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刻痕

作品:《她的求救,写在我的昨天

    蔡星澜和邓婉仪从审讯室出来,齐雨欣小跑过来,脸色沉重。她把手机递到两人面前,屏幕上是一条定时说说,来自沈家玥的账号,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


    写给李燕玲的。


    “燕玲,很抱歉,不能按照约定了。但是祝你天天开心。我好像度不过这个夏天了,不要为我惋惜,是我自己的选择。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很开心,祝你永远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蔡星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怨恨,没有责怪,连告别都说得这么轻。她提前写好了这段话,设置了时间,怕李燕玲太难过,怕她自责,所以选了这种方式。人已经不在了,话还是按时发出来。


    就好像她还在一样。


    柳林里。


    蔡星澜和邓婉仪又站在301室门口。敲门,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应。


    “警察同志,你们找淑珍吗?”


    隔壁302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豆角。


    “对,我们找他们家人。”


    “他们一家带着小儿子出去玩了。”老婆婆说。


    蔡星澜愣了一下:“出去玩?”


    “对啊,开开心心地出去玩了。”老婆婆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是家玥才去世。”蔡星澜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往楼梯口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人上来。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他们不喜欢女儿的,经常打那个家玥的。”


    蔡星澜一下子绷直了身体。


    “上次……上次好像是说家玥偷了钱要打她,打得可凶了,我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太吵了,我去敲门才停下来。那大夏天,大腿上全是淤青,青一块紫一块的。”


    “经常挨打吗?”


    “是。”老婆婆叹了口气,“大的也打,女儿更是打。他们两口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偷偷拿孩子当出气筒。”


    邓婉仪在旁边问:“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太能装了。”老婆婆的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在外面表现得好得很,和和气气的,背地里经常打孩子。家玥有时候在我家待一会儿,不想回家。有一次大半夜,还把孩子赶出门,我去敲门才收留她住了一晚。就因为家玥多喝了两盒酸奶,那是留给她弟弟的。”


    蔡星澜脑子里嗡嗡的。那个在邻居眼里“贤惠孝顺”的黄淑珍,那个“从不吵架”的沈峻—她想起黄淑珍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想起她手指冰凉的触感。那不是悲伤的停顿,是愧疚,是害怕被发现的慌张。


    “家玥在小区里没什么好朋友,也是因为淑珍。”屋里又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个小女孩,“她到处跟人说家玥偷钱。我一问才知道,是家玥给妈妈包里放了生日礼物,淑珍反过来跟别人说是偷钱。”


    “对了!”老婆婆想起什么,“我还记得他们前面生了儿子,本来不想要这个女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了下来。”


    蔡星澜和邓婉仪对视一眼。身上的伤是被爸妈打的。那些淤青,那些新旧不一的伤痕——


    手机短信响了。齐雨欣发来的。


    “星澜姐,通过对沈家玥手机的修复,发现了这些。”


    是一段日志,断断续续的,日期从几个月前到出事前。不是日记,就是随手记下来的话,有时候只有几个字。


    “他们总是把我当成空气,好像我不存在这个家里。”


    “怎么大家都避着我,不跟我玩。”


    “我也想跟哥哥一样出走。”


    “我恨他们。”


    “为什么长大还要这么久。”


    “好痛苦。”


    最后一条,日期是出事前三天。只有三个字。


    “算了吧。”


    清岚中学。


    校园里空荡荡的,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只有几只麻雀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跳来跳去。蔡星澜和邓婉仪穿过操场,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初二(3)班的教室门没锁。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满屋子的桌椅都拖着长长的影子。考完试了,同学们都把东西收拾回家,教室里整整齐齐的,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那张课桌—沈家玥的座位—抽屉里还塞得满满当当的。


    老师把她的课桌单独放在一边,没敢动里面的东西。


    蔡星澜走过去,低头看着桌面。教辅书摞了一沓,《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初中英语语法大全》《中考满分作文》,每一本的边角都翻得起了毛边。翻开最上面那本,娟秀的字迹写满了空白处,解题思路写得清清楚楚。一道几何题下面画了三种辅助线的做法,旁边用红笔标注:“这个方法更简单。”


    她那么认真。那么努力。


    邓婉仪在旁边翻着抽屉里的作业本,忽然动作顿了顿:“星澜,你看这个。”


    她手里捏着一叠小纸条,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摊平了。蔡星澜接过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你是小偷,你不要待在我们班里。”


    “你的成绩好不会也是偷的吧?”


    “小偷。”


    “滚出三班。”


    “看到你就恶心。”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用的笔也不一样,圆珠笔、水笔、铅笔都有。有几张纸条被撕过,又从中间粘起来,胶带歪歪扭扭地贴在上面。好像有人想把它们扔掉,又舍不得扔掉;好像有人把它们揉成一团,又一张一张摊平,藏在抽屉最底下。


    蔡星澜把纸条放下,目光落在课桌上。午后的阳光斜着照过来,照出木头表面一道道细细的划痕。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你是小偷。”


    三个字刻在桌角,歪歪斜斜的,用的力气很大,刻痕很深,旁边的漆都翻起来了。刻痕里头落满了灰,应该是刻了有一阵子了。


    蔡星澜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刻痕。指尖触到木头的毛刺,有点扎手。


    她让邓婉仪帮忙把课桌挪到光线更好的地方,自己蹲下来,侧着光仔细看。桌面上不止这一处刻痕。大大小小十几处,有的就一道深深的划痕,有的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还有几个模糊的字,被后来的划痕盖住了,看不清是什么。


    最深的刻痕在桌沿内侧,指甲都能抠进去。


    “刻刀呢?”蔡星澜站起来,目光在抽屉里搜寻。


    抽屉里东西很多。课本、作业本、几支笔、一个粉色塑料水壶。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最后在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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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一把美工刀。很普通的款式,黄色的塑料壳,刀片已经推出来一截。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也没有指纹。她把刀片推回去,又推出来,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新的,刚换过的。


    蔡星澜把它放在桌上,继续翻。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瓶子,拿出来一看—茶苯海明,晕车药。药瓶拧开,里面还有小半瓶白色的药片。


    她数了数,瓶子原本一百片,现在剩下四十二片。


    她用了五十八片。


    邓婉仪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蔡星澜把药瓶装进证物袋,又看了一眼那张课桌。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照出桌角那三个字—你是小偷。


    桌沿内侧那道最深的刻痕,蔡星澜忽然想到什么,让邓婉仪帮忙把课桌翻过来看。阳光从侧面照进去,刻痕里露出一行小字—


    “我想自由,想解脱,好累。”


    几个字,很小,刻得很用力。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圆规尖一点点戳出来的,每个点连成线,一笔一划都费了很大劲。


    蔡星澜站在那里,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自由,解脱,累。


    她想起沈家玥那个太过整洁的房间。那个没有海报、没有玩偶、什么都没有的房间。不是她不想拥有,是从来没有人给。她想起那个被撕掉了几页的便签本。想起黄淑珍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想起邻居老婆婆说的,大半夜被赶出门,就因为多喝了两盒酸奶。


    她想起那张定时说说—“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很开心”。


    那个女孩,在家里是多余的,在学校是被孤立的。只有李燕玲,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快乐。可是连那份快乐,都被“夜”伪装成李燕玲的私信破坏了。当戚君纯用李燕玲的头像给她发“没有人爱你”的时候,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这样看她?


    会不会觉得,自己真的不配活着?


    蔡星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还是那么刺眼。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皱巴巴的纸条,看着那三个刻进木头里的字,看着那把干干净净的刻刀,看着那还剩四十二片的晕车药瓶。


    她拿起那张写着“我想自由,想解脱,好累”的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浅。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怪我。”


    蔡星澜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叠好,装进证物袋。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她抬起头,教学楼后面有棵老树,树杈上有个鸟窝,大鸟正在喂小鸟。雏鸟张着嫩黄的嘴,一口一口接着。它们的翅膀还没长齐,羽毛稀稀拉拉的,但总有一天会飞起来。


    她忽然想到,如果雏鸟在长大的时候,没有长好翅膀,那怎么能奢望它们长大后能够飞出去呢?


    沈家玥不是没有努力过。她努力读书,努力对别人好,努力活着。可是她的翅膀被人折断了,一边是家里,一边是学校。她没有飞出去,也没有人接住她。


    蔡星澜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课桌。阳光照在“你是小偷”那三个字上,照在那道深深的刻痕上。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把课桌也带回去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