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飘雪这天，平安夜前夕。


    下晚自习后一到家，沈雾就迫不及待开口：“妈妈！我等会去一趟丁叔那，他店里要搭圣诞树，我去帮忙。”


    还没等万文君做出回应，她手里的电话就响了。


    和前几天一样，准时准点。


    刚一接通就传来少年冷淡的声音：“丁叔那边用不着你，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大晚上的，别去凑热闹。”


    肩上的书包被沈雾扔到一旁，她带着几分心虚回道：“你才凑热闹，我明明是好心去帮忙。”


    对面的人哼笑了下，一语道破：“嗯，对，一定不是烧烤诱惑了你。”


    心里那点小九九被看穿，沈雾学他轻哼，辩解道：“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嘛，而且又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她家这片属于旧城区，因为附近有颗老槐树得名槐安苑。


    给她打电话的男生叫齐川，住她家对门，和她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


    两人自幼相识，从小打到大。


    而不正经的，则是隔着一条槐安巷，半道相熟的三两好友。


    其中一位就是刚才提起的丁叔的儿子丁淼，外号丁三水。


    见电话那头没了声，窝在沙发剥柚子的万文君女士见缝插针：“小齐明天该从江宁回来了吧？”


    沈雾应了一声，眼神流露出艳羡：“对，不过他后天才回学校上课。”


    “这样啊，那你明天又得一个人上下学咯？”


    沈雾缓缓点头，叹了口气。


    长庆的高中生没有周末，只有月假。


    要是早知道物竞决赛能请四天假，当初她肯定报名参赛。


    那声不起眼的叹息落在齐川耳朵里似乎变了味道，他语气随意，声音轻飘飘的：“怎么？想我了？”


    沈雾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他哪只耳朵听见她说想他了？


    不过听他这么一问，她好像确实有点想他。


    他不在的这几天，感觉生活都变得枯燥无味。


    沈雾思索几秒后坦言：“是啊，想你了。”


    她的话刚说出口，万文君就微挑着眉看了过来。


    只一瞬，又弯起唇角笑了。


    沈雾没空注意她的神色，一心盯着那瓣快剥好的柚子。


    等到最后一点白茎也被去除，她眼疾手快从万文君手里拿了过来，神情很是得意。


    万文君作势要抢，沈雾连忙往嘴里塞接着补充：“学校也真是的，早说能请假还怕没人参赛？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额头迎来一记弹指，万文君点明事实：“那也得先闯进决赛。”


    “以你的能力通过预赛还行，但复赛难说，毕竟你的重点班和小齐的重点班还是有区别的。”


    说来也是奇妙，她和齐川就像是有种孽缘，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同校，不过始终是邻班。


    中考两人都考进了长庆一中，本以为这次按成绩随机分班两人会彻底分开，没想到还是被命运拿捏。


    她擦着市前二百名的边进了一中三个重点班之一的一班，而齐川作为全市第五被分到了二班。


    尽管万文君说的是事实，但沈雾实在不太想承认。


    她羞红着脸拖长语调：“妈，哪有你这么损女儿的？”


    母女俩的对话齐川听得一清二楚，他毫不留情：“果然还是万姨看得透彻。”


    听他这么一说沈雾有些炸毛，她故作凶狠道：“闭嘴！不想听你说话！我也很厉害的好吗？”


    万文君毫不担心两人会真吵起来，只是眼看着柚子又要落入“魔掌”，便趁机打岔：“好啦，你不是要去你丁叔那？自己路上小心，往大路上走，回来顺带给我打包点吃的。”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沈雾有模有样敬了个礼，说完就咋咋呼呼往玄关走。


    万文君靠着沙发背无奈地摇了摇头：“净跟你爸学些有的没的。”


    年末将至，街角巷尾随处可见圣诞树和彩灯。


    风吹过，悬挂的铃铛摇晃着发出细小声响。


    才刚出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沈雾戴好耳机后立马把手揣兜里放好。


    周围怪安静的，哪怕知道齐川不会挂她电话，她还是下意识说了一句：“不许挂。”


    齐川十分配合地回应：“行，那我勉为其难陪你一会。”


    冰凉的雪花落在肌肤上，沈雾缩着脖子“嘶”了一声。


    轻微的动静没瞒过电话对面的人，齐川似乎早就料想到她的反应，轻嗤了一声冷声道：“冻不死你。”


    沈雾对他的语气见怪不怪，反正也没指望能从他嘴里听见什么好话。


    不过看在出门那会某人再三强调气温的份上，她好心提醒：“齐川同学，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没女孩追你吗？你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交新朋友都难。”


    隔着手机看不见齐川的神情，但听他的语气依旧漫不经心：“那不是正好，应付你已经够麻烦了。”


    沈雾鼓起脸颊极其不满。


    他竟然嫌她麻烦！


    可恶！好想把他毒哑！


    好好一个帅哥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冷风灌入脖颈，沈雾瑟缩着将围巾往上拉，白色的耳机线和围巾缠绕在一起，她将脑袋埋得更低往前走。


    夜已深，整条巷子只能瞧见她一道人影。


    或许是天气太过寒冷，就连平日出没的野猫野狗都不见踪迹。


    巷子里只有一盏老旧的昏黄路灯照明，还忽闪忽闪的。


    沈雾小心翼翼走下熟悉的阶梯，有感而发：“感觉今天的槐安巷格外凄凉。”


    不知道是谁的信号不好，耳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隐约还能听见模糊的机械女声。


    沈雾还没听清，齐川欠揍的声音就将其彻底覆盖：“拐弯抹角暗示我呢？”


    沈雾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将“无语”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觉得齐川的症状已经不能用自恋来形容了。


    “齐川，有空多出去走走吧。”


    “什么意思？”


    沈雾拿出手机一顿捣鼓。


    “没什么，感觉你可能是竞赛压力太大了，正好你明天不用上课，给你推荐个地方，平南路222号，去散散心。”


    “这么关心我？”


    听见地址时齐川有点陌生，正疑惑沈雾什么时候背着他出去玩了，搜索结果就弹了出来。


    长庆市精神卫生中心。


    俗称——精神病院。


    齐川冷笑一声，语气不善：“沈雾，仗着我不在为所欲为？”


    沈雾搓了搓手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那还不是因为跟你在一起待久了，近墨者黑。”


    被她这么一呛，齐川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惜被一道男声打断。


    “雾子！”


    沈雾听见动静回头，目光露出一丝不解：“毛毛？你怎么过来了？”


    毛文博跑到她面前大口喘气，等气息稍稍平复才开口：“阿川给我发的消息，说劝不住你，外面这么冷，我和三水都没想着让你来帮忙，你倒好，无所畏惧。”


    眼前这人和她同班，家住在靠南边的教职工大院。


    小时候是他们几人里的孩子王，现在也不例外，颇有大哥风范。


    沈雾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口袋拿出纸巾递了过去：“还好我走的小路，不然你这趟可就白跑了。”


    毛文博接过纸巾简单擦了擦汗：“你还说呢？我就是从正门过来的，阿川一猜就知道你肯定要走小路，催命似的狂发消息，我这一路愣是没敢歇口气。”


    耳机里适时传出些微声响，沈雾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她别扭地清咳两声，然后放软了声音：“你担心我告诉我不就好了？”


    齐川一听这语气就摸清了她的想法，这会肯定正后悔刚才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沈大小姐哪用得着我担心？心里有主意得很，再说了，万姨说话都不管用，我说话你会听？”


    沈雾弯起唇：“嘿嘿，不听。”


    身边有个朋友作伴，她也不害怕了：“毛毛和我碰面了，我现在挺安全的，挂了。”


    而旁边的毛文博也没闲着，哪怕猜到两人正打着电话，还是给齐川报了平安。


    「人我接到了，别担心，等会弄完一定安安全全给她送回去。」


    「好，不用。」


    沈雾见毛文博皱着眉停在原地不动，问了一声：“怎么了？”


    毛文博沉默了一会随后了然一笑：“哦，没事，走吧。”


    穿过槐安巷再转过弯走几步就能看见“丁哥烧烤”的招牌。


    不用走近，那股诱人的味道就让沈雾香迷糊了。


    往前几步就能看见店门口有位高个子男生正蹲在一旁摆弄空酒瓶。


    支撑的木架子已经固定好了，初具圣诞树的雏形。


    沈雾上前搭话，不动声色往他帽子里塞了点东西：“效率挺高啊。”


    突然出声吓了丁淼一跳，他浑身一震回过头，眼底有些无奈：“你呀，真不让人省心！赶紧上里面待着去。”


    沈雾有点小郁闷。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把她当回事？


    碰巧丁叔也听见动静推开门招呼：“小雾来了，外头冷，你别跟他两爷们掺和，叔给你烤鸡翅吃。”


    沈雾扬着头应声：“谢谢丁叔，您忙，不用管我。”


    店里平常就丁叔一个人操持，眼下临近节假，又是周末，自然有些忙不过来。


    里面不知是哪桌的客人等不及了大声囔囔，看面色应该是喝了酒，沈雾轻拍丁淼的肩：“你去里面看着点，这里交给我和毛毛。”


    那么大的动静丁淼也听见了，就算再不想麻烦她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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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别的办法，他皱着眉点头：“我一会就来。”


    沈雾敷衍两声，随后一心扑圣诞树上。


    整个过程不算很麻烦，就是冻手。


    再加上木架子少不了有细小的木刺，系瓶子的时候还得一再小心。


    丁淼好不容易得空，一出来就发现两人已经搭完了。


    层层叠起的酒瓶外还缠绕着一圈灯带，最顶上还有颗闪亮的五角星。


    “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沈雾这话既是问丁淼，也是问视频对面的人。


    她一弄完就给齐川打了视频炫耀成果，不过齐川关了摄像头没露脸，但这不重要。


    “那星星还是我搭梯子弄上去的呢，我厉不厉害？”


    才说完就被丁淼领着到了屋内。


    室外不太明显，一进屋那双冻红的手就格外抢镜。


    沈雾一边哈气一边搓手，眼睛亮闪闪地等夸奖。


    等是等到了，但齐川语气不太好，一听就不诚心：“厉害死了。”


    沈雾琢磨了一会，觉得他应该是不高兴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屋里好吃好喝什么都有，她才懒得管他呢，反正她满足得很。


    三人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桌上的烧烤一盘接着一盘。


    “丁叔，我等会还得给我妈打包点回去，辛苦你啦！”


    “这都是小事，你们只要别又偷偷塞钱就行，想吃什么告诉叔。”


    沈雾和毛文博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着点头没再多说。


    深夜的烧烤简直是罪恶源泉。


    看着沈雾故意拿着一串鸡翅在镜头前面晃来晃去，齐川冷不丁开口：“吃一口胖十斤。”


    沈雾顿时觉得嘴里的鸡翅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没办法，她确实很在乎身材。


    挣扎了好几秒，沈雾一边心痛一边照吃不误：“就吃就吃！你就是吃不到酸了，气死你！”


    齐川不屑地轻笑一声，然后被迫看了一场吃播。


    只是吃就算了，偏偏沈雾还不满足：“要是有杯奶茶就更完美了！甜甜的，热气腾腾的！”


    说完还装模作样闭眼吸了口气：“香！”


    如果人类脑袋上有数据条，沈雾觉得齐川现在的愤怒值应该达到了顶峰。


    齐川说得确实没错，她就是仗着他不在为所欲为。


    一直到走出烧烤店，沈雾都没挂视频。


    她朝着站在门口的两人挥手：“等过几天放假咱们人齐了再好好聚，走了，不用送我。”


    丁淼执意要送，刚迈开腿就被毛文博不着痕迹挡了回去，甚至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行，你自己注意点，到家说一声。”


    沈雾也没察觉异常，说了再见后转身就走了。


    大概是刚才吃得太多，她这会走路慢吞吞的，手上提的打包袋也跟着一晃一晃。


    可能是烧烤的香味弥漫开了，巷子口一只边牧蹲守在路边望着她。


    小狗挺干净的，应该是家养的，主人还给穿了衣服，黑色的，有点帅。


    一人一狗对望片刻，沈雾突然一本正经出声：“齐川。”


    听她的语气不太对劲，齐川心头一跳应了一声：“嗯？”


    本来还想追问，紧接着就看见视频画面里出现了一只狗。


    而始作俑者还在一口一个“齐川”叫得不亦乐乎。


    “嘬嘬嘬。”


    “齐川，过来，好狗！”


    更气的是，沈雾叫一声，那狗还真应一声。


    齐川眼神一沉，语气冷冽：“沈雾，你行。”


    沈雾垂下头偷笑却没搭理他，手里的烧烤成了威逼利诱的工具。


    看着小狗在她面前停下，她没忍住上手逗弄：“小狗小狗，你怎么还不回家？”


    前一秒齐川还冷着脸极其不爽，后一秒唇角就不自觉上扬。


    一直显示头像的小框也在这时有了画面。


    不过沈雾这会只顾着眼前，自然也没注意到变化。


    只是当她的名字清晰回荡在耳边时，她顺毛的动作猛地一顿。


    沈雾的视线下意识转向手机屏幕，第一眼就看见了小框里蹲下的背影。


    是她。


    占据了齐川视角里的所有。


    沈雾睁大了眼睛转身，嘴角不受控地扬起弧度。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少年漫不经心地一步步靠近她。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副散漫不羁的神情映照在沈雾眼底。


    独属于少年的气息逐步侵袭她周围的空气。


    莫名的，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手中的袋子被齐川接了过去，转而被一杯发烫的热巧克力所代替。


    似乎是因为她发愣太久，齐川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


    小狗不会说话，但齐川会。


    “走了，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