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玉阶怨

    永熙五年,白雨骤降。


    白日里还是晴暖天气,未时过后天色却陡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屋脊,热风卷着潮湿的土腥气自南而来,刮得街市上幌子猎猎作响。酉时三刻,第一滴雨点砸落青石板,不过半刻,已是暴雨如注,雨幕如瀑,将朱门黛瓦、长街短巷尽数笼进一片茫茫水汽之中。


    杨廷鹤府邸所在的清晏坊,此刻更是寂静得反常。暴雨抽打着“清流世家”的匾额,檐水如帘,那两盏素纱灯笼在风雨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在水幕里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熄灭。府门紧闭,连平日里守夜的门房也不知所踪,只门缝里漏出几缕微弱烛光,映着阶前飞溅的雨花。


    忽有马蹄声自长街尽头传来,沉重整齐,踏碎雨夜的死寂。数十骑黑甲骑士冲破雨幕,玄铁鳞甲上水光淋漓,马蹄过处,积水飞溅。为首一骑照夜玉狮子,马背上之人一身绯色官袍,外罩玄色油绸大氅,面色在风雨中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琥珀金的眸子,凝着比寒潭更冷的幽光。


    正是萧道煜。


    他身后,萨林一身玄甲,绿瞳扫视着紧闭的府门,右手已按上刀柄。再往后,是整整一百黑鳞卫,人人鬼面覆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在雨夜里如鬼火浮动。


    队伍在府门前停住。萧道煜勒马,抬头望着那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久久不语。雨水顺着他官帽的帽檐、肩甲的纹路淌下,浸湿了鬓角。小腹的疼痛在这闷热潮湿的夜里愈发尖锐,像有烧红的铁钩在里头搅动,她咬紧牙关,将涌到喉间的腥甜生生咽下。


    “世子,”萨林低声提醒,声音混在雨声中,“时辰到了。”


    萧道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她缓缓抬手,声音嘶哑却清晰:“围府,搜。”


    “遵命!”


    黑鳞卫应声而动,如黑色的潮水般散开,瞬间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数名力士抬着粗壮圆木,狠狠撞向朱漆大门。


    “轰——轰——”


    撞门声在雨夜里格外沉闷,每一声都像撞在人心上。门内传来惊慌的呼喊、杂沓的脚步声,可大门纹丝不动——这是御赐府邸,门闩皆是铁木所制,非比寻常。


    撞到第七下时,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住手!”


    撞门声戛然而止。大门缓缓开启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探出身来,身上只穿了件夏布单衣,在斜扫的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他看清门外阵仗,脸色煞白,却仍强撑着挺直脊梁:“深更半夜,暴雨倾盆,何人敢擅闯首辅府邸!”


    萧道煜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老管家,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缓缓展开。羊皮纸在风雨中猎猎欲碎,上面朱红的御印在灯笼光下刺目如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杨廷鹤,私通外藩,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即刻查抄杨府,缉拿一干人犯,钦此。”


    一字一句,如惊雷砸落。老管家浑身剧震,踉跄后退,却仍嘶声喊道:“冤枉!我家老爷忠心为国,绝无二心!定是奸人构陷——”


    话音未落,萨林已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推开。黑鳞卫如潮水般涌入府门,铁靴踏碎院中积水,踏过精心养护的青石甬道,踏进这座传承百年的书香门第。


    萧道煜下马,踩着没过脚面的积水,一步步走进府门。身后,那扇朱漆大门在风雨中轰然闭合,将府内府外,隔成两个世界。


    杨府内早已乱作一团。


    仆役丫鬟从各房奔出,有的衣冠不整,有的抱头哭泣,皆被黑鳞卫驱赶到前院,跪在冰冷的雨地里。女眷的哭喊声、孩童的惊啼声、还有黑鳞卫粗鲁的呵斥声,混作一团,在暴雨中凄厉回荡。


    萧道煜穿过前庭,径直走向后院书房。雨越下越大,砸在她的官帽、肩头,噼啪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腹中石瘕的疼痛已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汗与雨水混在一起,里衣尽湿,被夜风一吹,激起阵阵寒栗。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他推门进去。


    杨廷鹤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一身苎麻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就着烛火翻阅一本《资治通鉴》。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眼中并无惊讶,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然。


    “萧世子,”他放下书卷,声音平静,“暴雨夜访,可是奉了旨意?”


    萧道煜立在门口,风雨从身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她望着这位三朝元老、清流领袖,喉头忽然哽住,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廷鹤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如瀑的暴雨,轻声道:“今日这场雨,来得暴烈。老夫午后观天,尚见日头,未料酉时便风云突变。”他转过身,看向萧道煜,“就像这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萧世子,你说是不是?”


    萧道煜攥紧袖中圣旨,指节发白:“杨阁老,吾……奉命查抄贵府。请……配合。”


    “查抄?”杨廷鹤笑了,笑声苍凉,“罪名呢?可是通敌叛国?”


    萧道煜沉默。


    “老夫猜猜,”杨廷鹤走到书架前,抚着那部《资治通鉴》,“可是在老夫书房中,‘搜出’了与关外部落往来的密信?信上还有老夫的私印,笔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萧道煜瞳孔骤缩。他怎么会知道?


    杨廷鹤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盯着他:“萧世子,你以为老夫在朝堂数十载,是白活的么?自盐案起,皇上借你之手打压勋贵;科举案,又借你之手清洗世家。如今轮到老夫了——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不除掉,皇上如何安睡?”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陡然拔高,压过窗外雨声:“可皇上千算万算,算错了一件事!老夫杨廷鹤,一生清廉,两袖清风!便是死,也绝不会背负通敌叛国的污名!”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萨林带着几名黑鳞卫冲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正是从书架暗格中搜出的。


    “世子,”萨林单膝跪地,呈上木匣,“搜到了。”


    萧道煜盯着那个木匣,没有接。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伊凡昨夜放进去的“密信”,是构陷这位三朝老臣的“铁证”。


    杨廷鹤看着木匣,忽然仰天大笑。笑声悲怆,在暴雨夜里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他笑出了眼泪,指着萧道煜,声音嘶哑,“萧道煜!你这条皇家走狗!这把杀人刀!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你以为你在维护法度?你不过是个可怜虫!一把被主子用完就扔的破刀!”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他浑身颤抖,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萨林脸色一沉,拔刀出鞘:“放肆!”


    “萨林!”萧道煜厉声喝止。


    杨廷鹤看着那柄寒光凛冽的弯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将脖颈迎向刀锋:“来啊!杀了老夫!让天下人看看,这大雍的朝廷,是如何残害忠良!是如何颠倒黑白!”


    刀尖抵住咽喉,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在烛火下红得刺目。


    萧道煜闭上眼。耳边是杨廷鹤悲愤的怒骂,是窗外暴雨倾盆,是府中女眷的哭喊,还有……心底某个地方,彻底碎裂的声音。


    许久,她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里一片死寂:“拿下。”


    “萧道煜!你不得好死!”杨廷鹤被黑鳞卫扭住双臂,仍在嘶吼,“这朝廷烂了!从根子上烂了!今日是老夫,明日就是你!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做梦!”


    他被拖出书房,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淹没在暴雨里。


    萧道煜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看着案上那本翻开的《资治通鉴》,上面正是一段关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史论。烛火跳动,映着她苍白如鬼的脸。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那封“密信”,字迹工整,印章清晰,任谁看了都会信以为真。


    多完美的构陷。多精致的圈套。


    而她,是那个将圈套收紧的人。


    窗外,暴雨更急。


    杨府前院,此刻已是人间炼狱。


    黑鳞卫将府中上下百余口人悉数押到院中,无论主仆,无论老幼,皆跪在冰冷的雨地里。暴雨如注,浇得众人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可无人敢动,无人敢哭出声——方才有个丫鬟忍不住啜泣,被黑鳞卫一脚踹在胸口,当场吐了血,如今还躺在雨水中,生死不知。


    杨廷鹤被铁链锁着,押到院中。他背脊依旧挺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紧贴在额前,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家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很快化为更深的决绝。


    “祖父!”一个青衫少年忽然从人群中冲出,扑到杨廷鹤脚边,抱住他的腿,仰起脸,雨水混着泪水滚滚而下,“祖父!孙儿不信!不信您会通敌!定是有人构陷!”


    正是杨廷鹤的嫡孙,杨明远。


    他不过弱冠之年,面容清俊,此刻却哭得双眼红肿,声音嘶哑:“孙儿愿以性命担保!祖父一生忠君爱国,绝无二心!求世子明察!求皇上明察啊!”


    说着,竟以额触地,在湿冷的地面上连连磕头。砰砰的闷响,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很快额前便见了血,混着雨水蜿蜒流下。


    “明远……起来。”杨廷鹤声音沙哑,“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求这些魑魅魍魉。”


    “不!孙儿要求!要求个公道!”杨明远抬起头,脸上血水模糊,目光却死死盯着一旁的萧道煜,“萧世子!您执掌北镇抚司,号称铁面无私!难道看不出这是构陷?看不出我祖父是冤枉的?您若还有半分良心,便该——”


    “放肆!”萨林厉喝,一脚将杨明远踹翻在地。


    杨明远闷哼一声,趴在雨水里,却仍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萧道煜,眼中是刻骨的恨意:“萧道煜……你会遭报应的……一定会的……”


    萧道煜立在廊下,看着雨地里那个少年眼中的恨,看着他额上的血,看着他身后那些跪了满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杨府女眷——有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有抱着幼童的年轻妇人,有尚未及笄的少女……人人眼中都是恐惧、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言说的期盼。


    期盼她能手下留情,期盼他能网开一面,期盼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这不是梦。


    她缓缓走下台阶,靴子踏进积水,溅起水花。在杨明远面前停下,蹲下身,与他平视。


    “杨公子,”他她口,声音在雨声里飘忽不定,“本世子……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杨明远惨笑,“奉谁的命?皇上的命?还是那些构陷忠良的奸佞的命?”他猛地抓住萧道煜的衣袖,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萧世子!我杨家世代忠良,我祖父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门生故旧遍天下!今日若蒙冤而死,天下士子会如何看?百姓会如何看?史书……又会如何写!”


    萧道煜垂眸,看着那双抓住自己衣袖的手。少年的手指冻得冰凉,却死死攥着,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今日?今日他救得了么?


    救不了。皇上要杨廷鹤死,要清流势力瓦解,要朝堂彻底清洗。她这把刀,只能砍下去,不能有丝毫犹豫。


    “放手。”她轻声道。


    杨明远不放,反而抓得更紧:“萧道煜!你也有家人!也有在乎的人!若今日被构陷的是你至亲,你待如何?你还能这般冷血无情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刺进萧道煜心里最隐秘的伤口。家人?她在乎的人?她有么?那个将她当作政治筹码的父亲?那个将她当作延续家族工具的母亲?还是那些各怀心思、互相利用的“心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点波澜也消失了。她抬手,一根一根,掰开杨明远的手指。


    动作很慢,却不容抗拒。


    “带走。”她站起身,背过身去,不再看那个瘫在雨水里的少年,“杨府上下,全部押入诏狱。府中一应物品,造册封存。”


    “遵命!”


    黑鳞卫应声而动,铁链哗啦作响,哭喊声再次响起。杨廷鹤被押着往外走,经过萧道煜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萧世子,”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穿透雨幕,“老夫今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结局。这把刀……总有一天,会砍向执刀之人。”


    说罢,仰天大笑,大步走出府门。暴雨冲刷着他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凄厉如鬼泣。


    萧道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顺着她的帽檐、脸颊流下,将她浑身浸透。腹中的疼痛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魏进忠的话:“您就是那把刀。”


    想起杨廷鹤的怒骂:“这把杀人刀!”


    想起伊凡隐瞒真相时的眼神,想起柳砚掷银于地时的决绝,想起……许多许多,她以为自己在坚持正义,实则不过是别人棋子的时刻。


    原来她一直是个笑话。


    “世子,”萨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百姓……围过来了。”


    萧道煜抬眼望去。府门外长街上,不知何时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附近的居民,有过路的行人,更有闻讯赶来的士子、书生。人人站在暴雨里,蓑衣斗笠,沉默地看着杨府大门,看着被押出来的杨廷鹤,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


    忽然,有人跪下了。


    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看样子是个落魄书生。他朝着杨廷鹤被押走的方向,缓缓跪在泥水里,以额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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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黑压压的人群,一个接一个,跪倒在暴雨泥泞之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暴雨哗啦倾泻的声音。可那沉默的跪拜,比任何哭喊、任何咒骂,都更让人心悸。


    杨明远被押出府门时,看到这一幕,终于崩溃,嘶声哭喊:“乡亲们!我祖父冤枉啊!杨家冤枉啊!”


    “冤枉——”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汇成一片浪潮,压过暴雨声:


    “杨阁老冤枉!”


    “清流蒙冤,天理何在!”


    “朝廷昏聩,残害忠良!”


    声浪越来越高,在暴雨夜里激荡。黑鳞卫拔刀出鞘,厉声呵斥,却压不住那沸腾的民怨。


    萧道煜站在府门前,看着跪了满街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恐惧这个朝廷,恐惧这把“刀”,恐惧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杨廷鹤。


    她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她抬手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噗——”


    一口鲜血终于压抑不住,喷溅在面前的积水中。猩红刺目,在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洇开、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世子!”萨林脸色大变,上前扶住她。


    萧道煜摆摆手,直起身,用湿透的袖子擦去嘴角血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让人心寒。


    “回衙。”她哑声道,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百姓的哭喊声、黑鳞卫的呵斥声、暴雨倾泻声,混作一团,如一首悲怆的挽歌,送别这个流血的雨夜。


    马车缓缓驶离清晏坊。萧道煜靠在车厢内壁,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听着自己微弱却急促的心跳。


    袖中那封“密信”,被雨水浸得微潮,硌在腕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知道,今夜过后,他这把“刀”,将彻底染上洗不净的血污。而那个名为“萧道煜”的躯壳里,最后一点属于“玉娘”的柔软与良知,也将在这场暴雨中,彻底死去。


    北镇抚司后堂暖阁。


    炉火未生,夏夜闷热,却驱不散室内那股渗入骨髓的阴寒。萧道煜只着单衣歪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只余嘴角尚未擦净的血痕,红得触目惊心。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斐兰度坐在榻边,正为他施针。三寸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动作精准利落,面上却无半分表情,仿佛在对待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萨林立在门边,幽绿双瞳死死盯着斐兰度的手,仿佛他稍有异动,便会拔刀相向。伊凡则垂手站在稍远处,面色平静,眼神却落在萧道煜苍白的脸上,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许久,斐兰度拔完最后一根针,收拾针囊,淡淡道:“急怒攻心,郁结伤肝,旧疾又重三分。若再这般折腾,下次咯血,便是心脉崩裂之兆。”


    萧道煜缓缓睁眼,琥珀金的眸子蒙着一层灰翳,声音嘶哑:“死不了。”


    “是死不了,”斐兰度冷笑,“只是往后夜夜咳血,时时腹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世子觉得,这比死了强么?”


    字字如刀,扎得人鲜血淋漓。


    萧道煜却笑了,笑意苍凉:“斐先生今日……话很多。”


    “因为看不下去。”斐兰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滂沱的夜雨,“杨廷鹤……我曾为他夫人诊过脉,是个真正清廉正直的老臣。这样的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暖阁内静了一瞬。萨林眼中闪过厉色,伊凡则垂下眼帘。


    萧道煜盯着帐顶承尘,轻声道:“斐先生也认为……本世子是构陷忠良的酷吏?”


    “是或不是,重要么?”斐兰度转身,目光如冰,“世子,你我都清楚,今夜之事,非你本意。可你还是做了。为什么?因为你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是皇上手中的刀。刀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不需要问对错,只需要听命砍下去——砍向谁,不重要。”


    他走到榻前,俯视着萧道煜,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所以世子,别再用那些‘忠奸’‘是非’来折磨自己。你只是一把刀,刀谈什么良心?谈什么公道?”


    这番话,比杨廷鹤的怒骂更狠,比魏进忠的嘲讽更毒。因为它撕开了所有伪装,将血淋淋的真相摆在面前——你萧道煜,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从你出生那天起,从你被当作“世子”养大的那天起,你的命运就已注定。


    一把刀。一把锋利、好用、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刀。


    萧道煜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又涌上腥甜。她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死寂的平静。


    “斐先生说得对。”她轻声道,“本世子……只是一把刀。”


    斐兰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复杂情绪。良久,他提起药箱:“药在桌上,按时服用。三日内不可下床,不可劳心。否则……”他顿了顿,“便准备后事吧。”


    说罢,转身离去,石青长衫在烛火中划出一道孤绝的弧线。


    暖阁内重归寂静。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隐隐。萧道煜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李氏逼他背诵《孟子》时说的话:


    “你是世子,是未来的忠顺王,要懂得取舍,懂得……为大局牺牲。”


    取舍就是,牺牲杨廷鹤这样的忠良,保全皇权的稳固;牺牲柳砚那样的寒士,维持科举的“体面”;牺牲自己那点可怜的良知与尊严,换取这把“刀”还能继续砍下去的资格。


    多可笑。多可悲。


    “世子,”伊凡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夜深了,您歇着吧。臣……守着您。”


    萧道煜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侧过头,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倾盆如注,将这座充满阴谋与血腥的京城,冲刷在一片混沌的水幕之中。


    可她知道,雨停了之后,蒸腾起的依旧是夏日的闷热与更深的污浊之气。


    就像她这副躯壳,看似位高权重、令人畏惧,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腐朽不堪。


    她闭上眼,一滴冰冷的液体,悄然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远处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悠悠长长,在暴雨夜里,苍凉如挽歌。


    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杨府女眷在诏狱中哭泣,杨明远在刑房里受审,百姓在长街上跪求,永熙帝在乾清宫批阅下一道旨意。


    而萧道煜,这把染血的刀,在闷热的病榻上咳血辗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这一生,早已注定,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