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土星夜里的风，冷硬又寂寥。


    贺千蕴看看关门封窗的通宵维修店，再看看唯一亮着的那面墙，新奇之余，心里还有点避免不了的微妙。


    活了这么多年，她还从没有过这种体验呢。


    第一次被人这么“请”出来。


    景时没有太大感觉，他吹着冷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温松岄分明提醒他了，但他当时只想着给贺千蕴“帮忙”。


    结果帮到最后……


    两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贺千蕴，见她眉目间并没愠色，与平常无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擅作主张了。”


    “不用道歉，只是，你和温先生的关系会不会受到影响？”


    “没关系，有影响就算了。”景时倒是出乎意料的无所谓。


    贺千蕴有点不理解。


    景时面色镇定，眼底从容，并不像是开玩笑，可若是真心话？


    “也是，温先生和云老板应该不会在意这种小事。”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贺千蕴倒是有几分把握，“以后我们再来，你就还像以前那样，不用考虑问什么，试图找到什么线索，这些是那两人的职责，不是你的。”


    景时乖乖答应下来，想想贺千蕴身份，心里也有数了。


    这个案子，她大抵只是辅助、指导？


    毕竟她又不是狂风星系警部人员。


    “景时，稀土集开集，就在这附近的街道上吗？”


    景时回过神来，忙道：“是，这一带还有那条酒吧街附近，卖家会主动找人，买家也可以主动找卖家，买卖双方有专门的面具。”


    “面具必须戴吗？”


    “那倒不是，其实每次稀土集上戴面具的最多只有一半，只是戴上会更好区分一些。”


    贺千蕴：“那你戴吗？”


    景时摇摇头，坦然道：“我戴上比不戴还要引人注目，好多人来问我但不买东西，我试过一次就没再戴了。”


    这话多半是真的。


    “黑市”遍布各大星系，铲除了一个旧的，很快就有人能拉起一个新的。


    据贺千蕴所知，人鱼星系上黑市又叫“特别集市”，军警双方从来不曾管过，故而大大小小的地域性集市层出不穷，景时一个人鱼，来这堪称是犄角旮旯的稀土集，着实引人注意。


    岂料，下一秒，景时却认真道：“那个面具根本遮不住我的相貌，不是都说‘要掉不掉’最诱人吗，我觉得稀土集的面具就是这个道理，我戴上比不戴还要好看。”


    “……”


    贺千蕴有点无话可说，但必须承认，她对景时的面具有了兴趣。


    “那你还有这个面具吗？”


    “我那个早扔了，不过每次开集前，这一片街道会有自助售卖机，一个面具一星元。”


    贺千蕴了然：“这样看来，确实是戴不戴面具都一样了。”


    若用星网账户付款，无异于是把自己身份明牌；


    但若用虚拟账户付款，还不如不要这个面具，脸想变就变了，可虚拟账户却是正儿八经的黑色地带。


    景时看了眼时间，23：27分。


    “还有三分钟，那些自助机器就出来了，到时候附近也会多上很多人。”


    “你跟紧我。”贺千蕴重新戴上眼镜。


    她似是随口一说，但景时却是心头温温热。


    他走过那么多地方，却一直没有同伴，原来有人陪着是这种感觉吗？早知道他六年前就黏着她了！


    两人沿着路，朝酒吧街的方向走去。


    同景时说的一样，很快路上的人就变多了。


    黑漆漆的街道上，一盏盏悬浮路灯照亮了四面八方。


    全透明的自助售卖机散落在十字路口，玻璃窗里，镂空的半脸面具放得满满当当。


    遮上半张脸的面具是银质镶紫色细纹，这是卖家的象征；


    买家的面具是银质镶红色细纹，遮下半张脸。


    纹理走势精细，可……它是镂空的。


    要遮不遮，欲擒故纵？


    上半张脸露眼睛，下半张脸露嘴唇。


    比起遮脸，更像是情趣。


    买了不是风险，就是更大的风险，贺千蕴思考好一阵，也想象不出，彼时的景时究竟单纯成了什么样。


    “真是开了眼了，我第一次在黑市上瞧见这种面具，太不正经了。”俞在超迎面走了过来，显然是已经探查过周围了，谢溆跟在他身后，与之前不同，两人站位变了。


    同行的谢溆落后他半步，虽然没说话，但眼底却透露出一种压抑的严肃。


    不过才分开短短时间。


    贺千蕴看着她，突兀地说了一句：“你见到你的校友了。”


    俞在超猛地停在原地。


    谢溆虽然惊讶，但几息就清醒过来，道：“你去过通宵维修店了。”


    “嗯。”


    “有什么发现吗？”谢溆坦白，“我是她学姐，也是她的对手，感觉和情绪上难免失衡。”


    贺千蕴轻飘飘道：“我们是以‘客人’的身份去的，问东问西惹人嫌，最后吃了闭门羹。”


    “她就是这个性子，跟上学时候一模一样。”谢溆无奈，“我比她高一届，在我大二她大一那年，她拿到了我们学校近身搏击与机甲战斗的双科第一。自此以后，狂风星系上所有军校比赛，只要她参加，这两项冠军从没变过人。”


    “确实很厉害，我在隔壁星球的通讯学院都知道‘云沛’这个名字。”俞在超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我有个室友还是云老大的超级粉丝，当时追着看了她整整一个学期的比赛！”


    “……拜托，你现在在出任务，能不能有点专业素养？”谢溆回忆从前，正是郁闷的时候，又听见俞在超嗷了一嗓子，更是烦躁。


    景时是第一次听说这些。


    他没什么见识，之前只觉得云沛厉害，现在听说她上学时候的辉煌事迹，也只是多了种“原来云沛一直都很厉害”的感觉。


    他稍稍还有点惊奇，但贺千蕴，就是最淡定的一个了。


    不是因为她提前知道云沛，而是因为，她明白谢溆的遗憾，也明白俞在超的亢奋，却也能理解云沛的选择。


    “这里多自由啊，星系边缘，向外向里都有无限可能。”贺千蕴淡淡道，“而且慕么不是说了，即使算上附近一带星球，通宵也是行业里招牌的存在。”


    “嗯！我证明他说的没错！”景时虽然不喜欢慕么那个人，但他说的话，却是一点没掺水，“我的确在周围星球听过云沛和她的通宵维修店，这也是当时我除了穷以外，选择来通宵的原因。”


    谢溆眼睫微垂，什么都没说。


    俞在超心知是这个道理，可边缘星球的小维修店……以云沛的实力，实在是太委屈太落魄了。


    “1号渡口那架DF001去过通宵，如果你们有调查令，可以明天白天再去仔细问一问。”贺千蕴没再就‘云沛’说什么，转而说起了正事，“今天白天，你们有什么发现？”


    “我从通宵店离开，就去了酒吧街，大大小小酒吧共计五十二家，其中占地面积最大、最出名的一家，叫‘开创者’。”谢溆声音沉静，“这家店是会员制，据说只有获得开创者邀请函才能进入。”


    “开创者？”贺千蕴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觉得，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特色酒吧，就像黑白灰那样。”景时猜完又道，“不过这只是我个人想法，我对酒吧不太了解。”


    俞在超却是认为：“这个名字这么引人注意，不是摆明了会受到关注吗？”


    “确实值得关注，我只是从门口走过，就看见了一个——”谢溆停下来，看向景时，眸中颇有深意，“一个高大魁梧的黑红尾人鱼。”


    黑红尾属于人鱼族变异脉，脑域先天发育不全，但体力却远远超出人鱼平均值，多数性格暴躁容易失控，属于人鱼族里最臭名昭著的“异类”。


    景时听见，皱起眉头。


    以前他所在的未成年福利院里，就有两个黑红尾人鱼，性格恶劣，最喜欢用暴力制造问题、再用暴力去解决问题。


    他和那两个家伙从小打到大，练就了一身不属于银尾人鱼的武力。


    他深知黑红尾人鱼所谓的“开创”风格，即使他知道不能以偏概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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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概而论，不然对所有的黑红尾人鱼不公平，但……迄今为止，他没有见到第三个黑红尾人鱼。


    “怎么能拿到那个邀请函？”贺千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黑红尾人鱼。


    谢溆：“具体我不清楚，也打听不到什么内幕，只知道在一会儿的黑市上，开创者地下，那里能拿到邀请函。”


    贺千蕴“嗯”了声，作为回应。


    谢溆和俞在超摸不准她的意思，对视一眼，谢溆出声问道：“我和你一会儿下去看看？”


    “好。”


    见贺千蕴答应下来，景时忙道：“我也要去。”


    贺千蕴看了过来，景时赶紧解释：“我想跟你一起嘛。”


    “好。”贺千蕴依然答应了。


    俞在超有点茫然，也有点疑惑。


    怎么都去了？


    但看“队友”都去了，他也不想落下，就道：“我也去。”


    “你还是别去了，你太冲动容易惹事儿。”谢溆一点也不客气，“你就在这附近转转问问，看看这次稀土集上都有什么东西。”


    正好经过一台面具售卖机，谢溆直接买了一个买家面具，递给俞在超，道：“你戴着，这就是你身份的象征。”


    “我来买东西？”俞在超瞪大了眼睛，“可我不会还价，咱们队里经费够吗？”


    “谁让你买了，问问不行吗？”谢溆翻了个白眼，“上赶着去当小肥羊，你有钱找不到地方花？”


    俞在超嘴硬：“我脸皮薄，问了不买我心里过意不去，不行吗？”


    “可是集市上的东西真的很贵，好多都是一口价咬死。”景时忍不住说，“而且我听说稀土集上还有拿小型星球交易的，你……有这个钱吗？”


    星际联邦军部、警部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组织，军部按照军功和实力晋升，在基本福利待遇之上，每次战争还有额外补贴。


    尤其是高级军官，战争时缴获的一应物资，还能按比例分配。像贺千蕴这种常年混迹在第一战线的特种部队将军，人均财富值都是一个天文数字。景时虽然不太清楚内幕，但也知道贺千蕴她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


    但警部他就不清楚了。


    况且还是星际联邦最穷最荒凉的警部……


    俞在超既然被派出来做任务，就证明他绝对不是领导层。


    非领导层警员，景时还真不知道他的薪资。


    想到这儿，他起了好奇心，但犹豫片刻到底没问。


    他和俞在超还没熟到这个份儿上。


    问了，好像显得他俩关系多好似的！


    俞在超看着单纯无知的人鱼，觉得心口被插了狠狠一刀！


    “我真是！这就是我不喜欢侦查工作的原因！天天都遇到些什么人呀！”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绝口不提要去拿邀请函了。


    没走几步，谢溆冲着他背影喊道：“面具！”


    俞在超停住，倒着走回来，一把拽过面具酷酷戴上，才扭过头道：“我为这次牺牲太多了！我第一次戴这种面具！”


    银红色的铁质面具只露出他额头，还有那双干净的草绿色眼睛。


    风一吹小卷毛盖住脸颊，看起来才没有那么像“小肥羊”了。


    他快步走远，很快就跟贺千蕴三人拉开了距离。


    贺千蕴目送他走远，才道：“他一个人，确定没问题吗？”


    “其实近身搏击，我和他胜负五五开；机甲战斗，要是正面较量，我也未必赢得了他。”谢溆直言，“虽然他是通讯员出身，但个人能力挑不出一点毛病，只是脾气处处埋雷。这次领导让他跟我一起，也是想让他吹吹边境的风，清醒清醒。”


    “得罪了人过来避风头，顺带再让我帮忙带新人？”贺千蕴声音很淡，似乎早就知道了一般，“有没有想过，跟我在一起会有什么下场？”


    景时心跳无端快了两拍。


    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好像又有点听不懂了。


    谢溆冲她扬起笑脸，回道：“当然是平平安安了，自从知道贺将军协同我们查案，我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踏实！还没开始查就感觉，这把稳了！”


    贺千蕴笑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