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处，代表帝王前来的沈玉君微微抬手，自有人为她掀开面前厚重的帘幔。


    “太子殿下。”


    “见过太子殿下。”


    她微微抬头，扶起了最前方一身戎装的中年男子。


    眼前人同顾仪没有那般相似，但眉眼之中能看出些许相似的痕迹。这位顾侯爷久经沙场，身上的血气和粗狂似要弥漫出来。


    “安阳侯请起，今日孤也是代父皇前来。”


    “臣自当铭记陛下圣恩。”


    沈玉君看着面前这位相熟的长辈，她能做到的也仅仅是前些日子送去的军需更为妥帖几分。


    “劳烦殿下看护臣那不成器的小儿。”思虑一番，眼前这位久经沙场的大将终究还是有所顾虑的。


    沈玉君微微点头，目光也随之看到了一侧距离他们十步左右。扶着那位身形有些虚弱的夫人的顾仪，他发觉目光也有些晦涩的看过来。


    这样的时候，他经历过许多次了。最初是同兄长一起送走父母，后来是送走父母同兄长。现在，则是同母亲一同送走父亲同兄长。


    而他的母亲，自一年前在金门关的狭虞谷中遇敌受伤。如今已然一年了，身子却愈发不好了。


    “咳咳，就这么看着吗？你怎么不去跟你父亲告别？”


    这位大气爽朗的夫人倒是格外的看得开，她同丈夫常年久经沙场，自是见惯了离别的。如今也不过是同往常一样罢了，她推了推身侧的小儿子，“去吧，同你的父兄告个别。”


    顾仪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扶着身侧的母亲小心走了过去。


    “殿下。”


    “嗯，你既来了，怎么还情怯起来？”沈玉君略带调笑的话语让气氛骤然松快几分。


    顾仪脸上也少了几分焦躁，“父亲，兄长，早日回来。”


    顾父的唇角勾起，而后很快勾平。目光在略过沈玉君身后那两位皇子的时候，眸色带上了些许的冷淡。“你总是这般脾气，当真枉费你母亲多年教导。我与你兄长不过去去去就归，你好生照顾你母亲便是。”


    顾仪撇嘴，“是，都听父亲的。”


    顾父很显然高兴了几分，而他身侧，那位顾仪的兄长，脸上倒是多了几分不舍。


    他此时微微抬头，小心翼翼的看向沈玉君的方向。


    沈玉君微微点头，下一刻还在低头撇嘴的顾仪就被他的这位兄长拽走了。


    “兄长，你做什么！”


    顾贺扯着人走了几步，却也未曾走的太远。


    “神武，留你在建安，你定然要看顾好母亲。”


    “我知晓。”看到大哥神色的严肃，顾仪也多了几分认真。他话音落下，实在是没忍住询问了一句，“大哥，你如此紧张，难道是这次。”


    顾贺微微摇头，目光略过身侧的傻弟弟看向身后众人，那隐晦的目光太多，太杂。


    而如今建安的形势，人尽皆知，这般正值夺嫡关键的时刻。而他这个傻弟弟还同那位太子殿下交好，当真是个太好用的筏子。


    “小心行事，父亲已经同那位太子殿下通过气了，若是有解决不了的，无法决定的。请示母亲，或者请示那位殿下。”


    “好，我定然小心行事，等你们回来。”


    顾贺点头，那长久在外的略微显露几分蜜色的脸上带着关怀。“你同父亲的约定我也知晓了，想必那时候我们便回来了，自是不会错过你月宫折桂。”


    本来还严肃的氛围突然就被发乱了，顾仪的脸猛地就红了，着急的就低下头去了。“大哥，你别，你别瞎说啊。”


    “你在害羞什么？我说你折的可是春闱的那月桂。”


    顾仪羞恼，气愤，当即转身就小跑了几步。


    顾贺就这么看着，看着他走到母亲身侧，似乎是在小声说着什么，而后他们都看看向了他这个位置。


    “咳咳咳。”


    随着顾贺几步走回，远处的鼓声响起。


    几人同时朝着远处看去，而那本静静的看着的善王同礼王一同走上前来。


    “还望这次侯爷前去，能一举破敌，早日凯旋。”笑容温润，目光含着几分期待的沈易之朝着眼前的顾家一行人微微颔首。


    顾侯爷自然是当即躬身，已表恭敬同欢喜。


    此时，沈康年的声音带着些遗憾，“便是可惜，再过几年便是年节了，这般佳节，顾侯爷不在，当真是一大遗憾啊。”


    微微带着些虚弱的女子声音此刻轻咳了几声，“我顾家军伍之人，寻常累月也不曾如此在意佳节良日。但，还是多谢殿下关心了。”


    沈玉君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四哥身上，声音带了几分的冷。“四哥怕是忘了，这般繁华佳节，若是没有顾侯等人，何来繁华？若是四哥实在遗憾，我听闻边西军的年礼还未曾准备齐全，不如四哥微微抬手。也让咱们边西的将军在西关也能过一个好年节。”


    安静，十分的安静。


    安静到，顾仪微微抬头，发觉此时这几人都神色各异。直到许久，那个一直维持着礼貌微笑，却仍能看出几分脸色难看铁青的善王殿下微微点头。


    “九弟如此说了，那此番自然是本王的荣幸。”


    沈玉君轻呵一声，在顾侯要准备跪下谢恩的时候微微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那孤就替边西军此番感谢四哥了。”


    二人四目相对，沈玉君脸上带着的淡笑让沈康年看起来格外的厌恶。


    他便是觉得，沈玉君他便是故意的！


    “四哥这般出手，倒让我有些心中有愧了。我也自当为此时还在护佑大夏的边西，边东军准备一份年礼。”


    沈玉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那便是将士之福了。”


    远处鼓声再次响起，善王沈康年微微叹息了一声，“险些忘了时间，吉时到了，本王便不耽误侯爷出发的时间了。”


    他如此说，在场之人自然不该继续说下去了。


    顾仪微微抬头望去，亲眼看着自己的父兄如同之前数次一样，背身离开。


    那身金红色的甲胄，被此时的光照下，有些迷糊了他的眼睛。


    但其实，很快就回来了。如同之前一样，多则一年，少则三月。这一次，应该也是如此。春日，或者夏日，至少，他应约下场的时候，他们应当便回来了。


    ....


    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头上，顾仪抬头看去，看到了远处朝着他挥手的飞羽卫。


    面熟，是同他见过多次的玄十二，他带着一抹笑容。还在远处朝着他身侧的母亲微微躬身行礼。


    “顾少爷，走了！”


    顾仪叹息，扶住了身侧也同样多了几分感慨伤情的母亲。


    “知道了。”


    他看向身侧母亲，知道此时的母亲有几分不舍，但更多的应该是对身体的遗憾。若是寻常，她应当在出发的队伍之中才是。


    “母亲放心，近日那太医重新换了方子。保管我们吃了几日便生龙活虎的，到时候，儿子带你去京郊跑马。我记得青雀在西郊有一个极大的马场，到时候我就带着您去。”


    “顾神武，跟你说了多少遍，要称呼太子殿下。”


    “我知道了。”


    就在此刻，顾仪看到了身侧突然出现的一抹玄色衣角。


    他抬头看去，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玄十二靠在一侧，因为一行人已经入城，他就随便靠在了身侧货郎的小摊上，手指还扒拉了人家挂着的香囊。“人多眼杂，殿下无法送二位回去了。但近来风波不断，更何况侯爷那般担心，所以我自然是要护送顾少爷回去了。''


    顾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心里还是觉得温温的。


    一旁顾仪的母亲倒是面上带着笑，还从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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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了两个香囊拿给他。


    “不闹了，走吧。”


    接住香囊的玄十二愣了一下，而后直接上前去扶那位楚国夫人了。


    这位夫人，在这建安城之中，无人唤她顾夫人。只因她是陛下亲封的楚国夫人。位同一等公，可见帝不跪。


    “娘，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


    “你娘我没拐胳膊肘。”


    玄十二回头，将手心捏着的一个香囊朝着身后扔回去。


    被扔了香囊的顾仪还是有几分高兴，至少这是年节。


    远处，火树银花，漫天银海。


    可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将刚刚怀中的香囊还给刚刚扔错了的姑娘，那姑娘胆子小。刚刚站在顾仪身后的，应当是她的姊妹。此时二人已经抱在了一起，看到顾仪递过来的香囊，二人愣了一下。


    “多谢公子。”


    二人拿了香囊走的飞快，等他回头。却不想，正好看到一袭天青色长裙的女子。


    谢宴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顾仪当即瞪大了眸子。


    “不是，我还给她们的！”


    “噗嗤。”正摇着折扇的沈玉君微微眨眼，“顾神武啊，你那么大的眼睛里，只看得到谢三娘子吗？”


    于是，本来就急的顾仪更急了。他脸上都泛起了红晕。“不是，不是。”


    他看向眼前，一袭月桂金粉色的沈玉君，还有他身侧，好似存在感并不高的只穿了一袭宝石蓝长衫的男子。


    “青雀，我，我刚刚着急了。”


    “哦，那我们约好的地点，你怎么不乖乖等着。”


    谢宴欢略带不满的声音落下，可那双眼睛却尽是趣味。


    “我，想着，我想着来接接你们的。”


    就在他那张脸愈发红了，甚至头都快要低到低下去。沈玉君终于大发慈悲，用手中的白玉骨扇敲了敲他的脑袋，“走了。”


    顾仪当即抬头，那双晶亮的眸子迅速略过两人，落在了谢宴欢的身上。


    “三娘子，你不，不生气吧。”


    谢宴欢的目光从那二人抬步已经超前走的背影上掠过，而后落在身侧这个傻子身上。


    “我生气什么，还不快些走。今日殿下定下了仙人坊最高处的繁楼，再不去，就要赶不上看今日的碧水流华了。”


    “年年都看，”


    “那也要看，你快点。”


    “哦，来了。”


    谢宴欢微微侧头，便看到了跑了两步就跟上来的青年，唇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年节，快乐。”


    “年节，快乐。”


    那一日的月光似乎格外的圆，陆燕归垂眸看了一眼多喝了几杯同顾仪靠在一起的人，唇抿了抿。“谢姑娘，他二人醉了。”


    还顺手将二人分开了，直到看到好似快要靠在自己身上的人。他微微松了一口气，“殿下，你醉了。”


    沈玉君抬头撇了一眼，觉得眼前这人有点眼熟。


    “你，谁？”


    一阵热闹声突然响起，陆燕归扶着身侧之人，让她睁开了眼眸。


    “碧水流华。”


    许久，这繁楼安静了许久。沈玉君轻笑了一声，“好似，是比宫中的好看。”


    “今日夜宴，殿下没吃什么，不如吃些东西吧。”


    沈玉君撇了他一眼，“谁呀，你管我，陆青云呢！”


    谢宴欢突然笑了一声，而后很快扶着顾仪去一侧看烟花去了。


    四根朱红的柱子挡着，陆燕归微微低头，许是那抹气息带着温热，落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轻颤，微微抬起。那双褪去了锋利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水光，直到，一股温凉的气息落在唇角。


    心跳声如擂鼓。


    那一夜，漫天银火照亮了整个建安。


    又是一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