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作品:《玉阶怨

    六月初一,大朝会。


    寅时刚过,午门外已黑压压站满了文武百官。残月西斜,天色已是青灰,东方透出些微鱼肚白。盛夏的风从御道那头卷过来,温热粘稠,吹得众人冠带沉滞,袍袖纹丝不动。宫灯在凝滞的晨风里微微晃动,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温热干燥的光。


    御史周子谅站在文官队列中段,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缎獬豸补服,头戴五梁冠,手持象牙笏板,背脊挺得笔直如松。他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二十年御史生涯风霜留下的印记。此刻他垂着眼,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嘴唇紧抿,额角已沁出细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周围同僚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无人与他搭话。谁都知道,这位周御史今日要奏本——弹劾扬州盐运使沈济川。那是块硬骨头,背后牵扯着江南盐政的烂账,牵扯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这些年弹劾沈济川的折子不是没有,可哪次不是石沉大海?谁碰,谁倒霉。


    周子谅却偏要碰。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就为去岁扬州大水,饿殍遍野时,沈济川还在西湖画舫上宴饮,一席千金。就为那些因盐税亏空而饿死的百姓,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的良善。


    他闭上眼,想起三日前收到的密信。信是匿名,字迹工整,内容却触目惊心——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贪墨盐税二百余万两,其中六十万两孝敬了京中某位“贵人”,余下的或在扬州置宅买地,或存在票号生息。信末附了几笔账目,时间、地点、数目,清清楚楚。


    这信来得蹊跷,可内容却与他暗中查访的线索对得上。


    周子谅知道,这背后定有人操纵。是政敌?是清流?还是……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这折子必须上。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这脓疮捅破。


    卯正二刻,宫门缓缓开启。


    两队锦衣卫鱼贯而出,分列御道两侧。众官员整理衣冠,依次入宫。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城里回荡,整齐,沉重,像某种不祥的鼓点。晨风依旧黏热,空气中弥漫着盛夏特有的草木蒸腾气息。


    周子谅走在队列中,一步一步,踏得稳当。天色渐明,晨光熹微,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碧辉煌,反射着耀目的光。那九重丹墀,那汉白玉栏杆,那铜龟铜鹤,都泛着硬朗的光泽,像这王朝的骨架,华丽,却曝晒在六月的初阳下,隐有灼人之势。


    他知道,今日这场朝会,不会太平。


    辰时正,钟磬齐鸣。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着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清俊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今年二十有三,登基不过四载,却已有了帝王的威仪,只是那威仪底下,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深沉。殿内虽置了冰盆,暑气仍丝丝缕缕透进来。


    丹墀下,百官分列,鸦雀无声。


    司礼太监尖着嗓子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正是周子谅。


    他手持笏板,步履沉稳地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都察院御史周子谅,有本启奏。”


    永熙帝微微颔首:“讲。”


    周子谅直起身,目光扫过丹墀下的同僚,最后落在御座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上。他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声音洪亮如钟:


    “臣弹劾扬州盐运使沈济川,贪墨盐税,欺君罔上,残害百姓,罪大恶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可当周子谅当真在朝会上当众弹劾,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沈济川是谁?扬州盐运使,掌控江南盐政五年,是太上皇当年钦点的人。弹劾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永熙帝身子微微前倾,旒珠晃动:“周爱卿,弹劾重臣,须有实据。”


    “臣有实据!”周子谅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扬州盐税年年亏空,累计达二百三十万两!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激愤:“其二,沈济川在扬州置宅三十六处,良田千顷,妻妾成群,生活奢靡,一餐之费不下百金!去岁扬州大水,饿殍遍野,沈济川却在西湖画舫上宴饮达旦,歌舞不休,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其三,”他声音陡然转厉,“臣查得,沈济川与盐商勾结,倒卖盐引,私设关卡,盘剥商民。更有甚者,为掩盖亏空,他竟伪造账册,欺瞒朝廷!此等行径,岂是臣子所为?岂是朝廷命官所当为?”


    字字铿锵,句句见血。


    殿中一片死寂,唯有殿角冰鉴化水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周子谅的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里回荡,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砸在每个人心上。


    永熙帝接过太监递上的奏折,翻开看了几眼,面色渐渐沉下来。他抬眼看向丹墀下:“沈济川何在?”


    盐运使是从三品,按制该在京述职。可今日朝会,沈济川却告了病假。


    户部尚书出列,躬身道:“回陛下,沈济川前日中了暑气,告假三日。”


    “中了暑气?”永熙帝冷笑,“倒是巧。”


    他放下奏折,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周御史所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无人应答。


    谁都知道这是烫手山芋。沈济川背后站着谁,大家心知肚明。太上皇当年提拔的人,如今虽退了位,可余威犹在。更何况,江南盐政这潭水太深,深到谁蹚谁淹死。


    永熙帝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向周子谅:“周爱卿,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若查实,自当严惩;若查无实据……”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周子谅跪地叩首,“若有一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这话说得决绝,连永熙帝都怔了怔。


    殿中更静了。


    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许久,永熙帝缓缓开口:“既如此,此事便交由……”


    话未说完,殿侧珠帘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且慢。”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大殿里炸开。


    百官齐齐变色。


    珠帘后,是太上皇景明帝的御座。自退位后,他深居西苑,极少过问朝政,只在每月大朝会时,会坐在帘后旁听。可旁听归旁听,从不发声。今日这是……破例了。


    永熙帝身子一僵,缓缓转向珠帘方向,躬身道:“父皇。”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帘后。那身影有些佝偻,声音却依然带着帝王的威严:


    “周御史所奏,事关重大,不可轻率。沈济川任盐运使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江南盐政复杂,非一两句话能说清。若仅凭几封匿名信、几笔账目,便要治一个三品大员的罪,岂不寒了天下臣工的心?”


    这话说得平和,却字字诛心。


    周子谅跪在地上,脸色煞白。他抬起头,看向珠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想到,太上皇会亲自下场,为一个贪官说话。


    “父皇,”永熙帝声音平静,“周御史既敢以人头担保,想必有确凿证据。此事若不查清,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查自然要查。”太上皇淡淡道,“但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这样吧,让沈济川上折子自辩,再派个妥当的人去扬州查实。若真有罪,严惩不贷;若无罪,也好还他清白。”


    派谁去?


    满殿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武官队列前列。


    那里站着一个人。


    萧道煜。


    她今日穿了身绯色蟒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枪。此刻垂着眼,仿佛殿中的纷争与她无关。盛夏的朝服厚重,她额角却无汗,只有一种病态的冷白。


    永熙帝也看向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派萧道煜去?


    那是把刀,一把锋利的刀。可这把刀,听谁的?听他的,还是听……帘后那位的?


    “父皇觉得,派谁去妥当?”永熙帝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珠帘后沉默片刻,缓缓道:“北镇抚司镇抚使萧道煜,精明强干,屡破大案。扬州盐政,牵涉刑狱,由她查办,再合适不过。”


    果然。


    永熙帝心中冷笑。父皇这是要借萧道煜的手,把水搅浑?还是要借扬州这潭深水,把这把不听话的刀……折了?


    他看向萧道煜:“萧卿以为如何?”


    萧道煜出列,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臣,遵旨。”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永熙帝盯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是恐惧?是抗拒?还是……跃跃欲试?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张脸像一面冰封的湖,平静,深邃,望不到底。


    “既如此,”永熙帝缓缓开口,“朕命你为钦差大臣,即日南下扬州,彻查盐政一案。赐尚方宝剑,遇事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四个字,重如千钧。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是放权,也是……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萧道煜跪地叩首:“臣,领旨谢恩。”


    她磕头时,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起身时,身子微晃,显是跪得久了,腹中旧疾又发作了。可她很快站稳,面色如常。


    只有离得近的伊凡看见,她起身时,指尖在微微发抖,额际沁出细密的冷汗。


    珠帘后,太上皇的声音再次响起:“萧卿此去,当秉公执法,勿枉勿纵。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查案归查案,莫要……牵连太广。”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是在提醒她适可而止?还是在警告她别碰某些人?


    萧道煜垂首:“臣,谨记。”


    永熙帝摆摆手:“退朝吧。”


    司礼太监高唱:“退朝——”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殿外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内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


    周子谅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永熙帝已起身离去;珠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也消失了。只有空荡荡的大殿,和渐渐散去的檀香气,混合着冰水融化的微腥。


    他忽然觉得一阵闷热,透不过气来。


    这朝堂,比他想象的,更黑,更深,更让人窒息。


    退朝后,永熙帝没有回乾清宫,而是去了西苑。


    西苑在宫城西北角,原是皇家园林,太上皇退位后便移居于此。园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木参天,浓荫匝地,景致极佳,可不知怎的,总透着一股暮气,像迟暮的美人,再精致的妆容也掩不住衰败。六月的园林本该生机勃勃,此处却奇异地安静,只有蝉鸣聒噪,更显沉闷。


    永熙帝走在青石小径上,身后只跟着两个心腹太监。园中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磬声。浓荫遮住了烈日,却带来了另一种湿闷。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常来西苑给父皇请安。那时父皇还未老,会牵着他的手,在园中散步,指着满园花草说:“皇儿你看,这江山就像这园子,要勤修剪,勤打理,才能枝繁叶茂。”


    可如今,父皇老了,园子也荒了,虽花木依旧,魂却散了。


    而他这个皇帝,却要在这荒园里,与自己的父亲,争夺修剪江山的权力。


    何其悲哀。


    走到暖阁外,太监通报:“陛下到——”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暖阁里为了太上皇的病体,竟还留着些微地龙余温,更显窒闷。太上皇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握着手炉——六月的天,他仍觉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是病得不轻。


    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皇帝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


    永熙帝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坐吧。”太上皇摆摆手,屏退左右。


    等屋里只剩父子二人,他才缓缓道:“今日朝会,皇帝做得很好。”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永熙帝却听懂了。父皇是在说,他同意派萧道煜去扬州,是“很好”的决定。


    “父皇过誉。”永熙帝垂着眼,“萧道煜虽能干,可毕竟年轻,儿臣担心她……”


    “担心她压不住江南那帮老狐狸?”太上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皇帝多虑了。萧道煜那孩子,看着冷,心里却热。她最恨贪官污吏,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派她去,正合适。”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她身子不好,活不长了。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用起来放心。


    因为将死之人,无欲无求,只剩一颗赤忱之心——或者,一颗复仇之心。


    永熙帝心中一寒。


    父皇这话,是在提醒他,萧道煜不过是把刀,用完了,就该扔了。


    可他不舍得。


    那把刀太好用了。锋利,忠诚,更重要的是——只听他的。


    “父皇,”他试探着问,“扬州盐政,牵涉甚广。若真查起来,只怕……”


    “只怕牵扯到不该牵扯的人?”太上皇接话,眼神冰冷,“皇帝,你要记住,这江山是你的。贪官污吏,该杀就杀,该抓就抓。不必顾忌。”


    不必顾忌。


    包括……那些曾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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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于你的人吗?


    永熙帝看着父亲蜡黄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还是皇帝时,也曾这般杀伐决断。那时江南有个巡抚贪墨,牵扯到一位亲王。所有人都劝父皇网开一面,可父皇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后来那位亲王被赐死,家产抄没。


    而那位巡抚,也被斩首示众。


    父皇用那两个人的头,换来了江南十年的太平。


    可如今呢?


    如今父皇老了,病了,却要保沈济川那样的人。


    为什么?


    因为沈济川知道太多秘密?还是因为……父皇自己,也牵涉其中?


    永熙帝不敢深想。


    “儿臣明白了。”他低声道。


    “明白就好。”太上皇闭上眼,像是累了,“去吧。好好用萧道煜这把刀。让她去砍,去杀,去把江南那潭死水搅浑。等水浑了,该浮起来的,自然会浮起来。”


    该浮起来的。


    是什么?


    是更大的鱼?还是……更深的秘密?


    永熙帝躬身退出暖阁。


    走到门外,浓荫下的热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湿透了。


    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抬头,看着被浓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六月的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却带着灼人的热度。


    这江山,就像这看似荫凉却闷热难当的园子。


    表面繁茂,底下却是盘根错节的根系,是腐烂的泥土,是……吃人的黑暗。


    而他这个皇帝,要做的不是乘凉,是砍树。


    把遮天蔽日的枝杈砍开,让阳光照进阴影。


    然后,把腐朽的根,一把火烧了。


    哪怕那火,会燎到自己的衣角。


    戌时三刻,缀锦轩。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在书案上投下一圈暖晕。窗户敞开着,却没什么风,只有夏夜沉闷的热气弥漫进来。萧道煜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和聒噪的蝉鸣。


    萨林守在门外,伊凡站在屋内阴影处,两人都沉默着,像两尊石像。伊凡手中轻轻打着扇,但那点微风几乎无济于事。


    许久,萧道煜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都准备好了?”


    “是。”伊凡应道,“黑鳞卫抽调五十人,明日辰时出发。沿途驿站已打点好,扬州那边也传了信,北镇抚司的人会在码头接应。”


    萧道煜点点头,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腹中的疼痛又开始了,像有只手在里头绞。她咬紧牙关,强忍着,从药瓶里倒出两粒药丸,和水吞下。


    药很苦,苦得她皱眉。


    斐兰度说,这药能缓解疼痛,但不能根治。她的病,根子在心上——是多年郁结,是身份撕裂,是这吃人世道的压迫。


    心药?


    这世上哪有治她这病的心药?


    除非……把这世道掀了。


    可她能掀得动吗?


    一个将死之人,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一个活在谎言里的傀儡。


    凭什么?


    凭这身官袍?凭这把尚方宝剑?还是凭……那一腔不甘?


    萧道煜笑了,笑意苍凉。


    “伊凡,”她忽然问,“你说,我这次去扬州,能活着回来吗?”


    伊凡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世子何出此言?”


    “随口问问。”萧道煜看向他,“若我回不来,你当如何?”


    伊凡跪地,叩首:“臣说过,世子在,臣在。世子死,臣绝不独活。”


    “傻话。”萧道煜摇头,“我要你活着。替我看着,看这江山最后会落到谁手里,看那些吃人的人,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她顿了顿,轻声道:“若有可能……替我给柳含烟上柱香。告诉她,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是。”伊凡声音哽咽。


    萧道煜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沉闷的热风灌进来,吹不散满室药气,反而带来更多躁意。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缓缓道:


    “伊凡,萨林。”


    “臣在。”两人齐声应道。


    “这次去扬州,凶多吉少。”萧道煜转身,看着他们,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流动,像熔化的金子,“太上皇要我查,皇帝也要我查,可他们要我查的,不是一回事。我要查的,又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所以,这一路,你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该吃的不吃,不该喝的不喝,不该信的……一个字也别信。”


    “是!”萨林按刀,绿眸中闪过杀意。


    伊凡也重重点头。


    萧道煜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这闷热难当的人世,终究还有两个肯为她赴死的人。


    够了。


    “去吧。”她摆摆手,“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


    萨林和伊凡躬身退下。


    屋里又只剩萧道煜一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眉眼冷峻,穿着一身男装,像个俊美的少年郎。可她知道,那不是她。


    真正的她,是玉娘。


    是那个本该穿着罗裙,簪着珠花,在江南水乡泛舟采莲的女子。


    可那个玉娘,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死在母亲李氏将她扮作男儿的那一夜。


    死在“阳关三叠”的毒药里。


    死在一次次束胸缠腰的痛楚与闷热中。


    如今活着的,是萧道煜。


    是一把刀,一个傀儡,一场悲剧。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穿透沉闷的夜: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萧道煜吹灭灯,和衣躺在榻上。夏夜的闷热让她呼吸微促,腹部的疼痛也未曾减轻。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眼前浮现许多画面——周子谅跪地叩首时花白的头发,太上皇珠帘后模糊的身影,永熙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


    还有扬州。


    烟花之地,纸醉金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去,是龙潭虎穴。


    是生死劫。


    可她必须去。


    为了柳含烟,为了那些冤死的人,为了……心里那点还未熄灭的火。


    哪怕那火,会将她焚成灰烬。


    她闭上眼,轻声道:


    “玉娘,别怕。”


    “这次,我们一起去。”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窗外,夏夜的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蝉鸣却依旧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