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学术交流

作品:《荒腔走板

    周幸本来一门心思装柱子,这会儿听到陆酌光开口,才探出脑袋瞧。她也十分好奇,这秀才会问出什么问题。


    只听他道:“许大人平日最常吃的糕点是什么?”


    这问题叫人大失所望,毫无缜密可言,像是随口闲聊,周幸又缩回去。


    陶缨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么个不相干的事,但也来不及思索其他,下意识回道:“雪花糕。”


    陆酌光偏着头沉默,也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会儿才对赵恪道:“陶姑娘所言为真,许大人的确常来风月楼。”


    齐煊将疑惑地审视他,见他竟不是说笑,便问:“你是凭何断定的?”


    陆酌光笑而不语,赵恪却接话道:“王爷有所不知,我这兄弟有独门秘技,能分辨别人话中真假。”


    齐煊的眉毛拧起来能夹死豆大的苍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好像自打来了郸玉之后,他的两耳就灌满了荒唐之言,昨夜有个“阴差索命”,今日又来个“分辨真假的独门秘技”,秀才读了几本书,当上老神仙了,下回指不定来个掐指一算悬案就能告破的仙人。


    赵恪这浪荡子本就不可信,更何况他身边这个秀才十分装神弄鬼,怪异得很,看个书半天都不翻页,像是字都认不全一样。齐煊没有说话,思量着将这老鸨押回去细细审问。


    齐煊疑虑不消,仍下令抓人,在角落里装了老半天柱子的周幸终于动身,上前几步,作揖请罪道:“王爷,小人与缨娘几年的交情,深知她不是信口胡诌之人,也是为了早日查明许大人究竟因何被害才斗胆将此事说出,倘若她为撇清关系什么都不说,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无人知道。况且那都是许大人酒后醉言,王爷听一耳朵便罢,不必当真,她们也绝不敢去外头乱言。至于许大人是否常来风月楼,那许宅的下人,驾马的车夫和楼中的小厮姑娘们,无一不是人证,随便一问就能得知真假。”


    齐煊道:“那便全押回去,一一审问。”


    周幸先前脸上苍白得过分,进屋后在暖炉旁烤了许久,此刻脸上才见了血色,有了些活人气儿。她敛着眼皮,遮住褐色的眼眸,一副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万万不可,若真是都抓走,外人不知内情,这青楼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陆秀才都说缨娘所言为真,即便王爷不信陆秀才,也该信赵大人的判断才是。缨娘一介柔弱女流,往衙门的牢房走一趟,少不得要吓没半条命,还望王爷能饶恕她一时失言。”


    赵恪也已然看出来,这位岭王本不是动辄生气的人,平日情绪还算稳定,但只要听到有人说起许奉的劣迹,他就立即怒发冲冠,拿人问罪。昨夜要砍县官,今日还要将青楼里的人都抓回去,明日还不知要抓谁,县衙就那么大点,能关几个人?


    于是他也跟劝:“不错,酌光兄是连我爹都倚重的门客,断不会在正事上胡言乱语。我知道王爷与许知县感情深厚,为查明案子而心急,但咱们要捉的是凶手,倘若抓了无辜的人回去,岂非有损王爷的威名?”


    赵恪顿了顿,看向陶缨,暧昧一笑:“再说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若进了牢房,能不能完好出来也难说。”


    齐煊黑着脸,忍不住呵斥:“你当县衙是什么地方?”


    “是我胡言乱语,王爷莫当真。”赵恪嬉皮笑脸地请罪。


    其后冯宗与赵恪轮番上阵,好言相劝,加之陶缨竭力认错,再三保证这话从未对旁人说过,日后也绝不会再提,最终没让齐煊掐着脖子押回衙门去。


    赵恪让陶缨下去,门一关上,他便道:“王爷以为如何?”


    陶缨不过一个小地方的青楼女子,或许此生都没踏出过城门,方才那番话断不是她能说出来的,出自许奉之口十有八.九。


    朝中腐败贪污的现象自古便有,大运河的审查本就比陆地松泛,更易钻空子,因此说贿赂之风盛行也并非毫无根据。许奉若是没有听说什么,或是掌握证据,也说不出那种断言,他的死可能与这些事有干系。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之事。


    可若是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先牵涉的便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再查深了保不齐还有什么张大人、李大人的徇私枉法,显然这是条查不通的死路。


    冯宗见齐煊神色忧虑,应是进退两难,便贴心道:“王爷,此事倒不急下定论,下官先前在调查那个被小妾的丫鬟所指认的奸夫时,曾带人去赌坊盘问,只是那地方实在太混杂,没能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便托了周幸帮忙,她与赌坊东家是结义兄妹,能请来东家相助,将当日那奸夫在赌坊的情况盘查清楚,不如先去赌坊瞧瞧?”


    周幸便适时上前作揖,表示早已安排好,只等各位大人莅临赌坊。


    出了雅间,陶缨仍候在门口,垂低着头恭敬将几人送到直通后门的楼梯。周幸一离开暖炉,整个人就冻得缩起来,像个萎靡的泥人。


    其他人走在前头先下楼梯,周幸见陶缨双眼红红,情绪低落,便有意停下,揣起手倚在楼梯处,与她小声说话:“缨娘,那睡了咱们风月楼的姑娘就跑的人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叫人抓来,让你抽一顿泄愤。”


    陶缨吸吸鼻子:“哪能犯得着请你,我早就叫楼里的护院抓了,便是一文钱也不能让他少给。”


    周幸凑近了她,抱起拳:“缨娘真是可靠,叫人信赖,周某佩服。”


    这玩笑话让陶缨破涕为笑,葱白的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把,轻声说:“我无妨,忙你的去吧。”


    周幸一笑,这才转身连步下了楼梯,一出巷口,就见齐煊等人还未上马车,被一个身裹锦衣棉袍,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拦在路边。


    那男子正躬身拜礼,口中道:“下官吕鸿,是新上任的郸玉知县,本应前天就该赶到,但雪路难行,路上不得已耽搁了几日。下官刚进城就听闻王爷与赵大人在此处查案,匆匆赶来拜见,幸而及时,没错过两位大人。”


    周幸眯起双眸,将吕鸿上下打量,怀疑此人上炕都费劲,肥硕得像待宰的年猪。抬起脸来,更是与身材无比相配的面容,双颊的肉鼓囊囊,挤得眼睛化作一条狭长的缝,鼻子两侧夹着深沟,一笑,满口谄媚的牙:“王爷与赵大人真是英俊潇洒,天资不凡,下官此次能协助二位查案,实乃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


    齐煊本就心绪不佳,也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便无心寒暄,只颔首为应,随后上了马车。


    吕鸿并不介怀,又道:“大人一上午都在忙着查案,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空着肚子奔波,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先请二位用饭,喝口热汤。”


    赵恪正好也觉得肚子饿,又因他方才那句“英俊潇洒”给讨了欢心,笑道:“吕大人有心了,那就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吕鸿并不知陆酌光是个受赵家看重的门客,只当他是寻常高门附庸,又忙着攀关系献殷勤,于是存心往前挤,紧跟着赵恪后面上马车。


    陆酌光对他肥硕身躯颇为忌惮,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正给他腾出了位置。


    那马车本就狭窄,吕鸿一上去约莫也没什么位置了,被挤走的陆酌光眉眼依旧舒展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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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后头的第二辆马车。


    冯宗已经在马车内坐好,陆酌光上车后向他颔首揖礼,才刚落座,周幸就飞快掀起帘子进来,搓着双手呵气,丝毫不见外地挨着陆酌光就坐下了。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方才在屋中生出的一点血色也褪尽,她的脸又白得不见异色,像是没有杂质的白瓷。这座椅两人坐绰绰有余,但周幸偏偏要挨着陆酌光。陆酌光挪一点儿,她便追一点儿,脸皮厚得出奇,眼看就要贴上车壁,他只得作罢。


    冯宗见这一男一女都尚年轻,容貌也极为登对,若谈风月倒也合适,更何况他还有求于周幸,因此不好棒打鸳鸯,于是闭上双眼,打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睁眼,佯装自己不在场。


    马车还没动,周幸果然迫不及待开口:“陆秀才当真有判断别人是否说谎的秘技吗?”


    周幸穿得厚,棉衣柔软,应是之前在青楼里撒香粉的时候沾了点,陆酌光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浅香,回道:“骗人是费心思的功夫,如果是一早就设想好的谎言,的确不容易看出端倪,但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表现无法作伪。我先前在许知县书房的桌上看到糕点,只有雪花糕被吃而其他未动,临终前都要吃两块,可见许知县独爱雪花糕。方才陶姑娘答得干脆,且神色未有变化,显然不是说谎。她既然知道许知县常吃的糕点,便足以证明许知县的确常去风月楼。”


    周幸微微睁大双眸,惊讶道:“许大人知道自己要死?”


    陆酌光反问:“他若不知道,何故将门窗从里面紧锁?”


    “是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进了书房,反锁门窗。”周幸沉思,喃喃自语,“那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陆酌光没有接话,眼看着马车内要归于安静,周幸又开口:“陆秀才如此博学多闻,细心敏锐,何以屈身门客,未曾想过考取功名,走上康庄仕途?”


    虽说他跨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楣,但门客到底只是附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生活,说好听点是谋士,说难听点是走狗也不为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欲望天生,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奋起追求,倘若追求无有界限则必起争端,人一旦被渴望追寻的欲望掌控,定会陷入困境难以脱身,所以欲望越大,困境越深。”陆酌光衣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陆酌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以往这般长篇大论多会引人反感,反倒笑话他“掉书袋”,满口酸话。他露出歉然的表情刚想致歉,不承想一偏头望进专注的褐色眼睛里——周幸出乎意料地听得认真。


    她抱拳钦佩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秀才既有真才实学,又如此淡泊名利,实在叫人仰慕。”


    陆酌光心情愉悦,难得有了兴致主动与别人闲聊:“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颇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看见笔墨就头痛难忍,一念书就感觉如被恶鬼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双眼发黑浑身冒冷汗,多读两行字就会被索命而去,因此不爱读书,家里除了擦屁股用的草纸之外,没有别的纸。”


    冯宗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周幸脸皮是不是牛皮绷的,又厚又韧,所以才能说出这番叫人匪夷所思的粗鄙之言。


    陆酌光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