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绿色月亮

作品:《绿色月亮

    明理私人医院。


    3号手术室。


    此刻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项心脏搭桥手术,过分安静的室内,机器的声音和手术刀与器皿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晰,间或有低微的交谈声,构成了节奏分明的交响曲。


    护士把镊子放在主刀医生的掌心,镊子勾着医用丝线穿针缝合。


    繁琐的工作,他做得耐心而细致。


    垂下的睫毛长长,撩起光影。


    “程老师,您已经连续做了十个小时的手术了,”助理医生提议:“缝针的活就交给实习生做吧?”


    主刀医生不为所动,口罩微动:“不用。”


    助理医生还想再劝,便被旁边的人扯了下,他看过去,那人摇了摇头,低声说:“程老师一直如此的,经手的手术从头到尾不假他人之手。”


    助理医生声音也放低:“十个小时也太累了。”


    那人看了眼仍然在全神贯注缝合的程医生,眼里尽是敬佩:“这对一名出色成熟的外科医生来说,不算什么。”


    助理医师感慨:“如果程老师能留在咱们医院就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遗憾。


    这是一场两院联合的心脏搭桥手术,旨在为前来实习的医学生展现临床手术,归医附院床位紧张,手术室没排下来,就安排在了明理私立医院。


    主刀医生则是来自归医附院的程彻。


    一场手术将近十个小时,知识点太多,程彻虽然话少,但时不时地会提问,整场下来,实习生也不比他轻松多少。


    以至于在手术宣布结束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程彻摘了手套和口罩,走到一旁的洗手台,细细的水带着温度在修长白皙的手上流下,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关掉水龙头。


    一回头,见实习生们在他面前站了一排。


    程彻眉梢微挑:“什么事?”


    实习生们互相看了看,同时鞠躬,齐声道:“程老师辛苦了!”


    “程老师您太厉害了!”


    “这场手术行云流水,技术高超我太佩服了!”


    “程老师我下次还能观摩您的手术吗?”


    “程老师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好像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掺和进来了。


    程彻顺着一排实习生看过去,视线定格在最左边穿着不合身白大褂的娇小身影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望过来的目光含着笑,弯起月牙,星光闪闪。


    是时枝。


    她怎么在这里?


    程彻的喉结微动,克制地收回视线。


    他抽了张纸,边擦手边慢条斯理地:“我有个问题。”


    实习生们:“您问!”


    程彻抬眼:“这场手术的记录和知识点明早九点之前交,你们知道吧?”


    实习生们:“???”


    程彻把纸丢进垃圾桶,越过呆滞的实习生们,丢下一句轻飘飘的:“不要迟到。”


    实习生们:“!!!”


    啊啊啊啊啊早就听说程老师是魔鬼!


    程彻迈步朝手术室外走去,却忽然顿住脚步,他的眉头微蹙,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21号实习生,跟我出来。”


    脚步声似乎有情绪,21号实习生欢呼雀跃地朝他靠近:“来啦来啦!”


    旁边的实习生们却一脸惊恐。


    被魔鬼程老师单独叫出去,有什么好开心的?!


    时枝本来没想那么开心的。


    毕竟被陈萱一个电话叫到医院来陪她体检,又因为她要跟院长叙旧只能无聊地在医院里晃悠,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而且私人医院规矩多,这不能去那不能进,被提醒得多了还有被认出来的风险,好在她急中生智,想起包里还有归医附院的白大褂,立刻拿出来套上了。


    哪想还没正式开始逛医院,就被人喊住了:“那边归医的实习生哪个系的?程老师的手术还不赶紧去看!再溜号摸鱼扣你学分了啊!”


    她都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拽进了3号手术室。


    观看了一场由程彻亲自操刀的心脏搭桥手术。


    明亮的手术灯下,程彻穿着绿色手术衣,骨节分明的长指拿着手术刀,整个人像沉在深海里的手表,清冷、毫无感情却又精准地走字。


    时间嘀嗒嘀嗒,她从刚开始的不明所以,到渐渐地专注到手术中。


    血迹和刀口。


    跳动的心脏。


    手术刀反射出的光。


    还有,永远稳如磐石的右手。


    “真的太厉害了,”时枝由衷地感慨:“程医生,你的专业技术真是太厉害了!”


    作为被单独拎出来的21号实习生,时枝毫不吝啬地对程彻进行了夸奖,她鼓掌:“妙手回春啊程医生!”


    程彻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等她眉飞色舞地夸完没话讲了,才平静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呃,”时枝卡壳。


    “你不要告诉我,”程彻从衣帽架上拿起白大褂:“是官教授让你来的。”他审视着她:“还为你准备了全套的实习生装备。”


    时枝:“……”


    她诚恳地问:“程医生你这么毒舌,官教授知道吗?”


    程彻眉头微皱:“嗯?”


    “没什么。”时枝快速地转移了话题:“我是来陪长辈体检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程医生,这就是所谓的有缘千里来相会吧!”


    其实也不算。


    时枝想,她在来的路上就想起了明理私人医院为什么那么耳熟,这家医院是程家的,虽然程彻并没有在自家医院工作,但万一呢?


    就抱着这个万一,她才在医院里溜达得这么兴起。


    没想到还真有万一。


    程彻:“……”


    他迟疑了下,问:“你是来陪陈老师的?”


    时枝眼前微亮:“你见到她啦?”


    程彻摇头:“没。”


    程彻在办公椅上坐下,桌上摆了张给实习生打分的表格,上面没有时枝的名字,也没有21号实习生,也证实了时枝的话没有撒谎。


    医学院每学期都会安排学生进行周期不等的实习,大多来自不同校不同级不同系,到医院后由医院编号分配科室,所以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实习生们也不知道。


    时枝在医院乱晃,被工作人员看到发了号自然也能进手术室。


    这是个漏洞。


    程彻写了个便条,又凭着记忆给实习生打了分,拿出病历本正要写术后记录,抬起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脸:“?”


    乖巧坐在沙发上晃着腿的时枝:“?”


    程彻递过去个疑惑的目光。


    时枝以为不能说话,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程彻开口:“你还有事?”


    时枝:“……”


    好有礼貌地逐客令!


    “事倒是没有了,”时枝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像想起什么般又坐了回来:“网上那件事没有给你造成困扰吧?”


    程彻想了下:“没有。”


    医院的环境说不上太好,唯一的好处就是大家都太忙,哪怕八卦也只是在小范围地缓慢传递,再加上他平日里不近人情惯了,问到他脸上的也只有好友迟予一个。


    迟予以犯贱为主,扬言要是他女儿跟程彻恋爱,程彻得叫他岳父。


    ……凭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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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爹的事,就不告诉时枝了吧。


    时枝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拍拍心口:“我一直怕给你造成困扰,没有就好!”


    她对程彻笑了下:“这样我就放心啦。”


    她笑得灿烂,像能融化春雪的太阳,一寸一寸地瓦解着冬日,落在纸上的笔尖微微用力,留下墨点,程彻正要说话,欢快的手机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时枝从包里摸出手机:“是陈老师。”


    她边接电话边站起来往外走去:“我先走了啊……喂?陈老师你那边结束啦?我马上来找你,等我一下哦!”


    还不忘了关办公室的门。


    陈萱跟这家医院的院长——也就是程彻的母亲——是好闺蜜,两人平时都忙,好不容易见一次自然有说不完的话,这才聊到了现在。


    时枝到院长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刚关上。


    陈萱年近五十,看上去却只有三十出头,一身allblack,如海藻般的卷发染成金棕色,黑色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气场惊人的强大。


    看见时枝,她笑眯眯地:“去哪逛了?”


    时枝很诚实:“看了场手术。”


    陈萱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程彻的吗?”


    她眯起眼:“网上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不是真的!”时枝斩钉截铁:“我和程老师是很单纯的关系,都没说过几句话的,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陈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时枝回以招牌笑容,脑袋登时被敲了下:“笑得太假。”


    时枝:“……”


    她收了笑,小声撒娇:“对不起嘛陈老师。”


    虽然总共才只相处了不到五十分钟,但是时枝已完全拿捏陈萱——看着气场强大不让人靠近的陈萱,特别承受不了人撒娇。


    果然,陈萱笑着摇了摇头,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没别的事了,你开车我们去吃饭。”


    时枝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开车?!


    谁告诉陈萱她会开车的啊!


    车钥匙在指间晃荡不停,时枝看着前面越走越远的陈萱,心里急速地闪过无数念头,如果现在跟陈萱说她不会开车势必会影响印象,明理私人医院离市区远,叫代驾等待时间会很长,如果有什么办法——


    她忽地灵光一闪。


    /


    临时办公室。


    程彻把术后记录写完存档后,正准备起身去ICU,放在桌上的手机便亮了起来,提醒他有新消息。


    新消息来自添加新的联系人。


    【是只猫】:程医生!我是时枝!


    【是只猫】:你的车在医院吗?能送我和陈老师去吃饭吗?


    【是只猫】:我不会开车!急!在线等!


    程彻沉默地看了会儿添加信息,锁屏。


    他把文件夹放回抽屉,拿起笔筒里的笔插到胸前的口袋里,上一层楼去ICU看刚刚结束手术的病人的生命体征,跟麻醉医生聊了两句后,麻醉师奇怪:“程医生有心事?”


    程彻抬眼:“嗯?”


    麻醉医生说:“你看起来心不在焉的。”


    程彻平静开口:“是吗?”


    麻醉医生点点头:“是有那么一点。是在担心病人吗?你放心,手术特别成功,等到全麻过了我会——”


    “我还有事,”程彻忽然打断他。


    麻醉医生:“啊?”


    程彻把观测记录本往他怀里一塞,说了句先走了转身就朝楼下走去,他走得克制,步伐却迈得很大,很快,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车钥匙静静地放在办公桌上。


    他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