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作品:《大明小食记

    第14章


    薛三那帮人的下场,姜至喜无心理会。


    今日之事,并非她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筹划。


    因着豆芽菜赚钱,他们兄妹惹了巷子里不少人的眼。


    和做吃食不同,吃食做得好,旁人只会觉得是你的本事,可这生豆芽的法子,说穿了谁都能学,于是便有人觉得姜家走了狗屎运,换作他们照样能成。


    听着很是可笑,然这就是人性。


    这些天,姜至喜不止一次察觉到有人在他们家附近徘徊,以至于出门时总是叮嘱珍姐儿不要随意开门,还给陈氏送了些豆芽菜,请求对方帮忙照看一二。


    没办法,姜家现在还是太弱小了。


    姜至喜心中叹了口气,但并未因此感到气馁。


    她所求向来简单。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不过一方安稳屋檐,三餐温饱,二三知己围炉夜话。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她相信只要脚踏实地,自己肯定能在这偌大京师,挣出一片天地。


    时下百姓多淳朴,即便精明如商人,也不过做些“折让”、“广告”等吸引客人。


    因此,得知大都角头有人买吃食送法子,百姓们纷纷赶了过来。


    结果就听到那容貌秀丽的小娘子歉意道:“今日面糊已经卖空了。”


    “什么,我才刚过来?!”


    “哎呀,让你走快点,这下好了,吃不到咯!”


    还有人眼珠子一转,询问能不能单独买他们的油纸。


    姜至喜……当然是毫不犹豫婉拒了。


    这“法子”油纸可是她宣传的噱头,若是随随便便就卖了,哪还能引得客人日日来光顾?自然得吊着他们的胃口才行。


    那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遗憾,不过倒也未纠缠,只心中已经暗自打算明日要早些过来。


    待送走了最后一位排队的食客,忙碌了一早上的兄妹终于有时间坐下休息,姜至喜用剩下的配菜做了一个“菜卷炸猪柳”,先垫一下唱空城计的肚子。


    顺手给隔壁的王大也卷了一个。


    “方才多亏了王大哥仗义执言,没了饼皮,还希望王大哥不要嫌弃。”


    王大早就被这香味勾得馋虫直冒,当下不再推辞地接过来。


    他知道好吃,但真正吃到嘴里,还是低估了好吃程度。


    生菜卷的果子更像是烤肉,在饼铛上煎过的猪肉柳,时间久了,外皮变得焦香酥脆,内里肉汁却仍丰盈,趁热用冰凉脆嫩的生菜叶一裹,一口下去,拉起纤细的肉丝。


    王大吃的连道谢都忘记了,待最后一点豆芽下肚,他才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由衷赞道:“我觉得你们卖煎饼果子更好!”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姜家兄妹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尤其是姜至喜,即便遇到薛三那样的恶意逼迫也始终从容不迫,总让人觉得她做什么都会成功。


    姜至喜笑了笑,坦然接受赞扬。


    因为她也这么认为。


    姜至喜不是个傲慢的人,但良好的教育赋予了她骨子里的从容自信,那股由内而外的笃定气质,才让王大不自觉地信服。


    方才笼统计算了下,今日准备的一盆面糊全部做成了煎饼果子,共计四十五个。


    其中普通款煎饼果子卖出去十五个,加豆芽的卖出去五个,倒是加里脊肉的卖出去二十五个,进账三百二十五文。


    煎饼果子的成本比黄豆芽高,但也没有高多少。


    首先葱花等配菜都是姜至喜自己菜园里生长的,肉价贵,但她用在兰州拉面师傅那儿进修的手艺,把里脊肉切得薄如蝉翼,别看乘着一大筐,实际只有二斤肉。


    此外还有油盐酱料,用来热饼铛的石炭,从解家胡同的王二麻子那儿买的油炸桧。


    最贵的大概就是那份用来“润笔”的便宜笔墨,饶是如此,也有一百五十文的利润!


    而且这只是一早上,对比四日才能卖一次的豆芽菜,姜至喜忍不住感慨,果然自古以来,小食摊都是闷声发财的生意!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摆摊的想法。


    简单垫饱肚子,卖完东西的兄妹二人收摊回家。


    抽掉木板,用水浇灭了小炉子的火。


    面盆和陶罐和竹篮就更为方便了,直接往大筐里一摞,姜洪弯腰握住独轮车的把手,轻轻一抬,小食摊秒变独轮车。


    天色大亮,街上的热闹程度更胜一筹,兄妹二人不急于赶路,便推着车缓步前行。


    心情不错的姜至喜甚至有空闲留心观察京师的人文景致。


    或许是为了方便规划,内城的建筑多是青瓦白墙,乍然一看整齐又干净。


    临街的铺面门脸不大,门板皆可拆卸,内里却别有洞天。


    期间,她注意到其中一座特殊的房子。


    只见那铺子的屋顶一侧竖着一个砖砌的大烟囱,冒着袅袅白烟,门口各色人进进出出。两侧悬挂着一个醒目的红灯笼和一只大木壶,大白天的,灯笼并未点亮,在北风中摇摇晃荡。


    这般装饰,难道是间汤饮铺子?


    直到她看见几个从里面出来的人,脸色红彤彤水润润,走到“茶水”摊前买姜茶,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古代的澡堂啊!


    姜至喜不由想起自己的“去虱”梦想,暗自把地方记下,计划着下次带家里人过来。


    行至二条胡同,她停下脚步:“大哥,你先去买明日需要的食材,对了,再买点儿干木耳,花椒和胡椒粉。”


    她记得后两样在古代可不便宜,所以只要了一点点。


    姜洪性子虽直,但有个好处就是从不干预妹妹的决定。他一一记下要买的东西,又特意复述了一遍确保无误:“喜姐儿可是要做吃的?”


    姜至喜点点头。


    原是今日摆摊,她见许多食客都是买了之后直接在路上吃,煎饼果子虽结实打饱,但却是实打实干粮,噎住反而不美妙,或许可以搭配一些汤水。


    喜姐儿手艺好,今日的煎饼果子更是卖出去不少,姜洪对她自是信服的。


    只是他实在好奇:什么吃食需要用到花椒和胡椒粉?


    胡椒他没见过,但花椒却是知道的,那东西麻嘴得很哩!


    喜姐儿莫不是说错了?


    /


    对于姜洪的疑惑,姜至喜并没有解释。


    因为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会做河南那边的民间小吃,胡辣汤。


    索性含混过去,毕竟船到桥头自然直。


    而选择做胡辣汤,也是姜至喜仔细挑选的结果。


    无论是开通了丝绸之路的汉代还是海运发达的明代,胡椒作为外来物种,价格都非常昂贵,她虽然不是历史专业,可谁让她有个史同闺蜜呢?


    起早贪黑的和她八卦明代大佬们的八卦,什么朱重八钩子文学,什么大明第一魅魔张居正。


    还有:震惊,木匠大师竟是弟控?不爱朝政爱打仗,且看中国史上第一个不让吃猪的皇帝!


    姜至喜:“……”


    我文化低别骗我。


    闺蜜:“这我可没骗你,这位武宗一生不羁爱自由,据史料记载,武宗为了学习外语,趁杨廷和回家为父守孝,居然跑到居庸关打仗,对了,杨廷和你知道吗,武宗的相好,两人还有一个孩子叫杨慎……”


    到后面,电话那头传来闺蜜亢奋的尖叫:“啊啊啊好想穿回明代,亲眼见证这些大佬的爱恨情仇!”


    结果闺蜜没穿,反倒是姜至喜穿到了明代。


    不过以她现在的身份,别说验证这位猪猪皇帝是否真的会外语,便是两人见一面都无可能。


    好在闺蜜那些“学杂了”的历史知识中,挑挑拣拣,还是能够挑出些有用的东西。


    譬如姜至喜就知道,明朝曾用胡椒、苏木折抵俸禄,甚至规定“胡椒每斤准钞一百贯,苏木每斤准钞五十贯,南北二京官各于南北京库支给”。


    可想而知胡椒有多么昂贵。


    这种情况下,胡辣汤能在河南流行,甚至一度成为百姓的日常选择,难道说明河南的人比京师有钱?


    或许有这方面原因,但最真实的原因是,明朝的胡辣汤里根本没有多少胡椒!


    咳,和老婆饼里没有老婆,夫妻肺片不是真夫妻似的,明朝做的胡辣汤,以生姜打底,花椒增味,茱萸辅助,最后再用胡椒点睛。


    依靠朴实的本土食材做出“辛辣”味道,用少量胡椒粉提升口味,极大契合了普通百姓的消费能力,如此才能在民间流行起来。


    姜至喜准备做的就是这种“删减版本”的胡辣汤。


    不过做汤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处理。


    循着路人指点,姜至喜和姜洪分开后,一路找到了徐掌柜的食肆。


    这间开在安定门胡同里的食肆,虽不在主街,但因靠近城门,来往人流量大,生意很是红火。


    之前都是姜洪过来送货,姜至喜还是第一次过来。


    铺子面积不大,摆着七八张木质桌椅,椅面铺着粗布垫子,显露出几分舒适的朴实。


    这会儿时辰未及午时,生意不算温火,只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两食客,姜至喜打眼一瞧,桌子上是一碟炒肝和豆腐豆芽。


    看来是个小炒食肆。


    有小二迎上来,热情问:“客官吃点什么?”


    姜至喜收回视线:“我找你们掌柜有些事。”


    小二:“那您在会儿稍等。”


    没一会儿,徐掌柜从食肆后面出来,看到姜至喜后还有些诧异:“姜小娘子怎么过来,今日好像还不到送黄豆芽的时日。”


    姜至喜顿了顿,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理了理思绪,而后将之前签订的纸契拿出来,又把薛三找茬、自家放弃豆芽菜生意转卖吃食、并促销“送赠品”的事情一一说来。


    末了道歉:“此事原是我们单方面违了约,之前送来的豆芽菜您尽管收下,我们分文不要,还有这个,是发豆芽的方子,也一并送给您,权当赔罪了。”


    其实她大可以佯装不知,毕竟隔着两条街,徐掌柜未必知晓大都角头的事情。可思来想去,她还是选择了坦诚相告。


    人活一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哪料徐掌柜并没伸手有接,而是在听到她的解释后大笑起来。


    “我还以为是何事,实话不瞒你说,这发豆芽的法子我年轻时候就见过,自家也曾发过。”


    闻言,姜至喜怔住:“那您为何……”说到一半,她突然反应过来,暗骂自己陷入思维误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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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蠢了。


    会做不代表要做,比如她会炸油条,会做豆腐,但仍然选择从外面买一样。


    时间成本、人工成本,哪一样不要算计?自家开火费时费力,算下来反倒不如买现成的划算。


    这时候,食肆进来了新的食客:“掌柜的,照例来盘炒豆芽!你们这儿的豆芽格外脆嫩,别处可吃不着这滋味。”


    徐掌柜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回过头对姜至喜道:“多亏你家的豆芽,我这食肆的生意都红火了不少,所以我想着,以后继续合作才是。”


    直到姜至喜回到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今日走了一遭,豆芽菜的生意不仅没有丢,徐掌柜反而还额外多订了十斤!


    这样算来便是三十斤,每隔四天送一次,价钱比零售要低一文,但胜在稳定,积少成多,也是一项持久的收入!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姜洪和珍姐儿,两人听了都喜出望外。


    如今发豆芽的活计基本都是姜洪和珍姐儿在做,在此之前,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能挣到钱!


    就连现在,也总觉得像做梦似的。


    可等姜至喜要把钱分给二人,姜洪和珍姐儿又死活不肯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钱就该放在一处使。”姜洪平时很好说话,眼下却犟得像头牛。


    姜至喜哭笑不得:“这本就是你们该得的份例。”


    姜洪坚决摇头:“胡说什么,搭把手的事儿,难道生豆芽的法子不是你琢磨出来的?要不然咱家还喝着西北风呢!”


    珍姐儿也连连点头,直接把桌上的铜钱推到姜至喜面前:“二姐,我的也全给你!”


    姜至喜有些无奈:“你们确定不要?”


    “不要不要!”珍姐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过了会儿,又眨了眨眼睛,颇为扭捏地小声问,“不过……二姐能不能给我留两文钱?”


    回应她的,是姜至喜大方给每人分了二十文!


    珍姐儿还小,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爱美,同龄人有的小玩意儿,没道理只让她在旁边干看着。


    而姜洪虽是大哥,但平日需要在卫所当差,同僚往来、添置物件,处处都需要钱。


    姜至喜秉持着不偏不倚,每个人都分了一部分钱。最后当着两人的面,把剩下的钱则一分为三,藏在床下的老鼠洞里。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往后谁缺钱了,就从这个‘小金库’里支,不过只能花自己的那部分。”


    不要是一回事,她却不会据为己有,能者多劳,就当自己先替两人保管吧。


    想起什么,姜至喜又额外数出三十文给珍姐儿:“你拿着布和棉花去林婶家,问林婶能不能帮我们做条棉被。”


    珍姐儿点了点头,正好听着外面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顿时欢呼一声,高高兴兴出了门。


    与此同时,安定门卫所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这可是你们卫所流出去的豆芽菜?”


    程磊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随手扔到地上。


    林总旗只是个总旗,被同知大人匆匆叫来,本就心中忐忑,待看清布包里的东西时,冷汗霎时淌下来。


    他还以为是姜家孩子卖菜的事发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旁薛总旗的异样。


    扑腾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那姜家月前父母双亡,只剩几个孩子相依为命,生活困苦,实是活不下去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换点口粮!”


    闻言,同知脸色铁黑。


    底下军户生活不下去,偷偷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的不少,平日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锦衣卫都找上门了,事情就非同小可。


    好在只是几个毛头孩子,同知心下飞快盘算,正想着如何撇清干系,冷不丁听到另外一位更为年轻的锦衣卫声音:“姓姜?不是姓薛?”


    扑腾,这下薛总旗也跪下了。


    同知:“……”


    从卫所出来,程磊便叨叨絮絮:“那林总旗倒有点儿真情,姓薛的看着并未说实话,他侄子偷卖豆芽菜一事,他必定知晓。”


    沈秀指尖捻着一枚松子糖,随意抛接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不过他应该和探子无关,接下来要不要去那个姜家看看?


    沈秀依旧没吭声。


    程磊无语,忍不住捅了他一下:“现下又无旁人,你小子别在这儿故弄玄虚,到底怎么想?”


    松子糖“啪”一声落入掌心,沈秀终于把糖塞进嘴里,一脸“你是榆木脑袋吗”的鄙夷:“那探子既买豆芽菜,显然是个会自己开火做饭的,还得有点闲钱,蹲在卫所能查出什么?明日一早,去坊市口蹲着。”


    程磊恍然大悟:“有道理!”


    怪不得头儿让自己带着这小子,聪明是真聪明,就是那副爱答不理、看傻子似的眼神,有时候真让人牙痒痒。


    想到这里,程磊一把搂过沈秀的肩膀:“那明日沈小公子再陪我走一趟呗,到时候哥哥去请你去吃酒。”


    沈秀被他搂得别扭,肩膀一抖甩开他的手,板着脸吐出三个字:“聚欢楼。”


    程磊嘴角一抽,暗骂这小子真会挑地方,那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嘴上应承着“行行行”,心里却已经开始肉痛。关键还不能用其他糊弄,谁让沈秀长了一张饕餮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