏,这宴,这盛世,都是如此。


    光鲜的在前台,疼痛的在角落。


    她端起酒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酒很醇,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甜得发腻,腻得让人想吐。


    宴至半酣,礼部尚书姚宗礼起身,朗声道:“陛下,今日琼林盛宴,新科才俊济济一堂。臣提议,不如行个酒令,以‘春’字为题,每人赋诗一句,接不上者罚酒三杯。”


    众人轰然叫好。


    萧道煜冷眼看着。一个个锦绣诗句从那些年轻人口中吐出……字字珠玑,句句风雅。


    轮到张元辅时,他略一沉吟,满堂喝彩。


    萧道煜却忽然站起了身。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她端着酒杯,走到宴殿中央。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那张昳丽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诡异。


    “好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张进士可知,江南桑农养蚕,一季要死多少蚕,才能织出一匹贡缎?”


    张元辅僵住了。


    “你又可知,”萧道煜继续,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为了今夜这场宴,光是从江南运来的鲜果,路上就要坏掉三成?那些烂掉的果子,够多少灾民活命?”


    死寂。


    新科进士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瞥向皇帝。


    萧善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依旧端着酒杯:“道煜,今日琼林盛宴,莫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扫兴?”萧道煜转头看向父亲,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里深不见底,“儿臣只是觉得,这些新科进士将来都是要治国理政的。若连一粥一饭来之不易都不知,如何治得了国?”


    她举起酒杯,对着满殿的人:“这杯酒,本王敬你们。敬你们金榜题名,敬你们前程似锦——也敬你们,将来别忘了,这琼林苑外,还有人间。”


    说完,她一饮而尽。


    酒杯倒扣,滴酒不剩。


    然后她转身,对着萧善钧躬身:“儿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不等皇帝回应,她已大步走出宴殿。绯色蟒袍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


    身后,宴殿里的寂静持续了几息,随即又被丝竹声、恭维声填满。


    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同一轮明月下,大慈恩寺的后山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丝竹,没有美酒,只有铁镐砸在石头上的闷响,监工藤鞭破空的声音,和苦力们压抑的喘息。


    狗剩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额角那道疤在月光下像条蜈蚣。身上的短打破得遮不住肉,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鞭痕和擦伤。


    右手的小指,三天前被剁了。


    那天是因为一车石料。狗剩和黑皮一组,负责把后山采来的青石运到前殿。那车石头装得特别满,山路又陡,推到一半时,轮子卡在石缝里。


    监工独眼汉子骂骂咧咧过来,一鞭子抽在狗剩背上:“废物!这么点活儿都干不好!”


    狗剩咬着牙,和黑皮一起使劲推。车轮纹丝不动。


    “还愣着干什么?都过来帮忙!”独眼汉子吼来另外几个苦力。


    七八个人一起推,车轮终于动了,却因为用力过猛,整辆车向一侧倾斜。狗剩下意识伸手去扶,一块青石从车上滚落,擦着独眼汉子的脚边砸在地上。


    “你他娘的眼瞎了?!”独眼汉子暴怒,一脚踹在狗剩肚子上。


    狗剩疼得蜷缩在地,还没爬起来,独眼汉子已经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到一旁的石墩前。


    “老子今天教教你规矩!”独眼汉子从腰间抽出剁骨刀——那是寺里厨房用的,刀口卷了刃。


    狗剩瞳孔骤缩:“不……不要……”


    黑皮冲过来想拦,被另外两个监工架住。其他苦力都低着头,不敢看。


    “不要?”独眼汉子狞笑,“在这地方,老子的话就是规矩!”


    他按住狗剩的右手,压在石墩上。


    狗剩拼命挣扎,但三个月吃不饱的体力,哪抵得过这些打手的蛮力。他的手腕被死死按住,五指张开,像只待宰的鸡。


    “这一指,是教你长记性。”独眼汉子举起刀。


    狗剩的视线模糊了。他看见黑皮别过脸,看见其他苦力颤抖的肩膀,看见头顶那轮冰冷的月亮。


    然后剧痛传来。


    不是一下,是一下,两下,三下——刀钝,没能一刀剁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树枝被生生折断。


    狗剩咬住自己的破草鞋。草鞋沾满泥和血,霉味和血腥味冲进口腔,呛得他想吐,却连吐的力气都没有。


    第四下,小指终于断了。


    半截指头滚落在石墩旁,指甲缝里还塞着黑泥。伤口处,白骨茬子刺出皮肉,血像开了闸的水,汩汩往外涌。


    独眼汉子松开手,把刀在狗剩衣服上擦了擦:“抬下去,别死在这儿,晦气。”


    狗剩被拖回棚屋,扔在草铺上。没有人给他包扎,没有人给他水。他蜷缩在角落,右手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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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拳,血从指缝渗出来,把干草染成暗红色。


    痛。钻心的痛。但比痛更深的,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冻僵了血液,冻僵了心跳,也冻僵了……最后一点对“人”的信任。


    他想起刚来时,黑皮拍着胸脯说“兄弟一场,有福同享”。


    想起其他苦力在夜里偷偷分他半块窝头。


    想起那个累晕被拖走的老汉,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娃,逃出去……”


    都是假的。


    在活命面前,义气是假的,同情是假的,连“人”这个字,也是假的。


    狗剩在黑暗里睁着眼。右手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神经,但他没昏过去。反而异常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血滴在草上的声音,能听见隔壁棚屋的鼾声,能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天亮时,黑皮偷偷摸过来,塞给他一块脏布:“捂着,别流血流死了。”


    狗剩没接。他用左手撑起身子,盯着黑皮。


    那眼神让黑皮后退了一步。


    “狗剩,你……你别怪我,我拦不住……”


    “我没怪你。”狗剩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怪我自己。”


    怪自己还相信“兄弟”。怪自己还觉得这世上有“公道”。怪自己……还把自己当人看。


    他接过脏布,胡乱缠在断指上。布很快被血浸透,但他没再管。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狗剩。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鬼不需要手指,不需要义气,不需要良心。


    鬼只需要……活着。


    七月十五,盂兰盆节。


    大慈恩寺的钟声从早敲到晚,嗡嗡地响,像无数只鬼在诵经。前殿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挤满了院子,往功德箱里扔铜板,往长明灯里添香油。住持带着僧众做法事,梵唱声飘出几里地,说是要超度亡魂,普济孤魂野鬼。


    后山工地却停了工。


    独眼监工难得发了善心——或者说,是怕晦气冲了前头的法会,让苦力们歇一天。每人发了两个白面馒头,算是过节。


    狗剩没吃。他把馒头藏在怀里,右手断指处用破布胡乱缠着,布早被脓血浸透,硬邦邦地硌着伤口。肿已经消了些,但痛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针在骨头里搅。


    他蜷在棚屋最暗的角落,盯着门口那点光。


    三个月。他从春末熬到秋初,从一个人熬成一具行尸。同棚的苦力死了三个:一个累死的,一个病死的,还有一个……是被石头砸烂了脑袋,草席一卷扔后山了事。现在棚屋里还剩七个人,个个瘦得脱相,眼睛浑浊,像一群等死的牲口。


    黑皮坐在他对面,正狼吞虎咽地啃馒头。啃完了,舔舔手指,凑过来:“狗剩,你真不吃?”


    狗剩摇头。


    “啧,跟自个儿过不去。”黑皮嘟囔,眼睛却瞟向狗剩怀里的馒头。


    狗剩没理他。他听着前殿传来的梵唱,听着善男信女的祈祷,听着功德箱里铜板落地的叮当声。那些声音飘过来,混着后山工地铁镐的锈味、泥土的腥味、还有……尸骨的腐味。


    多讽刺。前头超度亡魂,后头制造新魂。


    天渐渐黑了。前殿传来撞钟声——盂兰盆节最重要的“施食”仪式要开始了。僧众会设斋供奉十方鬼众,撒米洒水,念经超度。看守后门的两个打手也溜去前头看热闹,想沾点福气。


    狗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慢慢站起身,怀里的馒头滚落在地。黑皮想去捡,狗剩已经一脚踩过去,馒头陷进泥里。


    “你——”黑皮抬头,对上狗剩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


    那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眼里还带点光的少年。这是一双……死人的眼睛。浑浊,冰冷,深处烧着一簇幽暗的火。


    “黑皮,”狗剩开口,声音嘶哑,“咱俩的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黑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狗剩不再看他,猫腰钻出棚屋。夜色浓得像墨,只有前殿方向的灯火映过来一点微光。他贴着墙根走,避开偶尔经过的僧人,一直摸到寺院最西侧的围墙。


    那里有个狗洞。他半个月前就发现了,洞口被杂草半掩着,大小刚够一个人爬出去。之前一直有打手巡逻,今夜是唯一的机会。


    他趴下,左手撑地,先把脑袋探出去。洞外是条臭水沟,腥臊气扑鼻。他忍着恶心,一点点往外挪。右手的断指撞到洞壁,剧痛袭来,他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终于,整个身子挤了出去。


    他滚进臭水沟,污水浸透了破衣烂衫,也浸透了断指的伤口。盐渍般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踉跄着往前跑。


    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街道上空荡荡的。盂兰盆节,百姓都在家祭祖,或去寺庙上香。偶尔有几个醉汉晃过,看见他这副鬼样子,都躲得远远的。


    狗剩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断指处的破布早散开了,半截手指裸露在外,在夜风里一抽一抽地疼。


    但他不敢停。停下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