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作品:《玉阶怨

    北疆大营,夜。


    伊凡的独立小帐比监军帐还要简陋,一床一几,一盏油灯如豆。他身上还穿着白日巡视时的暗色劲装,只是外罩的灰布斗篷已卸下,搭在床角。帐内没有生火盆,深秋北地的寒气无孔不入,却不及他心头冰凉的万分之一。


    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他俊美阴柔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盘膝坐在粗糙的毡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永熙帝亲笔所书、加盖了皇帝随身小玺的密旨。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里。


    密旨旁,是一个小小的铜制火盆,里面只有些许冷灰。


    伊凡的目光在密旨和火盆之间游移。琥珀色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剧烈挣扎。白日里萧道煜在伤兵营中那单薄欲倒的背影,她回望自己那冰冷疏离的眼神……


    皇帝密旨上的话冰冷地回响:“萧善钧若有异动,速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异动?与白莲教勾结算不算异动?蓄意战败、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算不算异动?如今看来,王爷的异动何止一二,他根本就是在下一盘改天换地的大棋!而自己,作为皇帝最隐秘的刀,早该将这些蛛丝马迹密报回京,甚至……执行那“先斩后奏”的终极指令。


    可是,斩谁?奏谁?


    斩了萧善钧,世子怎么办?她将立刻成为叛臣之女(子),万劫不复。即便皇帝念旧情,她也再无立足之地。更何况,以王爷的心机手段和此刻军中的掌控力,自己能否得手尚在两说,更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将世子和自己都置于死地。


    那么,遵从密旨,将一切如实上报?让朝廷早做防备,或许能遏制王爷的野心?可这样一来,世子同样会被卷入,甚至可能被当作人质或替罪羊。而且……伊凡袖中指尖微动,那里已空空如也——那片白莲教的符纸,早已被他“无意中”掉落在伤兵营附近的泥淖里,被无数靴底践踏成泥。


    从隐瞒那片符纸开始,从选择不立即上报王爷与神秘道人会面开始,从昨夜鬼使神差说出“小心白莲”开始……他其实已经偏离了“忠于职守”的轨道。每一次偏离,都是因为帐中那个时而冷酷如冰、时而脆弱如琉璃的身影。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爆出一个微小的灯花。


    伊凡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挣扎、痛苦、迟疑,都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笔写密报,而是抓住了那卷明黄的绢帛。


    触手冰凉滑腻,是上等的宫绢,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毫不犹豫,将密旨凑近油灯。


    火舌贪婪地舔上绢帛边缘,明黄迅速焦黑卷曲,火焰沿着朱砂御笔的字迹蔓延,吞噬掉“受命于天”的威严,烧毁“先斩后奏”的冷酷。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他俊美却苍白的脸,照亮了琥珀色眼眸深处的荒凉。


    “世子……”他对着燃烧的绢帛,低声呢喃,声音嘶哑,“这一次……我选你。”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异常清晰,也异常迷茫。他选的,究竟是位高权重、需要他效忠保护的“忠顺王世子”萧道煜,还是与他共享最深秘密、在无数个深夜里让他心痛又执念的“玉娘”?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这二者早已在名叫萧道煜的躯壳里融为一体,成为他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与枷锁。无论她是世子还是玉娘,无论她如何推开他、冷待他,他的命运,早已与她牢牢绑在了一起。


    密旨很快燃尽,化作一小撮蜷曲的、带着金边的黑色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里,再无痕迹。如同他对皇权那曾经不容置疑的忠诚,在这一把火中,焚烧殆尽。


    伊凡看着那灰烬,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沉重、更未知的罪孽与前途。他吹熄油灯,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营火的光芒,从帐布缝隙里漏进一丝微光,勾勒出他静坐如雕像的轮廓。


    从这一刻起,他再无回头路。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一线微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把自己和那个人,彻底绑在了同一艘即将驶入惊涛骇浪的船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宵禁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不久,这座庞大的帝国心脏似乎已陷入沉睡。只有更夫提着昏暗的灯笼,在空荡的街巷间游走,偶尔几声犬吠,打破深夜的宁静。


    然而,这宁静是假象。


    城南贫民窟、城东码头区、西市胡商聚集地……无数阴影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蠕动。他们穿着破烂的流民衣衫,推着看似满载货物的独轮车,或扮作走街串巷的货郎、更夫、甚至乞丐。动作迅捷,眼神警惕,彼此间以细微的手势或鸟鸣般的口哨联络。人数约在千人上下,分散在城中各处要害。


    他们袖中藏着锋利的短刃,怀中揣着火折与火油布包,独轮车和货担里,是淬毒的弩箭、小巧的弓弩,甚至还有几支黑市流出的火铳。


    领头之人隐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檐角阴影下,一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青面獠牙的木面具,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冷静如冰,又燃烧着野火。正是巫道鸿。


    他抬腕,看了看手中一枚粗糙的沙漏,最后一粒沙子悄然滑落。


    时辰到了。


    他伸出右手,五指猛地攥紧,然后向下一挥!


    无声的指令瞬间传遍全城各处。


    几乎是同一时刻——


    “走水啦!走水啦!!”凄厉的呼喊在城南多处同时响起。浓烟率先从几家堆积旧木料、茅草的破败院落升起,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火势蔓延极快,借着夜风,迅速引燃毗邻的简陋棚户。哭喊声、奔跑声、房屋倒塌声瞬间撕破夜空。


    五城兵马司在城南的驻防所大门刚被慌乱的兵丁撞开,几支淬毒的弩箭便从对面屋顶破空而至,精准地射穿了带队军官和几名老兵的咽喉!数十名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从街巷阴影中扑出,刀光闪处,血花迸溅,尚未从睡梦中完全清醒的兵丁成片倒下。


    城东,几名主和派大臣的府邸同时遭遇袭击。黑衣人翻墙而入,见人就杀,目标明确地扑向书房和内宅。惨叫声、兵刃交击声、瓷器碎裂声在深宅大院中回荡。有的府邸护卫拼死抵抗,有的则猝不及防,被屠戮殆尽。


    西市,几处胡商仓库和票号被人用浸了火油的布团点燃,火势迅猛。更有一队黑衣人直扑附近的武库,与守军发生激烈交战,箭矢横飞,火铳的轰鸣声震得附近屋瓦簌簌作响。


    一时间,京城各处火光四起,浓烟滚滚,喊杀声、惨叫声、哭嚎声、救火的锣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原本沉睡的都市,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百姓惊恐地紧闭门户,缩在床底桌下瑟瑟发抖,听着门外杂沓的脚步声和恐怖的声响,以为末日降临。


    “白莲降世,真空家乡!无生老母,普度众生!”混乱中,有人用内力将口号远远传开,声音在火光与惨叫的背景下,显得诡异而充满煽动性。


    皇城,乾清宫。


    永熙帝萧景琰被骤然响起的喧嚣和远处映红天际的火光惊醒。他披衣起身,刚走到殿外廊下,刘全忠就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皇上!大事不好!京城多处起火,五城兵马司遇袭,张尚书、李侍郎等几位大人的府邸遭贼人突入,死伤惨重!西市武库附近有贼人持火铳作乱!乱、乱民高喊……高喊白莲教的口号!”


    一道道急报如同雪片般从宫门外递进来,内容大同小异,却一处比一处紧急,一处比一处骇人。


    萧景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晃了晃,被刘全忠慌忙扶住。他难以置信地望向宫墙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听着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喊杀与混乱之声。


    “白莲教……他们……他们怎敢……怎能潜入京城如此之多?”他声音干涩,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京畿防务,京城治安,一直是重中之重。白莲教虽有活动,但从未敢如此公然、如此大规模地在天子脚下作乱!


    又一匹快马疾驰至宫门前,马上骑士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嘶声喊道:“报——!北镇抚司衙署附近发现大队不明身份者聚集,意图冲击!九门提督急报,各门均发现小股贼人试图夺门或纵火,守军疲于应付!”


    内外交攻,遍地烽烟。这根本不是寻常的骚乱或匪患,这是一场精心策划、里应外合的叛乱!目标直指京城中枢!


    萧景琰猛地推开刘全忠,踉跄着走回殿内,跌坐在冰冷的龙椅上。龙椅宽大,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空旷和寒冷。他环顾这间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清宫正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华美而脆弱的囚笼。


    “完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与一丝荒诞的明悟,“内外皆敌……萧善钧……朕的好皇叔……这就是你给朕备下的大礼吗?”


    他想起萧善钧那些情词恳切、催要援军粮草的奏折,想起朝中关于“文官掣肘”、“粮饷不济”的流言,想起边关那几场“意外”的败绩……一切线索,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狰狞的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不是外敌入侵,这是内里生出的脓疮,在他最虚弱、最倚重的时候,猛然爆开!


    “禁军呢?京营留守人马呢?”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厉声问道。


    刘全忠哭丧着脸:“禁军……禁军分散各处救火平乱,贼人狡猾,四处点火,禁军被拉扯得七零八落,指挥……指挥已然不畅!京营主力随王爷北征,留守不过万余,还要分守各处要地,如今、如今也是捉襟见肘啊皇上!”


    指挥系统瘫痪,兵力分散,敌人却是有备而来,精准打击。萧景琰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仿佛看到了那道白马银甲的身影,正在北方的营火下,对着京城的方向,露出冰冷而胜券在握的微笑。


    北疆大营,中军帅帐。


    帐内灯火通明,萧善钧并未安寝。他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舆图,而是一张京城简略布局图。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尘土的亲信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王爷!八百里加急!京中密报——子时三刻,白莲教众近千人于京城多处同时发难!纵火、袭杀官员、冲击兵马司衙署、试图夺门!京城大乱,火光冲天,禁军疲于奔命,指挥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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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帐内几名核心心腹将领闻言,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纷纷爆出狂喜的光芒。


    萧善钧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深沉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滚动。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放声大笑!


    笑声浑厚,充满畅快与得意,在寂静的深夜营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为之摇曳!


    “好!好!好一个巫道鸿!果然不负所望!”他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四射,“京城一乱,中枢瘫痪,人心惶惶,那位坐在龙椅上的好侄儿,此刻怕已是六神无主了吧?哈哈哈!”


    他猛地收住笑声,脸色瞬间转为肃杀威严,喝道:“来人!为本王披甲!”


    亲卫立刻捧上那身明光银铠。萧善钧张开双臂,任由亲卫为他套上甲胄,系紧丝绦。银甲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神圣的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威严如神祇。


    穿戴整齐,他大步走出帅帐。帐外,听到动静的各级将领已经聚集过来,人人脸上带着惊疑与隐隐的激动。


    萧善钧翻身上马,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秋风猎猎,吹动他盔上红缨和身后巨大的“萧”字帅旗。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被紧急集合起来的将士们。无数火把将校场照得亮如白昼,映亮了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或因深夜集结而带着倦意的脸。


    “将士们!”萧善钧的声音灌注内力,清晰有力地传遍全场,压过了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刚刚接到急报!白莲邪教,勾结朝中奸佞,于京城作乱!弑杀大臣,祸害百姓,火光焚城,意图颠覆我大雍江山!”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京城乱了?白莲教打进了京城?这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更可恨者!”萧善钧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悲愤,“我等在此浴血奋战,抵御胡虏,保家卫国!而朝中那些蠹虫,那些奸佞,非但不思支援,反而克扣粮饷,拖延军械,更与白莲逆匪里应外合,欲置我十五万忠勇将士于死地!欲断送我大雍百年基业!”


    他猛地抽出尚方剑,指向南方京城的方向,剑锋在火把下寒光凛冽:“如此昏君佞臣,何堪为天下主?何颜对列祖列宗?我萧善钧,身为太祖血脉,蒙将士信赖,岂能坐视江山倾覆,社稷危亡?”


    他顿了一顿,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声音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本王将令!明日拂晓,拔营起寨,不再北进!全军——转向南!目标,京城!”


    “我等要清君侧,诛奸佞,正朝纲,安天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还我大雍一个朗朗乾坤!”


    “清君侧!正乾坤!”台下,早已安排好的心腹将领率先振臂高呼。


    “清君侧!正乾坤!!”更多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王爷激昂话语煽动起来的士兵跟着呐喊,起初有些杂乱,很快便汇成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声浪!连日来的疲惫、怀疑、对朝廷的怨气,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转化成了盲目的狂热与对“正义之师”的自我认同。火光映照着无数张激动涨红的脸,挥舞的兵器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王爷万岁!清君侧!正乾坤!”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如同狂暴的洪流,席卷了整个营地,直冲九霄云外!在这北地深秋的寒夜里,燃烧着野心的火焰,也敲响了一个时代骤变的丧钟。


    点将台侧后方,监军的小帐帘幕微掀。


    萧道煜静静立在阴影中,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她脸色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越过狂热呐喊的人群,越过高台上父亲那光芒万丈、宛若神明的身影,投向南方那片深邃无边的、被火光隐约染红的天际。


    京城大火,父亲大笑,全军沸腾,“清君侧”的旗号……所有线索,终于在此刻,拼凑出完整而狰狞的真相。


    一股比北地秋风更刺骨千百倍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冻结了她的血液。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腹中石瘕的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萨林如同最坚实的壁垒,无声地立在她身后半步,挡住了可能投来的视线。他玄甲覆身,手按刀柄,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台上台下那一片沸腾的狂热,肌肉绷紧如铁石,仿佛随时会扑出的猛兽。他能感受到世子身体的微颤和摇摇欲坠,恨不能立刻带她离开这片即将彻底失控的漩涡。


    萧道煜扶住冰冷的帐柱,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没有再看那喧嚣震天的点将台,也没有看身边忠诚却同样被排除在核心之外的萨林。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一步步挪回漆黑冰冷的帐内。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山呼海啸的“万岁”与“清君侧”,也隔绝了那个正在烈火与野心中熊熊燃烧的、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和这支即将调转刀锋、扑向帝国心脏的庞大军队。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不住的、细碎而痛苦的喘息声。


    此一去,不再是抵御外侮的卫国之战。


    而是……同室操戈,山河倾覆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