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同频之音:战争(三)

作品:《亲爱的遗产

    景燃翻开那本杂志,《龙与凤》在内页目录上占据鲜明的一个板块。


    《龙与凤》的标题用毛笔字写成,苍劲中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柔韧。画风也与他常看的商业漫画截然不同。线条粗粝,墨色浓淡分明,像是用真正的笔墨在纸上挥洒而成,应该是手绘后再扫描进电脑的。


    故事开场在一片焦土。


    战后焚烧过的废墟上,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背着更小的妹妹,在残垣断壁间跋涉。


    男孩名叫“龙”,有一双过于深沉浓烈的眼睛,如同沼泽。


    妹妹叫“凤”,绿色瞳孔在灰败的天地间亮得惊人。


    她们失去了所有亲人。


    “哥哥,天空为什么是红色的?”凤趴在他瘦削的背上,声音细细的。


    “地上的血被风吹上了天。”


    龙把背上捆着妹妹的布带又紧了紧。他的脚下,烧焦的土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接下来的三页没有对白,只用画面展现他们的旅程。


    龙用捡来的铁皮罐头煮土豆汤,一勺勺吹凉了喂给凤。夜里寒风呼啸,他脱下外衣裹住妹妹,自己蜷靠在断墙后冻得发抖。他不靠在妹妹身旁,他也需要有自由休息的时间。


    经过一片染血的战场时,他捂住凤的眼睛,他望着风雪中冻僵的,像果酱罐头凝固在雪中的组织,那些死寂的面孔,像石头一样灰白。


    黄昏,她们遇见了一队巡逻兵。


    士兵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枪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领头的是个年轻军官,面容英俊却冷漠。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脏兮兮的孩子。


    “哪里来的?”军官问。


    龙把凤护在身后,仰起头,他的脸很脏,但这双眼睛里强烈的求生意志让军官微微一怔。


    “北边逃过来的,父母死了。”龙的声音沉稳得不像是孩子。


    军官眯起眼睛。他身后的副官低声说:“长官,可能是间谍派来的孩子,最近不少……”


    “我不是间谍。”龙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的金属徽章。


    是父亲留下的,上面刻着某个学术机构的纹样,现在应该早已覆灭了。


    “我们父母是星象学者,教过我们观星和计算,如果你们需要会看天象的人,我可以。”


    凤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绿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马匹和士兵。


    她陡然笑了,这表情废物背景中纯粹得刺眼。


    军官叹了口气,最后用马鞭指了指队伍后方的一辆补给车。


    龙被编入后勤队伍,他负责文书抄写和物资清点搬运。


    晚上,他在帐篷内擦拭一块捡来的怀表。凤在练习写字。


    “哥哥,他们好凶。”


    “但这里能为我们遮风挡雨。等战争彻底结束,我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


    “有学校,有图书馆的地方,你可以安心长大,半夜不用再担心被炮声惊醒。”凤比龙小三岁,凤记事时,战争便开始了,父亲死在研究所,母亲带着他们东奔西走。


    她把头枕在哥哥膝盖上,看着帐篷顶漏进来的一点星光:“星星真好看,我想妈妈了。”


    龙擦完了表盘,轻轻合上表盖。


    表针早不走了,似乎停在某个永恒的刻度上。


    在兄妹二人的意识深处,都有一片浩瀚的星空。每颗星星是一道算式,一个坐标,一个可能性的分支。


    龙在星空中行走,伸手波动那些光点。计算着最安全的路径,最有利的选择。


    一颗星星闪烁起来,凤梦见自己长出翅膀,飞过焦土与红河,飞向远方的绿色山谷。


    那里只有潺潺溪流和开满野花的山坡。


    “我梦见我们飞走了。”她小声告诉哥哥。


    雨夜,敌方发动突袭,军营陷入混乱。


    龙拉着凤躲进一个半塌的弹药库,外面爆炸声与惨叫声撕裂夜空。凤紧紧抓住哥哥的手,却没有哭。


    龙习惯性地想捂住她的眼睛,却被凤睁开了。


    她透过墙上的裂缝看向外面,火光映照下,人类互相杀戮的画面如同地狱绘卷。


    她翡翠般的瞳孔里倒映着一片猩红。


    袭击在黎明前被击退,军营损失惨重,连那位年轻军官也负了伤。


    清点伤亡时,龙被叫去帮忙登记。那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不少肢体不全,一块块耷拉在那。


    龙看见了熟悉的身影,一个给凤肉干的炊事班老兵,现在胸口开了一个洞,血已经凝固成深褐色。


    “发什么呆!快点!”士官不耐地催促。


    龙应了一声,弯腰写下名字。


    那天晚上,凤发起了高烧。


    龙守在她床边,用湿布反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


    凌晨时分,凤醒过来,她也不知是否清醒,脸颊因为高温像蒸熟的豆沙。


    凤一如既往讲述自己的梦境。


    “梦里我变成了一只真正的凤凰,我飞得高高的,看见世界上所有的战争,所有的死亡。我的眼泪掉下来,变成了雨。”


    她看着哥哥,潸然泪下。


    “哥哥,为什么要有战争?”


    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睡吧。天还没亮。”


    “活下去就够了。知道太多反而活不下去。”


    过了一个月,军营接到命令,要转移阵地。


    行军路上,他们经过一片被化学武器污染过的森林。


    树木枯死,土地泛着不正常的颜色,连天空都与其他地方割裂开来,是一片浑浊的黄。


    军官下令加速通过,但凤突然挣脱了龙的手,跑向森林边缘。


    “凤!”龙急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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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停在一颗枯树前。那棵树已经死了,树干扭曲,如同痛苦的人形。


    但就在最低的枝桠上,竟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绿芽。小到几乎看不见,却在荒芜里倔强地存在着。


    凤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绿芽。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的指尖为中心,一圈微弱的绿光荡漾开来。光芒所及之处,枯死的土地泛起了一丝湿润的深色。


    那点绿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长出了一片完整的嫩叶。


    所有人都僵住了。


    凤自己也愣住了。


    她收回手,看着指尖。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暖的光晕。


    军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大步走过来,抓住凤的肩膀:“你做了什么?”


    凤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很疼……”


    “疼?”军官的眼神变了。


    惊疑之下,那是一种翻涌着贪婪和狂热的眼神。


    “你能感受到植物的疼痛?”


    龙冲过来,想把妹妹拉回身后,但军官的力气太大了。士兵们围了上来,枪口拦在眼前。


    “这孩子有特殊能力。”


    军官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上报上去……”


    “你们要做什么!”龙第一次提高了声音,“凤还只是孩子!”


    军官低头看了龙一眼。


    “正因为她是个孩子,才更有价值。放心,她会得到最好的照顾。”


    “比跟着你流浪好得多。”


    龙的眼神中出现了某种冷酷的决断,和军官如出一辙。


    只不过,曾经龙用这样的眼神看食物,看庇护所,看一切能让她们活下去的东西。


    现在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妹妹身上。


    晚上,军官特别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帐篷给凤,派了两个士兵看守。


    龙被允许去看她,但时间有限。


    凤坐在行军床上,她的绿眼睛在灯光下像萤火虫一样让人感到不真实。


    “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龙捧起她的脸,“你没有错。”


    “凤。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何特殊都是危险。但当你强大的时候,特殊就会变成筹码。”


    “筹码?”


    “可以用来交换自由、安全、未来的东西。”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会去一个能让你安心长大的地方。”龙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污渍。


    “我保证。”


    帐篷内,兄妹二人靠得很近。帐篷外,士兵的身影如牢笼的栏杆。


    远处,污染区的枯树如鬼魅之影。


    画面定格在龙的眼睛特写。


    那双眼睛里,燃起了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是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