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玉阶怨

    已是五月末,按往年节气,本该是梅雨绵绵、暑气初蒸的时节。可今年不同。三月里一场提前的酷热,将刚抽条的绿意全晒蔫了回去。连着十几日毒日头,不见片云,只有白花花的天空灼着京城,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明晃晃的,烫得人睁不开眼。


    尘土飞扬,堆积在街角巷尾,灰扑扑的,混着汗渍与污垢,在热风里蒸腾着颓败的气息。护城河的水位低了许多,露出泛着白碱的河床,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水面,晃得人眼晕,只有蒸腾的热浪。


    京城像个喘不过气的困兽,在酷暑里奄奄一息。


    东市街口,几个老乞丐蜷缩在屋檐下稀薄的阴影里,身上盖着破草席,热得嘴唇干裂。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个婴孩,孩子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许是渴得没了力气,许是……早就没了声息。


    “造孽啊……”路过的一个老妇人摇摇头,从篮子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馍馍,扔过去。


    乞丐们扑上去争抢,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锦衣卫纵马而过,玄色披风在热风里翻飞,马蹄扬起漫天尘土,扑了乞丐们一身。可没人敢吭声,只默默缩回墙角,将那点沾了土的馍馍塞进嘴里。


    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了。


    荷花巷倒是另一番景象。


    酷暑挡不住寻欢作乐的脚步,反倒让那些凉阁水榭越发诱人。华灯初上,整条街便活了过来,丝竹声、调笑声、猜拳行令声混成一片粘腻的喧哗,将外头的热浪隔绝在外。


    醉仙楼三楼,听雪阁里,四角摆着冰鉴,凉意丝丝。


    陈显宗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冰镇的酒杯,眼睛却盯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他今日穿一身宝蓝织金薄绸箭袖袍,腰间佩着羊脂玉佩,打扮得光鲜,可脸色却不好,眼下泛着青黑,显是纵欲过度,又或是……心事重重。


    “陈公子,怎么不喝呀?”身边一个穿桃红轻纱衣的姑娘贴上来,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香气混着汗味扑鼻。


    陈显宗没理她,只将杯中冰酒一饮而尽。凉意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哟,公子慢些。”姑娘娇笑着,又给他斟满,“今日卢公子做东,点的可都是好酒,冰镇的竹叶青呢!”


    卢弘义坐在对面,怀里搂着两个衣衫单薄的姑娘,左拥右抱,意气风发。他今日穿一身绛紫团花薄绸锦袍,头戴镶宝石的公子冠,腰间佩着一柄波斯弯刀——那是他父亲新得的贡品,转手赏了他。此刻他正用刀尖挑着一颗冰镇葡萄,喂给怀里的姑娘,动作轻佻,眼神却锐利。


    “显宗,”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三分醉意,“听说你前几日去庄子上查账,被你父亲骂了?”


    陈显宗手一顿,杯中酒洒出几滴。


    “卢兄消息倒是灵通。”


    “那是自然。”卢弘义得意地晃着脑袋,“这京城里,什么事能瞒过我?我还知道,你那个嫡兄陈显祖,上月又纳了一房小妾,是扬州盐商送的,据说陪嫁就有三万两银子。啧啧,到底是嫡子,就是不一样。”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戳进陈显宗心窝最痛的地方。他攥紧酒杯,指节发白,冰凉的杯壁也压不住掌心渗出的汗。


    “卢兄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卢弘义推开怀里的姑娘,坐直身子,眼中醉意褪去,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显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伯府过得憋屈,我知道。我有门路,能让你翻身,就看你……敢不敢。”


    陈显宗抬眼看他:“什么门路?”


    卢弘义压低声音:“盐。”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


    陈显宗瞳孔骤缩。


    大雍律法,盐铁官营,私贩盐者,杀无赦。可利润也高,高到让人铤而走险。卢家就是靠私盐起家,如今虽然洗白,做了正经盐商,可暗地里的勾当,从未断过。


    “卢兄说笑了,”陈显宗勉强扯出个笑,“我是伯府公子,怎能做那种事?”


    “伯府公子?”卢弘义嗤笑,“显宗,别自欺欺人了。你那‘伯府公子’的名头,值几个钱?每月二两例钱,连这醉仙楼一壶酒都买不起。再看看你嫡兄,庄子、铺子、美人,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就凭他是嫡,你是庶?”


    他往前倾身,声音更低:“显宗,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你有才华,有野心,缺的只是个机会。跟我干,一年,我保你赚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陈显宗试探着问。


    卢弘义摇头:“五万两。”


    陈显宗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两,够他在荷花巷买座宅子,够他养十几个美人,够他……把那个看不起他的伯府,踩在脚下。


    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心跳如鼓,手心湿透。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子的哭喊。陈显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见楼下街口,几个衙役正拖着一个女子往外走。那女子衣衫褴褛,哭得撕心裂肺:“官爷饶命!奴家只是卖几个凉粉,没做犯法的事啊!”


    “无照经营,罚银五两!”衙役厉声道,“交不出银子,就抓你去充役!”


    “五两……奴家哪有五两啊……”女子瘫倒在地,绝望地哭嚎。


    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伸出援手。


    陈显宗看着那女子,忽然想起母亲周姨娘。很多年前,姨娘还是丫鬟时,也曾这样无助地哭过。那时他小,只能躲在门后,看着母亲跪在地上,求管家高抬贵手。


    那种屈辱,他一辈子忘不了。


    “显宗,”卢弘义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楼下,“看见了吗?这就是世道。有权有钱,你就是人上人;没钱没势,你就是条狗,任人践踏。”


    他拍拍陈显宗的肩:“怎么样?干不干?”


    陈显宗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父亲冷漠的眼神,嫡母讥诮的嘴角,嫡兄得意的笑容,还有姨娘含泪的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干。”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卢弘义笑了,举起酒杯:“痛快!来,为咱们的‘生意’,干一杯!”


    两只冰凉的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像命运敲下的丧钟。


    永安伯府,静蕤轩。


    陈显薇坐在半敞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扇不走一丝闷热。窗外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毒日头下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可那火是静的,死的,暖不了她此刻的心。


    “小姐,”丫鬟翠儿端来冰镇酸梅汤,“喝口汤解解暑吧,天热。”


    陈显薇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却感觉不到半分凉意。心乱了,什么也静不了。


    “翠儿,”她轻声问,“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早就注定了?”


    翠儿一怔:“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就像我,”陈显薇看着窗外,“生来就是庶女,便注定要低人一等,要谨小慎微,要……认命。”


    “小姐别这么说,”翠儿心疼道,“您还年轻,将来……总有出路的。”


    出路?


    陈显薇苦笑。什么出路?嫁个门当户对的庶子,继续在深宅大院里熬日子?还是像母亲周姨娘一样,做个不得宠的妾室,看人脸色过活?


    那不是出路,是另一个火坑。


    她忽然想起萧道煜。


    那个人活得那么张扬,那么肆意,像一团燃烧的火,哪怕焚身,也要照亮这黑暗的世道。


    她羡慕她。


    羡慕她的勇气,羡慕她的决绝,羡慕她……敢做自己。


    哪怕那个“自己”,是假的。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前儿夫人传话,说过些日子府里要办消夏宴,请各府公子小姐来。夫人让您……好生准备。”


    消夏宴。


    说白了,就是相亲宴。


    陈显薇心中一紧。她知道,自己的婚事,该提上日程了。王夫人不会让她这个庶女嫁得太好,但也不会太差——总要顾全伯府的脸面。


    可那个人……会是谁?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王夫人身边李嬷嬷的声音:“四小姐在吗?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陈显薇连忙整了整微汗的衣襟:“来了。”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就像这酷暑,躲不过,逃不掉。


    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忠顺王府,缀锦轩。


    西暖阁里门窗紧闭,四角摆着冰鉴,凉气丝丝,却驱不散满室浓重的药味。萧道煜半倚在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绸单被,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唯独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在昏黄烛光里亮得灼人。


    斐兰度坐在榻前,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眉头紧锁。


    许久,他睁开眼,收回手。


    “如何?”萧道煜开口,声音沙哑。


    “比前几日好些。”斐兰度淡淡道,“但只是表象。阳关三叠的毒已侵入心脉,石瘕又大了些。”


    他说得直白,毫无遮掩。


    萧道煜却笑了,笑意苍凉:“斐先生说话,总是这么不中听。”


    “忠言逆耳。”斐兰度从药箱里取出针包,“今日行针,会有些疼,世子忍着些。”


    “疼?”萧道煜轻笑,“这世上,还有什么疼,比我这些年受的更甚?”


    斐兰度手一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有不解。


    他不再说话,拈起银针,在她腕上、腹上、腿上几处穴位刺下。针细如牛毛,刺入皮肉时几乎无感,可很快,一股灼热的气流便在经脉里窜动,像烧红的铁钎在血管里搅。


    萧道煜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


    萨林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喘息,握紧了刀柄。绿眸中满是担忧,还有……杀意。他恨自己无能,恨这世道不公,恨那些把世子逼到绝境的人。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守着,看着,忍着。


    就像伊凡。


    那日世子闯正院,伊凡跟着,脚步踉跄,面色惨白,显是伤口未愈。可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不落。


    他对自己真狠。


    狠到让人心惊,也让人……同情。


    针行完毕,斐兰度收针,擦了擦额上的汗:“今日就到这。药按时吃,忌劳心,忌动怒,忌……”


    “忌活着。”萧道煜打断他,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斐兰度沉默片刻,缓缓道:“世子若真想死,何必受这些罪?”


    萧道煜一怔。


    “这世上想死的人多了,”斐兰度收拾药箱,声音平静,“可世子不是。若真想死,早该停了阳关三叠,任由身份暴露,一了百了。可世子没有。不仅没有,还拼命撑着,撑着这副残躯,撑着这个假身份,撑着……这烂透了的朝堂。”


    他抬眼看向萧道煜:“为什么?”


    为什么?


    萧道煜闭上眼。


    她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为了父亲?那个把她当棋子的男人。为了母亲?那个把她推入火坑的女人。为了这身世子的身份?这个让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枷锁。


    都不是。


    是为了……不甘。


    不甘就这样认输,不甘就这样死去,不甘让那些算计她、利用她、践踏她的人得意。


    她要活着。


    活到亲眼看着他们倒下。


    活到亲手……撕碎这吃人的世道。


    她撑着坐起身,对门外道:“让伊凡进来。”


    片刻后,伊凡推门而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劲装,面色依然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沉,更深,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


    “世子。”他跪地行礼。


    “起来。”萧道煜看着他,“伤如何了?”


    “已无碍。”伊凡起身,垂手肃立。


    “无碍就好。”萧道煜从枕下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榻上。那是一幅北疆边防图,标注着各处关隘、兵力部署,还有……一些用朱笔圈出的疑点。


    “伊凡,你看这里。”她指着地图上某处,“雁门关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叫‘黑风峡’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据北镇抚司密报,那里近半年常有商队出入,行踪诡秘,不像寻常商贾。”


    伊凡俯身细看:“世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里是走私军械的通道。”萧道煜声音转冷,“匈奴近年屡犯边境,所用箭矢、刀剑,皆与我大雍制式相似。若没有内鬼接应,他们哪来的这些军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意:“查。从兵部开始查,到工部,到户部,到……所有可能伸手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是。”伊凡应道,声音平静,却透着森森寒意。


    “还有,”萧道煜看向他,“太后赐的那两个宫女,盯紧些。她们往宫里递了什么消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臣明白。”


    萧道煜点点头,靠在引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去吧。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伊凡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可就是这盏灯,撑起了北镇抚司的天,撑起了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也撑起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伊凡握紧袖中的银锁,转身走进闷热的夜色。


    脚步坚定,像赴死的信徒。


    城南,大觉寺。


    夜色已深,暑气稍退,寺中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前摇曳,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日残留的余温。


    杨明远站在药师殿前,仰头看着匾额上“慈航普渡”四个大字。字是前朝大家所题,笔力遒劲,可此刻看来,只觉得讽刺。


    普渡?


    这世间苦难太多,佛渡得过来吗?


    他今日又来施粥,忙到亥时才歇。寺中僧人请他留宿,他婉拒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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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里,祖父杨廷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明远,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张家三小姐,李家的嫡女,还有王尚书的外甥女……都是好人家,你挑一个,祖父去提亲。”


    挑一个。


    说得轻巧。


    可他的心,早在十年前就给了别人。


    给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娶的人。


    杨明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盛晚湘的脸——不是现在倚红楼头牌的模样,是十年前,苏州盛家还未出事时,那个穿素衣、簪玉兰、笑眼弯弯的小姑娘。


    那时他们定亲,她叫他“明远哥哥”,他叫她“晚湘妹妹”。她总爱跟在他身后,问这问那,声音软糯,像江南的春雨。


    后来盛家出事,她被没入教坊司。他求祖父救她,祖父只是叹气:“明远,圣旨如山,谁敢违抗?”


    是啊,圣旨如山。


    可那圣旨,真的是对的吗?


    盛文谦真是贪墨军饷的主谋吗?那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真的全是他一个人贪的吗?


    杨明远不敢深想。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杨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明远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药师殿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薄绸襦裙,外罩藕荷色纱衫,发髻松松绾着,只簪一支白玉簪——正是盛晚湘。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杨明远怔怔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盛晚湘走上前,在离他三步处停下。月光洒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清丽绝俗,却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中满是疲惫与挣扎。


    “晚湘,”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却在半途停住,“我……我对不起你。”


    “不关你的事。”盛晚湘摇头,“是命。杨公子,妾身从不怨你,也不怨任何人。只怨这世道,怨这……吃人的礼法。”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杨公子,你要好好的。娶个好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妾身……会为你祈福。”


    说完,她转身要走。


    “晚湘!”杨明远终于抓住她的手腕。


    那手腕纤细,冰凉,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别走……”他声音嘶哑,“我……我放不下。”


    盛晚湘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下来。她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明远哥哥,放下吧。我们……回不去了。”


    一声“明远哥哥”,隔了十年光阴,隔了生死茫茫。


    杨明远再也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


    很轻的拥抱,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盛晚湘没有抗拒,只是伏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泪水浸透他微湿的衣襟,冰凉,却灼热。


    许久,她才轻轻推开他,擦干眼泪,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杨公子,保重。”


    说完,她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白衣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杨明远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金缮的碎玉,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夏夜的暖风吹过,卷起地上尘土,扑在他脸上,黏腻烦闷。


    从此以后,再美的夜,再亮的月,也与他无关了。


    心死了,看什么都是灰的。


    子夜,北镇抚司值房。


    门窗紧闭,闷热难当。伊凡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卷宗——是黑风峡走私案的初步调查结果。线索指向兵部一位郎中,再往上,似乎还牵扯到宫里的某位贵人。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血丝。


    伤口还在疼,一阵阵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可比起心里的痛,这血肉的痛,反而让他清醒。


    清醒地记得,自己已非“男子”。


    清醒地记得,世子那句“信我”。


    清醒地记得……那份永无可能的痴妄。


    值房的门开了,萨林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伊佥事,该用药了。”他将药碗放在案上,声音平静。


    伊凡抬头看他,这个异族侍卫绿眸深沉,看不出情绪。


    “多谢。”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


    萨林没有走,站在一旁,看着他。


    “有话要说?”伊凡问。


    萨林沉默片刻,缓缓道:“伊佥事,值得吗?”


    伊凡手一顿。


    又是这个问题。


    斐兰度问过,世子问过,现在连萨林也问。


    “值不值得,不是旁人能评判的。”伊凡放下药碗,声音平淡,“萨侍卫不也一样?明知世子命不久矣,还是死心塌地守着——值得吗?”


    萨林绿眸一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对世子,是忠诚。”萨林一字一顿,“是刀对主的忠诚,是鹰对主人的忠诚。而伊佥事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伊凡懂了。


    萨林想说的是:你对世子,是痴妄,是私情,是不该有的执念。


    是啊,是不该有。


    可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砍不掉,拔不尽,只能任由它蔓延,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萨侍卫,”伊凡忽然问,“若有一日,世子不在了,你当如何?”


    萨林沉默良久,缓缓道:“世子在哪,萨林在哪。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说得斩钉截铁,像誓言。


    伊凡笑了,笑意苍凉:“那我们……倒是一样。”


    都是痴人。


    都是疯子。


    都是注定要焚身的飞蛾。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伊凡收起卷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药气,却吹不散心头窒闷。


    远处,皇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在深夜里明明灭灭。


    可他知道,那漆黑之下,是无数的算计,无数的阴谋,无数的……鲜血。


    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压在那个病骨支离的人身上。


    压垮她,吞噬她,毁灭她。


    不。


    他绝不允许。


    伊凡握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伤口处传来剧痛,可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意——那是自残后的释然,是断情绝欲后的清醒,是……将一切献给那个人的决绝。


    从今往后,他只是她的刀。


    一把没有欲望,没有私心,只有忠诚与痴妄的刀。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永不分开。


    窗外,月光照着干燥的庭院,白花花一片,像一场盛大的曝晒。


    蒸发希望,蒸发幻梦,蒸发所有不该有的奢望。


    只留下这窒息的闷热,这无边的夜,这……注定的悲剧。


    永熙四年的盛夏,终究来得太早,也太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