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初照，亦有层云为其遮掩一二，而今朗月高升，已不是各处云彩能够染指的。这意味着，夜已经很深了。


    醉风楼里的看众先前还围在一处，但等了许久仍然不见那所谓执金吾有什么行动，这便让某些胆大的人借机观察赵肆眼色，而后悄摸着溜出人流，如他先前所言那般，总有人会尝试离开这样的是非之地。


    楼外风声疏狂，在这见血的夜里更添几分凄凄。平日夜里灯火通明的门厅，依然是灯火通明，只是身处其中的人儿略无半点欢声笑语。面对悄摸溜走的人，赵肆不仅行为上不加以禁止，言语上亦不曾责怪几分。只是一个劲地不停饮着不知哪里讨来的美酒。


    一身红的男子也不再用酒杯了，他换作了别的姿势，五指拢住酒壶瓶颈，拨开顶盖，直直向嘴里倾倒，把自己喝得双颊绯红，身姿倾斜。


    他本来正倚在莫湜身旁的木架上，由于在命案之前还能饮得下酒，招来了莫湜不少嫌恶的眼色。起初，赵肆并不搭理，但酒劲上头后，他将挺直的脊背深深弯曲了下去，恰好又一次瞧见莫湜不带好意的神色。


    “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莫湜先前一直傻傻杵着，直到等得不耐烦了，才抱臂而坐，被赵肆询问时，本来烦躁的心绪便不加掩饰地吐露了出来：“身为赵家人，不废什么功夫就能身居高位，而现在出了事就以这样懒散的态度对待，真是不怕寒了朝廷的心。”


    此话一出，赵肆将喝空的酒壶扔掷一旁，收敛了两分神色，朝着莫湜略一抬头：“懒散好啊，过得多潇洒自在，就跟你玩牌一个道理，不是吗？”


    “你是因为我是赵家人而看我不顺眼，还是因着那女子？”赵肆靠到莫湜身旁，酒气几乎要喷洒在他的脸上：“讲真，她离开之前都跟你说了什么，我与她是一起发现你的事的官员，怎么就悄悄与你讲呢？”


    “与你何干？”莫湜撤步，侧身往后退：“若说是朝中为官之人，这楼里难道能少？”


    “确实大有人在。”赵肆耸耸肩，对他的行为不甚在意：“不过很明显他们不是不能管即是不想管。”


    “能管你的只有我们，连你爹到现在都不曾现身，你还看不明白吗？”


    赵肆又向莫湜逼近了几分，“你不如跟我说说你与那女子是什么关系，赵莫两家同为大族，我也好帮衬你不是？”


    “怎么？”莫湜蹙眉，再一次流露出嫌恶的脸色：“你莫不是瞧上她了？”


    “我会瞧上她？”赵肆本因酒气，被熏得眼睑有些厌倦，此刻或许因为莫湜的诳语一瞬间清明了不少：“别诱我发笑了，就算被你逗开心了，我也会依律行事的。”


    赵肆见他什么也不愿说，又指着另一方桌上的酒壶道：“莫家少爷，你要来点吗？”


    莫湜偏过头去，不欲再与他讲话，亦是对他的询问不做回应，二人之间瞬时陷入了一段静默的时光。


    好在，不多久远方就有叮叮当当的响声传来，那响声不似旁的声响，倒是与刀剑相撞之声极为相似。听到这样的声响，楼中诸位便有些坐不住，站不定了，纷纷朝门外望去，个个脸上都充斥着希冀。


    而远方来人，终于也算是不负众望。卫桐与陆瑞驾马领在前方，二人身后跟着约莫两队的人，大概是考虑到醉风楼人多而杂的缘故。


    赵肆并没有同众人一般往外瞧去，只是听着楼外传来的声响便扬起笑靥，对莫湜冷声道：“你的救世主来了。”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醉风楼外行去。不远处两匹并驾齐驱的马儿朝他驰来，除开那女子，还有一位大半夜仍将官服穿戴整齐的男子。赵肆远远望见，会心一笑，高喊道：“陆呈祥，你都在墨迹些什么，命案这么大的事现下才赶来！”


    他的声音洪亮，不止是叫喊，卫桐甚至能从中听出几分斥责的意思。


    二人在他身前勒马停下，陆瑞先是十分无奈地望见赵肆摇摇头，但也不搭理他，而是先向身后的人明确交代好分工后才扭转过头来同赵肆搭话：“赵临渊，这么晚了还叫我跑这么远来这醉风楼，你也是有脸。”


    “我这不是看你尤爱公事，知晓你肯定对这事感兴趣，这不才让栖梧博士去寻你呢嘛。”赵肆笑着回道。


    应当说，自赵肆见到陆瑞以后，他那弯起的嘴角及其两边深深的小窝就没有下去过。


    “栖梧博士，博士……一个女子？”陆瑞将目色转到卫桐身上，眼中盛满了不可置信。


    卫桐颔首，回：“我名卫桐，方才过于心急，失了礼数，还请陆大人不要嗔怪。”


    陆瑞点点头，回以相应的礼节，一路行来与现下的情况别无二致，他一直与卫桐没有多余的话讲，偏转过头望向赵肆，两两相望，眸色却沉得更深了……


    此次陆瑞所携人马，皆是在各处疑案中身经百战之人，动作十分熟稔，不一会儿便将楼内众人分门别类地控制了起来，正如赵肆所言，今夜在场的官员不少，只是确无什么高官。他们面对命案发生在眼前，与旁人无异——无权干涉。


    随卫桐与陆瑞而来的还有令史，经过允许后，此刻正在验尸。卫桐三人见其中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跨过门槛去，向令史询问情况。


    令史等待身边之人记录完备后，才终于站起身来，朝着陆瑞禀告道：“京兆尹大人，此人死于毒杀。”


    .


    “此毒发作并不算很急，至少需三个时辰才可致死。”面对陆瑞略有疑惑的神情，令史又加了一语。


    陆瑞点头，而后自己上前查看。此地已经被控住了，莫湜自然也就被带去了他出，倏尔二人之间的交易在卫桐脑中蹦出，于是她对着正在专心查验的陆瑞开口道：“陆大人，从现有的证据来看，应当基本排除了莫湜的嫌疑吧。”


    “哦？”


    “大人若是不信，现下将那莫湜传来当面对质即可。”


    “你是要让本官就地审嫌犯？”陆瑞询问道，听着已经有一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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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的情绪传来。


    “能现下解决之事，为何又要拖延呢？”


    “有何拖延不得，本官只是在例行公事。”


    赵肆很快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赶忙来打圆场。他倒是没有劝卫桐，而是一把搂住陆瑞的肩膀，对着他道：“陆呈祥，你看你又死脑筋了，你也不好好想想，现今还是当年那个规规矩矩的时代吗？”


    “我不用多想，我只知晓，任何人在大楚律法面前都应规规矩矩。”


    陆瑞并不听赵肆的劝告，半夜不曾好眠的眼眶更加发着青，在那毫不退让的眼神中，更添几分气魄。


    见他寸步不让，卫桐也知晓了他是一个极度有原则的人，即使是在现在这个律法不必以前的时代，他也如前人那般，死守这个国家的公序良俗。


    思及此，她不免心里有些不好受起来，若是能现在就为莫湜洗脱掉罪名，她便不仅能让他明日就到太学履约，更能减少他身上的污点，有助于她在太学尽快站稳脚跟，得太后信任与亲睐。再者，若是现下成功为他洗清罪名，便能免他一场牢狱之灾，少他一些名声污秽，于他及莫家有更大的恩，说不准能成为她日后往上爬及阻止阮华畋的助益。


    这一世，她本来没打算做一个绝对的好人的。若是能达到目的，改变前生结局，就是背负一些骂名又如何呢？


    卫桐长吁短叹，无奈道：“陆大人既执意如此，那么作为此命案发生时的见证人，我便为陆大人提供一些线索吧。”


    “请说。”


    “据我所知，三个时辰才毒发身亡的药中原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是遍地难寻。中原的毒要么极快，要么极慢。他一个日日求学于太学的学子，能从何处得来呢？”


    “江南可得。”陆瑞冷冷地回。


    “好，就假设他得来了江南的毒药。这死者姓周，又有官身，白日里应当在公廨上值，而这毒又至少三个时辰才能致命，也就是白日里中的毒。这二人一个在公廨，一个在太学，莫湜该怎么下毒呢？”


    “再说，我即是人证，这致命之毒最晚的下毒时候，早于莫湜在太学听我授义的时辰，他不可能与这位死者有所交集。”


    “最后，我若是莫家少爷，怎么会蠢到下个毒还让自己身陷囹圄，越是摆在明面上的可疑之人，反而最是无辜，请陆大人明查！”卫桐一口气说完了好些话，越说到后面越是激动，最后对着陆瑞抱拳躬身。


    陆瑞只说了一句毒物来源之后，便任由她说，听完后依然不言，眼睫将本就青黑的眼压得更加深沉，憋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我已知晓，多谢栖梧博士的线索。”


    赵肆见他们二人说完了话，便提议送卫桐回去，但她只是掏出玉牌交还给了他，便以此间事未了为由拒绝。赵肆也不坚持，找陆瑞借了一人送她，自己则留在楼内和陆瑞一起。


    待到女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赵肆才去往角落帘后将莫湜拉了出来，笑得竟有些邪气：“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