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诉讼千里,道尽穷途(三)
作品:《久久歌》 (一)
曲琼开始对孩子上心,经常到竹屋里去找千里习,樊竹怕她过于频繁地到来会发现千里诉,暂时离开了竹屋,让曲琼试着自己带着孩子。
曲琼带孩子的方式很笨拙。她很不适应与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交流,更别说还只会咿咿呀呀的千里樟,很多时间只是沉默的看着千里习,沉默的听着千里樟哭。
千里讼却乐享其中,总是一脸笑意的看着他们,只有樊竹一脸苦大仇深,被哭声吵得不行。
(二)
曲琼学会自己带孩子后樊竹倒是轻松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过他发现快两岁的千里樟还没学会走路不开口说话时,赶紧对曲琼带孩子的方式及时止损,于是他又忙起来了。
千里习很懂事,每次樊竹忙得无暇顾及时他就会乖乖守在弟弟身边,然后鼓励千里樟学会翻身,可在让千里樟开口说话这件事上,他和千里讼都下了很大功夫,也就是这段时间里,曲琼已经和千里诉建立了密切的来往。
(三)
千里诉将自己藏身在竹林密集处,曲琼在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千里诉回应,就只是需要安静地看着曲琼,曲琼便觉得安心无比。有时千里诉会突发奇想的送她一些东西,不过也都只是一些五彩斑斓的石头和桃枝,每次带来时,曲琼就会提醒他不要被樊竹发现。
曲琼这会儿也不过十九二十的芳龄,早早嫁给了呆板的千里讼后,又在千里诉这里情窦初开。
“你在这竹林里多久了?”
“……”
“你不愿说话吗?我第一次来竹林时,见到的人是你,不是阿讼。”
“……”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这样安静的呆着也挺好。”虽然这样说着,曲琼神情却有些落寞,“阿讼有时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不过他会对着我傻笑。”
闻言,千里诉抬头,唇齿欲动,却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枕歌到现在还没学会说话和走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该和那孩子说什么,也不知道需要和孩子说什么,难道要说……‘你好呀,我是你的阿娘’,‘宝宝,我是娘亲’……”曲琼捏着嗓子说了一番后,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我觉得很奇怪,难道他们真就一下子相信了眼前他们从未见过的人就是他们的娘亲吗?”
千里诉也被她左一言右一语搞得懵懂,曲琼本来还很苦恼,一见他这样子,忍不住笑起来,“枕歌有时候就这样看着我。”
看着眼前的曲琼笑得摔倒在地上,千里诉也没有去扶她,曲琼也没恼,自己站起来拍着裙摆,突然安静下来,千里诉一直盯着曲琼裙角没有拍下来的那一处泥泞。
“不过邶歌不这样,邶歌好像很聪明,眼睛圆溜溜地总是看着我,倒像是在确认,‘呀,眼前的这个女子真的是我的娘亲!’。”
曲琼又表演起来,这样的姿态她只在与千里讼初相遇时会有,不过千里讼总是拘泥地看着她,并且问她为什么总要这样,让她觉得很没意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千里诉这儿,尽管他不说话,她也觉得很高兴很安心。
“你和阿讼长得真的好像……”曲琼认真打量起他的脸,忍不住靠近,两只手抓住竹子,从缝隙中去看千里诉,“你为什么要一直呆在这里?不曾觉得这里烦闷吗?”
千里诉低下头,对她这番话认真思考,依旧被她裙角的那一处泥泞吸引,突然,他从竹后走出来,站在曲琼面前。
“怎么了?”
千里诉在她面前蹲下,曲琼下意识的躲开想要看看地上有什么,却见千里诉的手轻轻拍着她裙角的脏处,曲琼看着他弯下身子,突然呼吸急促,鼓起勇气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走?”
逃走这个词用在竹林很贴切,这样烦闷而巨大的牢笼无法在天底下再找出第二个。
千里诉抬头看她,曲琼将手放在他额头,这一次用了更加坚定的语气,“我们私奔。”
(四)
曲琼行动力惊人,她抓住千里诉的手,趁着月色,离开了竹林。
(五)
竹林里顿时翻了天,曲琼带着千里诉一时间离不开竹深,却又因为没有人知道千里诉的存在,千里诉又和千里讼长得何其相似,每每被人发现时曲琼就让千里诉装作千里讼,他们就这样懵懵懂懂出了竹深。
樊竹用云镜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抵达陌上,樊竹却在这一刻动用私心,没有告诉千里讼,他们去了陌上,只是告诉了他,千里诉是和曲琼一起出逃的。
“阿诉也不见了?!”千里讼过于激动,怀中的千里樟直哭,千里讼来不及哄,千里习便在一旁直跺脚担忧,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父亲这样生气。
樊竹咬牙,“阿诉和夫人应该见过几面,不过时间久远,本以为已经淡忘,这段时间就没有过多盯梢。”
千里讼眉头紧锁,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好先哄哄千里樟。
“家主,我来吧。”樊竹伸手接过千里樟,千里讼依旧是一副烦躁模样。
“他们会去哪里?回曲家吗?阿琼她,她会带着阿诉,回曲家吗?”千里讼有些语无伦次,似乎是自己也不敢相信曲琼会带着那一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回曲家。
樊竹汗颜,却是不敢回应,不过千里讼立刻给曲家书信一封,告知了情况。
(六)
在曲冥收到的书信中,千里讼只字未提自己的兄长,只是告知曲氏,曲琼出逃一事,并且为其找了原由,恐怕是觉得竹林烦闷而出去游玩,如果是回了曲家,想要确认曲琼的安全。
(七)
曲琼卖了身上所有的细软,和千里诉安家在陌上地界。她长这样大,别的地方也没有去过,只好回到这里。
虽然在千里家时她就从未被规矩束缚,但是和千里诉私奔后,依旧给曲琼带来了摆脱桎梏的刺激感。
她很讨厌孩子哭闹的声音,现在也终于听不见了。
(八)
千里诉不懂人情世故,对男女情爱也是一知半解。曲琼以为他们的第一难题会是银钱,没想到是邻里的闲言碎语。
养蛇女十九丧夫,孩子胎死腹中。曲琼和千里诉一定居万慈村,居住在了她旁边的屋舍,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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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上门慰问。
“妹妹,这是问今儿赶早去山里兜来的蛇,给你送来几条。”
曲琼怕蛇,当场吓住,惊叫一声后蛇女手里的篮子被打翻在地,几条小蛇满屋乱窜,就在她即将斩杀它们时,千里诉闻声赶来,这才将蛇一一捕获。
蛇女脸上有了些尴尬神色,“妹妹,对不住,我不知道你怕蛇,下次我来,带做好的。”
蛇女不知是不是常年和蛇在一起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极阴极柔,她一个寡妇,肤白貌美,背却稍微有些佝偻。
“谢谢你的好意了,我,不吃这些。”
曲琼婉拒,千里诉为她拂面,蛇女见千里诉对曲琼这般亲昵怜爱,心生嫉妒。
(九)
他们是隐姓埋名躲藏于万慈村,千里诉换名阿山,曲琼换名阿妹。
阿山除了一身力气,阿妹担心他去镇上会因为不适应人群中的生活,只能留在他家中砍柴,每日辰时出,午时归。
阿妹则开始学习绣活,阿山外出砍柴时她就待在家中待他而归,到了未时她就会去镇上卖手帕,大约一个时辰回来。
阿妹从没做过这些细活,现在她才发现,这样柴米油盐的生活对她太平淡了,她更向往的是遨游于天地间。可每天看见阿山砍柴回来,阿妹又觉得这样是值得的。
她不想回竹林,不想念孩子。
(十)
年幼的孩子天天思念母亲,樊竹也陷入混沌之中。
天上神鸟悲鸣,地上一主一仆各怀心事地抱着孩子。
樊竹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他来这人间,黑衣人没找到,恶鬼没除,师兄也无法解脱,现在更是无法阻止这一场延续的孽缘。
千里讼反思,他沉闷的性格比不上身为白纸的兄长,他居然也毫无所觉。到底是有怎样的决心才使得曲琼不管不顾,抛弃他,抛弃他们的孩子。
“家主,不去找夫人吗?”
“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樊竹不想点醒千里讼的痴想,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他希望等曲琼厌烦千里诉后回到竹林,可这也是他的痴想。师兄的残魂在千里诉身上,将军的残魂在曲琼身上,他们都不会回来了。
“家主,少年夫妻之间,感情还需磨合。你们太早了解彼此,婚姻是世家早已搭建好的桥梁,这其中既没有供你们可走的远路,也无需经历太多苦难,太顺的事,是会遭反噬的。”
千里讼看向千里习开始沉思。
樊竹知道千里讼在想什么。如果趁此子年幼,与这世间还没产生太多的联系,杀了他,不说解决现在的事,以后的事就解决了。
想到这儿,樊竹幡然醒悟,为什么会有两只鬼同时存在?是魂魄碎得太多了吗?不对,不是魂魄,却是比魂魄还难以消解的东西。
樊竹也同样看向千里习。
九摇当初并非心甘情愿,他的执念,不甘,不比九幽轻,那这到底是谁?
樊竹脑海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因果。他已经在千里辞那里经历过一次了。
千里习还不能死,不管他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