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机场出发大厅内人头攒动，广播里的提示音与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声音交织不断。


    李善京倚在光洁的立柱上，看着李善瑜和徐穗抱了又抱，叮嘱的话说了又说。


    “好了妈，真的该进去了。”


    李善瑜终于轻轻推开徐穗，然后看向黑眼圈浓浓的高大个：“哟，还真来送了啊？我以为你周末都会睡到下午。”


    李善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


    他又走上前，拍了下李善瑜的肩膀：


    “到了发个消息。”


    “就这？”李善瑜故意逗他。


    李善京别开脸：“不然呢？难道要我给你表演个泪洒机场？”


    李善瑜笑着摇头，最后看了一眼妈妈和弟弟，转身汇入了安检的人流。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徐穗才收回视线，她吸了吸鼻子：“走吧，陪妈妈吃个午饭。”


    李善京没吭声，默默跟在徐穗身侧。


    司机将车开到一家颇为隐秘的港式茶餐厅楼下。餐厅位于一栋老式骑楼的二层，装修是复古的南洋风格，绿釉砖墙，黄铜吊扇悠悠转着，空气里弥漫着鲜香。


    徐穗显然是常客，经理亲自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缓慢流动的车河。


    “虾饺皇、流沙包、凤爪、叉烧酥……再要一壶菊普。”徐穗熟练地翻阅着菜单，然后问李善京：“你还要加点什么？”


    “漏奶华。”李善京双眼放空，补了一句：“要巧克力味的。”


    徐穗点点头，对经理示意就这些。


    等菜的时候，母子俩一时无话。


    李善京拿出手机无聊地划拉着，手指停顿在和李善瑜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一个欠揍的表情包。


    徐穗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声说：


    “你姐这一走，家里要冷清不少。”


    李善京没抬头：“不是还有我么。”


    “你？”徐穗端起刚送来的普洱茶，抿了一口，听不出是感慨还是调侃：“你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比善瑜忙多了。”


    李善京没接话。


    点心很快陆续上桌，精致小巧的蒸笼摆满了半张桌子。徐穗夹了一个虾饺放到李善京面前的骨碟里：“多吃点，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哪有。”李善京嘴上反驳，却还是夹起虾饺送进嘴里。


    虾肉饱满弹牙，笋粒清甜，味道确实正宗。


    徐穗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慢慢品茶，目光时常飘向窗外出神。


    “妈，”他冲她淡淡地笑：“你放心吧。”


    徐穗回头：“放心什么？”


    “她那么厉害，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李善京低头戳着碟子里的叉烧酥，酥皮簌簌落下：“而且，不是还有我在这儿陪你么。”


    徐穗微愣，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那轮廓已经褪去了不少圆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善京还是个小豆丁，跟在姐姐后面跌跌撞撞，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土，又继续追。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忽然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填满了一些。


    她笑了笑：“是啊，还有你呢。”


    徐穗终于动筷，夹了一只凤爪，随意地说：“脸上的伤，真的只是摔的？”


    “嗯呢。”李善京猜到她又会问这个，“可能真变成脑残了吧。”


    虽然他知道徐穗不会相信，但也不能真说实话是他求人扇的吧？


    她非得炸了不可。


    “…你爸那天从学校回来好像很生气，真没发生什么？”徐穗又问。


    “谁管他？”李善京的回应快而冷硬，“李明柯不是我爸爸。”


    徐穗静默了片刻，不再提这个话题，只是又往他盘中放了块虾饺：“如果在学校过得不舒服，记得和妈妈说。”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后来，母子俩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茶，窗外的车河渐渐稠密，又缓缓疏朗。


    结账后下楼，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李善京拉开车门，对里头的徐穗说：“妈，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转转。”


    徐穗看了他几秒，说：“如果我不同意的话，你是不是会拔腿就跑？”


    李善京装作吃惊：“完全正确。”


    徐穗无奈：“早点回来，别走太远。”


    “知道啦。”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入车流。李善京站在原地，目送车子消失在街角，才随意挑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阳光明晃晃地洒在老城区的街巷里。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很慢，与周围步履匆匆的行人格格不入。


    当身处一人的时候，李善京总会想很多。


    走到一家店门口，看到上面刻着“幸福餐馆”四个字，除了感到土气的同时，他还会莫名地琢磨起来。


    幸福？


    李善京大概从来没仔细思考过这个词。外人看来，他的人生顺遂得几乎乏味，他同样也是也这么认为的。


    可问题就在于实在是太顺了。


    反而像隔着一层玻璃触摸真实的世界，一切都清晰可见，却感受不到真实的温度。没有经历过对照组的痛楚，那些在他眼里，寻常的，细碎的快乐，似乎也被模糊了界限，变得不那么真切。


    悲伤是没有的，快乐是淡淡的。


    想了几万遍后他再也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最后把这一切都归根结底为自己不够知足。


    老街渐渐走到尽头，拐入一条开着特色小店的商业街。


    他没什么购买欲，只是随意地走进每一家店，看两眼，又空着手出来。


    直到一家装修得格外粉嫩明亮的甜品店撞入眼帘。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暖光将各式蛋糕照得诱人无比。


    他鬼使神差地推门走进，门上的风铃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店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梦幻。墙壁是粉红色的，格子架上放满精致的罐装饼干和糖果，玻璃柜台里的每一块蛋糕都像艺术品。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冷藏柜角落里最后一块草莓奶油蛋糕上，鲜艳的草莓，洁白的奶油，纯粹的可爱。


    他并不是特别嗜甜，但此刻却突然想尝尝。


    手刚伸向那块蛋糕的托盘，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在同一时刻，从玻璃柜台的另一侧也伸向了它。


    隔着咫尺距离，双方都停顿了一下。


    李善京马上松了手，心想算了，也不是非吃不可，他转向旁边仅剩的另一块巧克力蛋糕。然而，就在他再次伸手时，对面那只手也像是改变了主意，同样移向了巧克力蛋糕。


    又一次相触。


    李善京一怔，抬起头。


    透过双层玻璃和陈列的甜点，他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暖黄的光线像糖霜一样洒落，冷藏柜的玻璃像一面朦胧的魔镜，温嚅微微睁大的眼睛里映着缤纷的色彩和溢出的讶异。


    她脸颊边的发丝被空调的微风轻轻拂动，身后梦幻般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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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都成了甜美的背景。


    时间仿佛被拉长。


    李善京望着玻璃倒影中那双清澈的眼眸，无意识地喃喃出一句：


    “找到了。”


    鬼知道他找到了什么。


    温嚅却像见了鬼一样，托盘差点没拿稳。


    我去，还以为在精神病院里待着呢。


    李善京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绕过玻璃柜，朝温嚅所在的那一侧走去。


    高大的身影快速靠近，带着与周围甜美氛围不太相符的压迫感。


    温嚅眼底的震惊不退反增，纤细的鞋跟在光洁的瓷砖上乱叩，背脊猝不及防地贴上身后的木质货架。


    无路可退。


    她只好留给他一个正挑选甜品的美丽侧影。


    李善京终是来到她身旁，见她装看不见他，于是侧身将脑袋塞进没有缝隙的缝隙，货架上的马卡龙被撞倒了几个，却还笑得特别开心：


    “你，跟我聊聊吧？”


    温嚅的掌心突然有点疼。


    昨晚，温眠和往常一样用学校里的座机和她打了通电话，寒暄之外还解释了件事。


    “啊？打架那件事真的是个误会。”


    “我和那个学弟一起走在楼道上，兜里的玩偶突然掉出来了，他马上就去捡了，还非说是他的，我那天心乱乱的，以为又碰到找茬的了，不想和他多纠缠，就没忍住推了他一下，没想到那人一点防备都没有，直接没站稳摔了下去，我也被他拉着滚了下去。”


    温嚅当时差点喷饭：“你怎么不早说？你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温眠：“不是，”


    温嚅松了口气。


    温眠又说：“我俩都想抢走那个玩偶，结果抢得太激烈，我没注意，摔去另一个楼梯去了。”


    “不过那次他没拉我，有点小气啊。”


    温嚅：“………”


    “路过的老师都以为我俩打起来了，于是双双揪走了，后来去办公室的路上他也掏出了那只玩偶，一对视我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你说巧不巧？”


    “真的好巧呀。”


    李善京歪头看她，又对她笑。


    二人面对面坐在窗边的小桌，中间隔着一块精致的草莓蛋糕，以及二十四块胡乱挑来的马卡龙。


    “那个…”温嚅有点忐忑地开口，“对不起啊。”


    他立刻就问：“对不起什么？”


    语气里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单纯的反问。


    温嚅却理解为这是在逼迫她主动坦白罪行，又给暗自打了口气：“我那天没问清楚就在小巷子里打你。”


    “啊……”


    “不怪你啊。”


    李善京笑容没散：“是我求你打的。”


    “呃…”


    温嚅一噎，想反驳，哪有人求巴掌的？


    但她肯定不会多嘴。


    既然他说没事，那就万事大吉了，这种神经病就得早点远离，话说得越少越好。


    她正暗自盘算着该如何礼貌又迅速地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聊聊”时，李善京却忽然又开口了：


    “那天我就想问了。”


    “我打了那位学长…你为什么不高兴？”


    温嚅皱眉，真没听懂：“什么…？”


    “你们是什么关系？”


    “如果关系很亲密的话……”李善京用指腹轻轻触上自己左脸颊，那是那天被她扇过的位置。


    “我可能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个伤的轻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