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就在眼前。


    谢蓁手持公主府令牌，纵马越过封州城门。她算了下时辰，若是在圣京，此刻早就已经得见天光，可封州却仍旧笼罩在黑暗之中，看不清路。城内靠着高耸的城墙得以遮蔽沙尘，却依旧厉风刺骨。


    “吁吁——”


    她拉紧缰绳，乌黑的秀发因为惯性的缘故瀑布般扫过视线。直到听到细小的呜咽声，她才确定那团黑影并非自己的幻觉，而是真的有什么人，若非自己反应灵敏，这街上恐怕要再多一具尸体了。


    “这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


    骏马再次见到自己的伙伴，咴咴地叫起来，眼睛瞪得浑圆，仿佛在责怪谢蓁将他们分开。


    “你也知道危险？”谢蓁将头发向后撩过，她指着那个被她的马惊吓到小女孩，饱含质问，“封州城百姓水深火热，而你却带着朝廷的钱粮和人马撤离。”


    “萧大人，你有何脸面回京面圣？”


    萧凛一路追着谢蓁，风沙侵袭，脖子上被她划伤的血早已凝固。他翻身下马，从衣衽里拿出一片已经冻得如硬石般的粮饼，递给那瘫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一时间，人群如沉浸在夜间的鬼魅般涌了上来，将干瘪瘦弱的手伸向还身着男装的谢蓁。


    “两位公子，行行好吧……救救我们。”


    “我们已经五日未饮一口水了……”


    谢蓁被缠得完全脱不开身，这马儿显然自圈养后并未上过战场，如此多的人向它扑过来，被惊得到处乱转，谢蓁生怕马蹄伤到任何一人，手紧握着缰绳不敢动弹。


    她看向萧凛，那人正冷笑着站在包围圈的最外围。


    谢蓁很快被几个有力的壮汉从马上拽了下去，她虽刻意做了男子装扮，但仍有那眼尖的看出，她似是女儿身。一瞬间后颈和大腿上吃到力，她险些摔倒。


    “放开我！”


    她拔出那柄战马上常配的剑，胡乱挥舞了几下，眼前有尘土飞溅，萧凛伸出胳膊，一手将谢蓁从人群中拎起。


    那群人又调转方向，前去争抢那小女孩手中唯一的粮食。


    谢蓁心中五味杂陈，封州这个从前的富庶之城，如今却破败不堪。主街上散发着难忍的气味，似乎是什么腐烂过又焚烧。曾经的青瓦石坊倒了不少，在马背上一家一家地向后倒着。


    “若是不想被那群人煮了吃，殿下还是抓紧些的好。”


    她慢慢地收回视线，却仍旧只是虚扶着马鞍，淡淡道：“萧大人骑术依旧。”


    “带我去见裴溯言。”


    一天一夜未曾合眼，萧凛跳下马的时候，谢蓁险些跟着摔下去。她一手拂开他伸过来的胳膊，自己稳稳落地。抬眼间，她几乎震惊得无法动弹。若不是东边太阳刚露了点光，谢蓁几乎就要怀疑这里是否已经出了封州地界。


    高阁而立，窗内暖黄的光，昭示着这里的歌舞升平。


    “你不是想见裴公子吗，进去吧。”


    “你该叫他驸马。”谢蓁提着已经沾满了尘土的长袍上台阶，“萧大人方才演的好一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若是再慢一步，我夫妻二人，怕是要葬身在这儿了。”


    谢蓁声音透着一股冷意，他站在这座高阁的正门之前，止住仰头而问：“谁说裴氏惯会计数科算，我看大人您的算盘，应是这圣京最响的才对。


    萧凛对她的唇舌相讥全不在乎，甚至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臣奉命护卫宫城，当不会让公主在此遇难。”他上前不知和那守门人说了什么，那童子听后立刻回身前去，他便也趁童子回话的空挡，朝谢蓁做了个请先的手势，“至于驸马，微臣已经尽力。”


    不多时，那高阁里立刻出来一个身形彪悍的男子，谢蓁瞧着他身上的衣服纹样走线，暗自判断他品阶总越不过州牧。城内有人易子而食，可这里却丝竹不断。


    谢蓁眯了眯眼，这封州着实古怪。


    几声寒暄按后，那男子便揪过身边一幼童，为二人引路。


    “我还有事，就，就不陪二位了……”


    那高阁的路三绕八弯，在再次转过一个屏风后，闯入视线的是两个带了面纱的侍女。谢蓁立刻上前，推门便要入。


    “你疯了，这可是瘟疫。”


    “如果是瘟疫，那人可会允他住在此处？”谢蓁甩开裴溯言的手，踏过门槛，便见到躺在床上，双唇发白，面色如灰的裴溯言，一旁的小桌上放置了半碗凉透了的药。显然是无法让他下咽。


    她当即净手，用帕子擦干后便将手搭在裴溯言脉上。萧凛站在门外，忽地任命般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闯入屋内将谢蓁拉开。


    “你就为了他，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萧凛紧握着谢蓁的手腕，将她拽到门外。他双眼猩红，咬牙切齿地问：“你何时与他爱得如此深厚了？”


    “那我算什么？”


    谢蓁吃痛，奋力地去掰萧凛的手，却徒劳无功。那只被握紧的手腕被捏得发红，谢蓁不肯喊痛，却将眼泪憋了出来。


    “他是我夫君，我们生同寝死通穴。”


    “萧大人与我，又有何关系？”


    萧凛忽然放开谢蓁，她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茶碗碎了满地。瓷片和地板的碰撞声中，两人确信，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谢蓁来不及多想，立刻摒神搭脉，她前世从未听闻封州有何瘟疫，早在来的路上便已想过，不过是萧凛故借灾后易疫一事，将裴溯言置于此地自生自灭罢了。


    届时回京述职，他也能有个为保同乘队伍不被传染的名声。


    “去，倒几盆热水来，将药重新煎过。”谢蓁褪下腕上的两个镯子，塞进一旁站着的侍女手中。那人看了眼萧凛，在见他点头转身后，迅速跑去按谢蓁所说行事。


    这病虽不至于要人命，却来得凶险。谢蓁洗净帕子，先给裴溯言将手口浸湿。她知道此刻封州一切皆匮乏，若无上好的药石诊治，也无人悉心照看，裴溯言光是发热，也能将自己烧死。


    “喂，你最好赶紧醒过来，不然我可不给你收尸。”


    谢蓁接过带着面纱的侍女递上来的湿帕子，将裴溯言头上那块重新换了下来。仍旧是烫手的额头，和越来越凉的手，谢蓁有些焦急，她记得母妃曾讲过。


    药石不进，不是长久之相。


    出去的侍女很快又推门进来，谢蓁闻了闻，横眼看去，那女子立刻吓得连连退后几步。哪会耗费心力重新煎药，不过是将那剩下的再混了水滚一番罢了。


    这里离圣京甚远，谢蓁又没带多少人手，想来这侍女也不知她身份，谢蓁便接过并未发作。


    她命人全部退至门外，像是鼓足了勇气般，叹了口气。


    “救你一命，你可要好好报答我。”


    谢蓁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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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饮药，一瞬间苦涩顺着舌尖涌上，她皱着一张小脸，来不及停歇片刻，一手捏紧裴溯言的脸，强行灌了下去。


    “哈，这的郎中什么水平，配得药真是难喝。”谢蓁扬手便要擦掉顺着唇舌流下的药渍，忽地想起这沾满了风沙和汗的衣服，还不知有多脏呢，又立刻停下动作。


    她深知救人要紧，顾不得身上粘腻的难受，又俯下身将药送入裴溯言口中。


    他病得突然。


    几次半梦半醒间，前半生疼惜过他的人一个接一个从眼前闪过。裴溯言虚弱地躺在床上，想要抓住祖母、母亲，问清当年事情的真相，却一个个从他指缝间溜走。


    浑身上下疼得如骨裂般，怕是下一刻就要见阎王了吧，他想。


    不知躺了多久，他的屋子再次被打开，这次的声音年轻许多，裴溯言强忍着头痛去听，似乎，是萧凛。这个粗人，把自己的屋子搞得乱七八糟，瓷碗花瓶摔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他那个高坐在公主府的妻子的声音，大抵是自己真的快病死了吧，答应她的事没做成，索性被追到地府来了。


    这样也好，钱货两讫，自己轮回时也不亏欠谁了。裴溯言不再害怕，便放心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眼皮上沉得宛如压了块巨石。瞳孔几度滚动，终于猛地睁开了双眼。目光所及，便是趴在他床前的谢蓁，穿了件破布匹，胳膊倚在脑袋下，睡得正沉。


    一旁，是已经干住了的药渣的碗。他试图撑起上半身，却手肘处一滑，险些迎头装箱床帷。


    “嗯？”谢蓁揉了揉被自己压麻了的胳膊，眯着眼从缝隙里看清面前之人的动作，“你怎么这么快醒了？”


    她实在太困，全然不知已经在这待了十几个时辰，期间除了给裴溯言喂了两次药，便也是一样的倒头便睡。


    谢蓁揉开了双眼，慢慢站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裴溯言虚弱地想要坐起来的动作，更是未曾察觉，他盯着她嘴角那抹深色痕迹时的出神。


    “你……喂我吃的药？”


    谢蓁伸了个懒腰，身体上的麻木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活动着手脚，头也未回地答：“当然了。你都快病死了，要不是我，恐怕早就烧得如炭火般了，感谢我送了一条命吧……”


    “该不会，是用嘴喂的吧。”


    谢蓁终于动作一顿，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裴溯言，有些气恼地说：“喂，你现在装什么纯情，人命关天，我顾不上那么多，难道还要本公主为冒犯你一事给你赔礼道歉？”


    裴溯言缩了缩脖子，极小声地说：“我没这个意思。”


    “什么？”


    “我是说，”裴溯言再次尝试自己坐起，此番他憋红了脸，看得谢蓁连连发笑，“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你还是老实躺着吧，”谢蓁抬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是很热，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亲自为你写一副药方，这次，你便自己喝下吧。”


    她转身离开，轻声为他关上门扉。裴溯言却再也无法入睡，他轻轻扶上自己那有些干涩的嘴唇。


    这算不算第一次亲吻？他就这么随便地被这个公主给夺走了。


    谢蓁并未去药房，她知道有人定在院中等候多时。


    “既做过夫妻，便无需绕弯子了，萧凛，我们有话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