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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41章


    孟观棋这下不仅手心冒汗, 全身都在冒汗了。


    黎笑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谁知孟观棋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你先下去吧。”


    黎笑笑的脸当场垮了下来。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估计他觉得她这个外人在场不方便, 想要单独跟孟县令说,这也情有可原。


    她很快就拿着空碟子行礼告退。


    孟县令见她已经走远, 孟观棋的手捏成拳头, 似乎一直想鼓起勇气说什么,但嘴唇翕翕合合, 总是不能说出来。


    孟县令自以为了解儿子的心意,不好意思跟他这个做父亲的开口, 他宽容地笑了笑:“棋儿,如果有事不好跟我说, 跟你母亲说也是一样的。”


    跟母亲说?孟观棋一愣,这怎么能跟母亲说?母亲一直在内院里, 根本不清楚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而且这件事让她知道了, 她除了担忧得吃不好睡不好,还能干什么?


    他甚至连父亲都不能启齿, 又如何能对母亲说这样的事?


    他抬起头, 看着父亲宽和亲切的脸,只觉得眼里涌起一抹泪意,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孺慕之情来得如此势不可挡, 黎笑笑那一句“你还小, 有问题找爹爹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如雷贯耳。


    是呀, 父亲对他这样好,他现在遇到困难了,找父亲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他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难以启齿而为自己以后的人生埋下这么大的隐患?


    孟县令愕然, 他竟然看见儿子的眼里浮现了非常委屈的神色,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观棋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头,决定对父亲和盘托出:“爹爹,我有话跟你说。”


    孟县令正色,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孟观棋闭了闭眼睛,用最快的语速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说完后,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孟观棋睁开了眼睛,觉得心里的大石落了地,其实说出来也就说出来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看他爹的样子,他非常震惊,也非常生气,气得脸色都白了。


    孟县令的确没有想到儿子竟然会跟他说了这样的事,主要是他没想过儿子会在郑宅遇到这种事!


    儿子是他带着在郑宅的前院吃饭的,儿子喝醉酒被扶了下去他也看见了,但是他没有想到要叫赵坚或者阿生去守着他,而是任由郑家的下人把他扶下去歇息了。


    这是他的过错,一时的疏忽,竟让儿子险入了这样的险境。


    他不敢想,如果今天被从火场里被救出来的其中一人是孟观棋,他会怎么样。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混账!欺人太甚!”


    孟观棋吓了一跳,他想不到脾气一向温和的孟县令竟然会生这么大的气,他连忙拉住孟县令的右手,翻过来一看,整只手通红。


    孟观棋喃喃道:“爹……”


    孟县令脸色气得煞白,看着儿子尚带着稚气的脸,深深懊悔,语气沉痛:“棋儿,是爹的错,爹没有保护好你……”是他太自大,把人心看得太善良,才会让只有十四岁的儿子睡在一个完全没有自己人的地方,甚至连下人也忘了给他安排一个。


    如果不是黎笑笑意外听到那丫鬟的话救下了他……他打了个寒噤,这个家就要毁了。


    想到这里,他狠狠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孟观棋大惊,连忙抓住他的手:“爹!你干什么?”


    孟县令苦笑道:“这一巴掌,是打醒我自己,一直沉浸在过去无所作为,别人才敢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差点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了……孟英啊孟英,你枉为人父啊。”


    孟观棋大急:“爹爹,不是的,我知道您一直不喜欢争强好胜——”


    孟县令苦笑道:“就是因为如此,那些人才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连累了你,我的儿。”


    他脸上泛起愧疚之色:“自从接到被贬官的旨意开始,我一直沉溺于过去,无法接受现实,他们敢把主意打到你的身上,就是因为爹爹太弱小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任人欺凌不知反抗。棋儿,我很庆幸你能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我,作为你的父亲,如果连儿子受到这样的欺辱都能视而不见,我也不配为人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次睁开,目光中已经多了几分坚决:“害你的人,我绝不放过,我会打听清楚那陆蔚夫是什么人,不会再让他有接近你的机会。离明年的秋闱还有一年的时间,你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读书上,剩下的事全都交给爹来处理。只要你中了举人,那些魑魅魍魉就自然而然不敢靠近。”


    毕竟谋害一个秀才跟谋害一个举人不可同日而语,在棋儿中举之前,他拼尽全力也会保他无虞的。


    孟观棋松了口气,再一次庆幸自己听从了黎笑笑的建议,把这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不但给了他力量,还当了他坚实的后盾,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他遇到的解决不了的难题,父亲会用尽全力为他托举,为他解决。


    他眼睛湿润,哽咽道:“是,孩儿一定会用心苦读,不辜负爹爹的期盼。”


    孟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读书的天资比为父更好,为父相信你,明年一定会金榜题名的。”十五岁的举人,放在整个大武,那也是少之又少的天才了。


    孟观棋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父亲如今势单力薄,他若早一日中举,也能为他分担一些压力,让那些瞧不起自己家的人再也不敢随意欺辱。


    孟县令说得口都渴了,走到桌边拿起茶壶,里面竟然是空的。


    他皱眉:“阿生呢?”


    下人竟然已经这么不周到了吗?茶都没了也没人来续上?


    孟观棋忙道:“阿生帮我上街买东西去了,父亲口渴了吧,稍等一下。”


    他从书桌旁边取了一瓮水出来,倒在红泥小壶里,轻轻吹燃了小炉里的炭:“烧一会儿就开了。”


    孟县令心里不是滋味:“阿生去买东西了,你竟然连水都要自己动手烧了?咱们家里已经这么不济了吗?我回去就跟你母亲说,让她再给你多安排两个下人。”


    孟观棋刚想开口拒绝,孟县令如今也不过只有赵管家、赵坚跟车夫于大勇跟在身边,自己平时又不出门,实在不必——想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爹爹,我不要其他人,但您能否跟母亲商量一下,把黎笑笑给我?”


    孟县令一怔,黎笑笑?但想到今天全靠她机灵才救了孟观棋,儿子身边有一个身手好的人保护也实在很有必要,他沉吟了一下就答应了。


    孟县令回内院的时候跟刘氏提了这件事。


    刘氏一惊:“什么,棋儿要把黎笑笑拨给他用?为什么?”


    孟县令不想让刘氏知道孟观棋今天经历的事,只说道:“棋儿身边得用的人也太少了,阿生只有十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遇到大事就不得用了。黎笑笑天生神力,只放在厨房打水劈柴太大材小用了,不如把她放到棋儿身边保护他,以后棋儿出门我也能放心些。”


    刘氏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棋儿开口要她,是要把她收屋里呢,吓了我一跳……”


    孟县令刚开始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想到黎笑笑假小子般的模样,又觉得不可能:“棋儿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明年的秋闱,所以这一年不能有任何的事让他分心,至于他收屋里人的事,夫人且缓一缓,等明年再说吧。”


    刘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儿子年纪也不是很大,虽说京城大户人家一般十三岁左右就会给儿子准备通房,但孟观棋今年十四,参加完明年的秋闱也才满十五,到时再给他准备也不算很晚。


    还是听夫君的话,这一年不要横生事端让他分心才是,有什么安排,也等他下场后再说了。


    如果他真能中举后再收房里人,也算是小双喜了。


    第二天一大早,刘氏把毛妈妈找了过来,跟她说了黎笑笑要拨到大公子身边当差的事。


    毛妈妈大吃一惊,差点抓狂,黎笑笑来府衙三个月了,厨房里永远不会缺水用,也不会缺柴烧,是她最满意也最得力的助手,别看她总是喜欢拎着黎笑笑的耳朵教训她,但心里是很喜欢她的,还动了要把手艺全都传授给她的念头,只是觉得这丫头性子跳脱总是想着出去玩不稳重,也不想她来府里几个月就能学到她的好手艺怕她太骄傲,她还想再磨一磨她的性子,等时间长一点了再收她为徒,把一身的本领传授给她。


    谁能想到她看中的人,竟然连刘氏也看中了!


    毛妈妈不想放人,大着胆子道:“夫人,笑笑在厨房很帮得上忙,一个人能抵两个人的活呢,她走了我只怕忙不过来。”


    刘氏道:“我知道她很得力,但是是老爷亲自开口跟我要的人,觉得她跟在棋儿身边更有用,至于厨房的事,你不必担心,赵管家今天就会去牙行雇人,保证雇回来的人能帮上你的忙。”


    竟然是老爷开口要的人!毛妈妈就不敢说话了,低低地应了声是,慢慢地退出去了。


    齐嬷嬷看着毛妈妈黯然的身影,忍不住道:“夫人,毛妈妈本想再磨一下黎笑笑的性子,然后把一身的厨艺都传给她的……”


    刘氏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毛妈妈很喜欢她?只是棋哥儿身边只有阿生跟着,他又不可能跟我们一样天天宅在家里不出门,读书识字,就是要读千卷书走万里路的,老爷当年中了举,也曾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游历山川增长见识,他身边没个能保护他的人又怎么行?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银钱培养像赵坚一样的人?老爷当这个县令当得如履薄冰,我又能帮他什么呢?难道他开口跟我要一个人,我还能拒绝不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齐嬷嬷也不好再开口求情了,毕竟跟公子的安全跟前途比起来,毛妈妈那一身的厨艺又算得了什么?


    第42章


    毛妈妈回厨房后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黎笑笑见她从正屋回来就一脸阴郁的样子, 以为她被刘氏骂了,好奇道:“毛妈妈,你怎么了?夫人骂你了吗?”


    毛妈妈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突然开口道:“你想不想到外院当差?”


    黎笑笑奇道:“到外院当差?当什么差?”


    毛妈妈道:“跟在公子身边,老爷跟夫人开了口, 要你去伺候公子。”


    黎笑笑恍然大悟, 看来孟观棋已经把事情跟孟县令和盘托出了,孟县令担心孟观棋的安全, 所以把她要过去了。


    她不在意道:“去就去呗,反正我天天打水劈柴也做腻了, 齐嬷嬷还老不许我出去……”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去了外院,是不是就能经常上街了, 嘻嘻~”


    毛妈妈看着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一阵气闷:“你就这样走了, 难道就一点也没有舍不得吗?”


    黎笑笑愕然地看着她,毛妈妈的眼里似乎涌上了一层泪, 见她发现了,她迅速撇开头:“我本想着, 要开始教你做菜了。”


    黎笑笑扑上去搂着毛妈妈的肩膀:“哈哈哈哈, 我知道了,毛妈妈你一定是舍不得我对不对?你放心啦,我只是换个地方当差, 又不是被老爷送人了, 就算白天去了外院当差, 晚上也会回来睡觉的呀~咱们又不是见不着了,再说了,我胃口这么大, 份例肯定是不够吃的,肯定还会偷偷跑回来找你要吃的,你可千万别把我当成外人呀~”


    她看了一眼水缸跟柴堆的位置,拍胸脯保证:“要是水不够了,柴不够了,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会帮忙的嘛~!”


    毛妈妈一脸嫌弃地推开她:“滚开,热死了!”但被她这么一打搅,她的心情的确好了许多。


    也对,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当差而已,又不是离开了,而且谁说她就一定能在公子身边长长久久地待着?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又会回来了……


    毛妈妈决定,如果以后她再有机会调动,她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抢回来厨房当差,把自己一身的厨艺传授给她的。


    黎笑笑嘻嘻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不到午时,整个后院的人都知道黎笑笑要拨到公子身边当差了,反应最大的就是迎春。


    她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为什么,黎笑笑到底有什么好?一身蛮力,说话大大咧咧,傻不拉叽的,为什么夫人少爷齐嬷嬷跟毛妈妈都这么喜欢她,还要把她拨到公子身边伺候?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行,公子身边正空虚,如果让她先占了一席之地,那以后公子的眼里还能有她吗?


    她顾不得刘氏快休息了,急步去了正房,给刘氏问了安后就急急道:“夫人,奴婢听说您把黎笑笑拨到了公子身边伺候,是真的吗?”


    刘氏抬眼看着她:“是真的,老爷开的口,我答应了。”


    迎春大急:“不行的,夫人,黎笑笑是个粗人,只会干担水劈柴的粗活,毛妈妈教她做个包子都学不会,她哪里做得来伺候公子的精细活?”


    刘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呢?你觉得她不合适,谁合适?”


    迎春道:“不拘内院里哪个姐妹,也都比她要强。”


    刘氏惊讶地看着她。


    迎春涨红了脸急急道:“秀梅性子温柔谨慎,抱琴心思灵动机敏,就连咱屋里的柳枝,年纪虽小,但也活泼机灵,奴婢,奴婢自小在夫人身边当差,虽比不上以前的姐姐们细心体贴,但总比一个只有一身蛮力的粗使丫头得力不是?那个黎笑笑就是个村妇出身,根本做不来伺候人的活计的,夫人就算为公子考虑也不能选她呀!”


    刘氏淡淡道:“秀梅跟抱琴是罗姨娘跟大小姐身边唯一的丫头了,我若遣了她们中的哪一个去了棋儿处当差,那是要让罗姨娘跟大小姐事事都亲力亲为自己做吗?至于柳枝,虽然活泼机灵,但到底年纪还小不堪大用,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最合适对吗?”


    迎春隐隐觉得刘氏不悦,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走到了这一步若不能把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她跪了下来,流泪磕头道:“求夫人开恩,奴婢愿意去服伺公子。”


    刘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原来迎春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别说黎笑笑不是她为棋儿选中的房里人,就算是,也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


    在京城孟府的时候,她身边伺侯的丫鬟们走的走,嫁的嫁,都不愿意跟着她发落到泌阳县来,就迎春一个二等丫鬟始终如一,她还以为她是对自己这个主子有几分真心,但没想到,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看中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儿子。


    如今不过是一个丫鬟的调动而已,她就藏不住了,万一哪天棋儿真的收了房里人,甚至是了迎娶了正妻,她又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她的棋儿可是要一心一意走科举这条路的,身边如果放了这么个不能容人的,坏了他的事可怎么好。


    刘氏冷冷地看着迎春,闭上了眼睛:“你先下去吧。”


    迎春大惊,夫人不答应吗?她砰砰地叩头:“求夫人开恩,求夫人成全奴婢吧……”


    刘氏气得脸色发青,成全她?她这是要让她牺牲自己的儿子来成全她?她怕是没睡醒吧?!


    “你先下去吧,这两天不用来当差了!”屋里突然响起一个严厉的声音。


    迎春满脸是泪,惊恐地抬头,说话的是面沉如水的齐嬷嬷。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齐嬷嬷眼睛一斜:“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迎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怔怔道:“齐嬷嬷!”


    齐嬷嬷厉声道:“不肯走吗?要不要我叫小厮来拉你下去?!”


    迎春终于回过神来了,她,她这是触怒了夫人跟齐嬷嬷了,齐嬷嬷可是内院的总管,如果她真的要发落她,夫人肯定不会驳了她的意思的……


    她马上就想求齐嬷嬷帮她说话,但齐嬷嬷的脸色实在是太吓人了,她鼓了几次勇气,最终还是不敢再出声,连忙低头退了下去。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刘氏跟齐嬷嬷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嬷嬷上前给刘氏散开头发,一边梳头一边道:“迎春年纪也不小了,今年也十七了,是时候配人了。”


    刘氏本不是个心狠的人,若迎春不是这么沉不住气,她是有考虑过等棋儿中举后问一问儿子的意见,把她收作通房的。


    但就她今天这样的表现,她是不能留了。


    她叹了口气:“她千里迢迢跟着我来到这里,本以为还有几分忠心,谁知她志向竟然这么高,倒是我耽误她了。”


    齐嬷嬷安慰她:“无妨,咱公子的人才,又有哪个丫鬟能把持得住?通房的人选得清楚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个服侍爷的,不能争不能抢,还要明事理,迎春几次三番的表现都难当大任,夫人不如把她发嫁出去吧。”


    刘氏有点犹豫:“可是泌阳县到底太偏,也没什么好的……倒是赵管家家里的赵坚还没有成婚,你觉得迎春配她怎么样?”


    齐嬷嬷道:“万万不可,夫人,她对公子存了念想,若强行指给了赵坚,只怕会成了怨偶,老爷身边就这么两个可信的人了,难道夫人还要给他惹烦恼吗?”


    刘氏这才想起来,彭师爷已经走了,孟县令现在最得用的就是赵管家父子了,如果迎春对她有怨气,恨她强行拆散她跟棋儿,勉强她跟赵坚成婚,时日久了,赵坚在她的耳濡目染下会不会也对孟县令有意见?


    她喃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好,难道真的要把她随便嫁了?到底跟了我一场……”


    丫头都有这种心思了刘氏还是优柔寡断的,齐嬷嬷不禁有点心疼,本就不是个当家作主的人,如今被逼到这个地步:“如果夫人实在不忍心处置她,不如还了她身契,再送点程仪,托镖局把她送回京城她老子娘家吧。她由一个家生子成了自由之身,以后婚嫁都有爹娘作主,也就怨不着咱们了。”


    这主意果真出到了刘氏的心坎里,她登时松了口气,拍了拍齐嬷嬷的手:“就按你说的办吧。”


    内院里的人有两天都没见迎春的面,第三天,黎笑笑刚起床,突然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尖叫声,但很快就被人捂住了,她吓了一大跳,连忙打开门,看见两个婆子拉着满脸是泪的迎春往外面走去,齐嬷嬷背着一个大包袱跟在她们的后面,不一会儿就从后门出去了。


    黎笑笑吃了一惊,刚想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毛妈妈拦住了她:“你站住,不关你的事。”


    黎笑笑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回事?刚刚她没有看走眼吧,那两个婆子拉着的是迎春吧?她犯了什么事?难道是被夫人卖掉了?


    毛妈妈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看了她一眼,还是跟她说了实话:“对迎春来说是好事,夫人把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托了镖局的人,把她送回京里她爹娘家去了,以后,她就不再是下人了。”


    夫人还了她的卖身契不说,她的箱笼里的东西也全都让她带走,还给她送了二十两银子的程仪,还托镖局把她送回去,这一趟下来,五十两都打不住。


    她叹了口气,遇上这么个心慈的主母,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没说犯了什么错,只说送了回去,黎笑笑不解:“才这么短的时间又要送回京城,那她到底为什么要来?”


    毛妈妈冷哼:“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这事跟你没关系,别傻站着了,厨房新人还没有来,你赶紧把水给我打上,柴劈了。”


    黎笑笑哦了一声,乖乖去打水了。


    毛妈妈虽然不知道迎春做了什么事,但明显是犯了大错,否则夫人不会在身边已经极度缺人的情况下还把她打发了。


    但这样的打发方式,迎春回京完全可以跟父母说是衣锦还乡了吧?毕竟赎身银也不用,还得了大笔的赏赐,二十两银子如果都能当成陪嫁,也能嫁个还算可以的人家了……


    家里明明已经不宽裕了,心肠还这样软,毛妈妈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个家可以撑多久?


    第43章


    齐嬷嬷出去后快巳时才回来, 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妇人,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


    她带着三人去见刘氏,指着那个妇人跟两个小丫头道:“夫人, 这是我在牙行找的三个人,这位是林嫂, 家里住在槐树巷, 平时多跟大户人家浆洗衣裳做粗活的,我看过, 力气也大得很,帮毛妈妈打下手没问题;这两个小丫头是云记找的, 卖的死契,这个高一点的叫二姐, 矮一点的叫四妹,以后就先让她们跟在柳枝的身边学规矩吧, 等学好了规矩再进屋来伺候。”


    刘氏问了林嫂几个问题,林嫂态度很恭敬, 因为一直跟大户人家做杂活的关系,她也懂一些规矩, 站在刘氏面前的时候也不乱看, 低着头问一句答一句,没一句废话。


    听说了要做的差事后,她也不以为意:“请夫人放心, 奴婢做惯了粗活, 挑水担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跟二丫四妹不一样, 林嫂是雇佣的,不签死契,白天可以在县衙后院做活, 晚上要回家的。


    刘氏是富贵乡出来的,跟县里的富户不太一样,习惯了用签了卖身契的人,虽然要多出很多钱,但这样一来下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自己手上,是不敢随便背主也不敢在外面乱说雇主的话的,像林嫂这种用雇佣的方式她还是第一次。


    结果一问林嫂才知道她夫家是本地人,家里做卖豆腐的生意,公婆跟相公卖豆腐,她就到处接些浆洗衣服的杂活补贴家用。


    刘氏有些不解,家里有豆腐摊子的话她应该不必出来找活干才是呀?一问才知道她的儿子在县里的茂升私塾上学,读书的花费太高,那个豆腐摊子要管一家人的生计还要供孩子读书,实在是没有什么盈余,所以她才会出来帮大户人家浆洗衣裳补贴孩子的笔墨束脩费用,日子过得挺清贫。


    这也是她坚持不肯签死契的原因,她的儿子很聪明,私塾的先生说是有机会考秀才的,家里人绝对不可以卖身为奴。


    林嫂道:“夫人放心,我家就在两条巷子外的地方,离得很近,我可以早点来晚点回去,除了不在府上休息,不会耽误差事的。”


    虽然她能接到一些浆洗的活计,但那毕竟不稳定,时有时无的,如果能争取到县令大人府上的差事,每个月能有固定的几百文收入,家里的情况立刻就能得到改善。


    刘氏问完了问题,又看了看她的双手,发现的确是做惯了粗活的,让毛妈妈带到厨房去试一下工,毛妈妈也还算满意。


    林嫂连挑了三趟水还不见气喘,力气不算小了,当然了,像黎笑笑这样的怪物百年也难得一遇,而且更让毛妈妈惊喜的是因为她家是做豆腐的,她是本地人,还会做好些泌阳县地道的小吃,毛妈妈觉得跟她比较有共同语言。


    既然毛妈妈也满意,刘氏也没什么好说的,让齐嬷嬷教她府里的规矩,然后就正式把她雇下来了。


    至于两个签了死契的小丫头,刘氏给她们改名一个叫杏歌,一个叫桃香,暂时由柳枝带着学规矩,先从扫院子拔草开始干活。


    迎春走了,刘氏又没有再找大丫鬟,柳枝被提到内室去贴身服侍刘氏了,索性她奶奶是刘氏的乳娘,时不时能帮衬她,刘氏也不是个非常难伺候的主子,所以柳枝这职升得很高兴。


    黎笑笑没想到她才到外院当差两天,内院已经大变样了,就连说起她调职快要哭出来的毛妈妈,已经跟新来的林嫂子有说有笑了。


    黎笑笑在阿生面前吐槽:“骗子!都是骗子!”


    迎春不知道为什么被打发走了,也没人告诉她,她被调到大少爷身边还没两天,内院已经新换上了一批人,而且适应良好。


    她早上起早了想去帮毛妈妈挑一下水,被新来的林嫂飞快地夺过了桶,飞也似地朝井边去了,活像她会抢了她差事一般。


    哎,看来她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阿生忘记自己手里还抓着笔,又去挠了一下头,又把脸蹭得黑黑的:“笑笑姐,谁骗你了?”


    黎笑笑看着像只小花猫般的阿生,嫌弃地坐远了些。


    如果不是太无聊了,她一点都不想跟这个一脸墨水的新同僚说话。


    如果阿生是个女的就好了,她应该就有很多话跟她聊了。


    就像柳枝,小嘴多会说呀,嘚吧嘚吧的,声音又脆又甜,人又聪明得很,她跟她很聊得来。


    但阿生明明也挺机灵的,只是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两人有壁,经常鸡同鸭讲,聊天都聊得不尽兴。


    她想回内院去了。


    是的,她有点后悔到孟观棋身边当差了,她本以为可以跟着他出门的,结果却发现他不上学了,现在是孟县令亲自教导他在家里读书……


    在家里读书 =_=!!!


    他又是个很认真的孩子,经常一坐就是一整天,坐累了就在院子里走两圈就算是活动过了,因为主子太省事,就连阿生也没活干,更别说还多出了一个她。


    她在厨房的时候每天还能打个几缸水消耗一下精力,然后跟毛妈妈斗嘴,跟柳枝聊天,帮她扫院子,除草,擦桌子。但在外书房,她除了早上过来的时候帮忙搞一下卫生,其他的活都不够阿生干,阿生也不肯分给她干。


    因为他也无聊得很,黎笑笑帮他把活干完了,他就只能发呆了。


    所以站在书房门口跟阿生大眼瞪小眼两天后,孟观棋发话了,让他们两个跟着识字。


    阿生八岁就跟着孟观棋上下学,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但他还没有握过笔,也没有在纸上写过字,所以刚开始写的时候经常弄得乱七八糟的,满桌的鬼画符就算了,还把脸弄得脏兮兮的。


    说起识字这件事,阿生很骄傲,觉得自己肯定比黎笑笑学得快,只是他没想到,黎笑笑居然也识字!而且认得的字竟然比他还多。


    只是她也不会写。


    孟观棋也很惊奇:“你也识字呀?在哪里学的?”


    黎笑笑低下头:“只是认得一些,不会写。”


    孟观棋想到她的来历,瞬间就不忍心再问下去,他轻咳一声:“好吧,那你们两个的基础应该差不多了,只是读书只认字不会写不行,你们从今天开始就练习写字吧。”


    说完,他还很大方地分了他们一人一刀纸,让他们练习写字。


    第一天,他写下了一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句话有十二个字,但有两个是一样的,所以一共也就十个字而已,孟观棋给了他们两天的时间,要学会怎么写。


    阿生自觉从小跟在公子身边上下学,经常是提书篮的那一个,认字比黎笑笑少就算了,但两人都不会写,他认得没黎笑笑多,但写总会学得比她要快吧?


    公子不是都说过了,年纪越小记性越好吗?笑笑姐都这么大了,学起字来肯定没他快的!


    结果他又抑郁了,黎笑笑不仅认字认得比他快,她学写字也写得比他快,她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学会怎么写了,而且还写得端端正正,但他第一天就只学会了五个,是挑的笔画很少的五个先学,就算是这样,他也还写得歪七扭八的。


    小男孩嘴巴努了起来,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鼻涕水也流出来了。


    他用染墨的手胡乱地擦了一下,继续写,脸上登时像只小花猫。


    阿生的压力老大了,笑笑姐她力气大就算了,她怎么还这么聪明呢?这么难写的字,一学就会了,唔唔,以后公子肯定更喜欢她,不喜欢他了……


    越紧张就越容易犯迷糊,过了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笑笑姐,这个是什么字啊?”


    黎笑笑睁大眼睛:“善,你都写了五张纸了还不知道它是善字吗?”


    阿生一脸委屈,又一脸羡慕:“我又忘记了,笑笑姐,我觉得我一天只能记住五个字,好难啊~”


    黎笑笑看了看他桌上那已经豁豁了快一半的纸,叹了口气。


    好吧,其实她也不知道一天学五个字是快还是慢,但她能很快就学会写这十个字,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本来就读过书识过字吧!只不过她识的字不是古汉语,而是末世后被简化了的符号跟数字语言,但她毕竟是上过学经历过系统培训学习的人,跟阿生的起点是不一样的。


    她认识的字,只要写过几遍她就能记住了,不认识的字,也因为知道汉字的构造,所以也很快就能记下来。


    但阿生就不一样了,他这种认字的办法是平地起高楼,直接架空了底子,没有任何的基础却要死记硬背,这是很难记住的,特别是还要学会书写。


    看他写得歪歪扭扭的样子,写过还忘了,黎笑笑觉得他不应该先写字的,他应该先练笔画。


    她把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你别在纸上写了,写了五张连个善字都没记住,金山银山都不够你祸害的,先拿棍子在地上写吧。”


    阿生怯怯道:“可是公子说不在纸上写写不好看……”


    黎笑笑叉腰竖眉:“你爬都不会,还想跑呢,字都不会写,还管它好不好看!快点,在沙子上学会怎么写了再用纸。”


    她也是偶尔一问,才发现一刀纸要八十文钱!


    才那么几张!阿生把字写得牛那么大,一刀纸用完都写不完一句话,孟观棋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么好的两刀纸随手就给他们练字了。


    关键是练了也是浪费啊,字都没学会怎么写,写得跟蛇过水一样歪歪扭扭不成章法,有什么用?浪费钱。


    一百六十文两刀的纸,她能买好多肉吃了……坚决不能让阿生浪费。


    她把他拉到了院子里,堆出一个沙盘让他写。


    阿手手握树枝,在沙子上也一样写得歪歪斜斜。


    黎笑笑一脸的生无可恋——


    作者有话说:我服了,上了个只露出个边边的榜,太伤心了,知道古穿凉,没想到竟然这么凉[爆哭]


    第44章


    黎笑笑实在是太无聊了, 她决定了,由她这个半吊子来教阿生写字。


    只是,她要从哪里开始教呢?


    她把“人之初, 性本善,性相近, **”写在了沙子上, 因为汉字也不是她的母语,她认字还是下意识地先往符号跟数字方面靠拢, 要反应一下才会转成汉语言的模式。


    但这样一看,还真让她想起来汉字的规律来, 她跟阿生道:“你不要想着那几个字怎么写了,你先学会怎么写点横竖撇捺折勾吧。”


    点横竖撇捺折勾?这是什么意思国?阿生一脸的茫然。


    只见黎笑笑在沙子上写下了点横竖撇捺折勾的几个简笔。


    黎笑笑道:“基本上所有的字都是由这七个笔画组成的, 你学会了这七个笔画,就相当于学会了写所有的字。”


    阿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么厉害?!我学会了这七个笔画, 就所有字都会写了?”


    黎笑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因为这是她的历史老师的原话, 肯定是不会有错的!汉字可不就是这几个笔画各种组装构成的吗?只不过有些字装得多,有些字装得少。


    黎笑笑把孟观棋教的那句话一笔笔拆开来讲给阿生听, 讲完后得意道:“你看看, 这些字不就是由这七笔组起来的吗?”


    相比于组成的字来说,这七个笔画可真的太简单了,全都是一笔可以完成的, 阿生瞬间就来了兴趣:“这么简单的笔画, 那我今天就能学会了。”


    黎笑笑哼哼:“可拉倒吧, 你五天里能学会就不错了,等你能把这七个笔画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打乱了顺序都能流利地书写出来,那学字就很快了。”


    阿生不信邪,这七个笔画他还能学五天?他一个下午就能全学会!


    结果他自觉已经学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黎笑笑问起他其中一个笔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又忘记了。


    而孟观棋今天又给他们写下一句新的话: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这十二个字,黎笑笑认识六个,不认识六个,但她花了两个时辰,也学会怎么写了,阿生不禁急了,他连第一句话都没有学会,光练那七个笔画去了,现在又多了十二个字,这可怎么办啊?


    他不禁又想开始强记,黎笑笑压着他不给动:“老实点,不把基础打好,你学不会的。有我在你怕什么?等你把这七个笔画背得滚瓜烂熟了,学起字来就容易多了。”


    阿生被她按得动都动不了,不得已苦哈哈地又开始写笔画,连续写了三四天,每一笔都写了几百上千遍,写得快吐了,这七个笔画终于深深地钉进他的脑子里了。


    黎笑笑指着一个“人”字对他说:“现在你知道这个字怎么来的吗?”


    阿生兴奋道:“我知道,这是一撇加一捺!是人!”


    黎笑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生学会笔画后记字的速度飞快,一天就能记住十个字,这让他信心大涨,没几天就追上了黎笑笑的进度。


    他学得兴致勃勃,黎笑笑学得生无可恋。


    她都到孟观棋身边当差十几天了,孟观棋的脚步就是没有踏出过外院的门一步。


    认真读书是好事,可是总需要劳逸结合吧,他这么小的年纪天天在书房一坐就是五六个时辰,他都不腻的吗?


    学渣黎笑笑不懂学霸的世界。


    孟观棋每天卯初起床,先背着手在院子里一边背诵一边散步,走上半个时辰,到了卯正准时吃早餐,吃完后散步消食一刻钟,孟大人就会从内院出来,花上半时辰讲解他不懂的地方,给他布置当天的作业,然后就去前面上衙了,孟观棋就会先消化孟县令给他讲解的知识,细细地重温一遍,然后开始写文章。


    他每天都要写最少一到两篇文章,然后下午又开始练字,练字的时间都不会少于一个时辰,有时候甚至会练两个时辰,好像完全不会累的样子,精神非常专注,专注到经常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甚至有时候黎笑笑跟阿生拌嘴他也不会抬一下头。


    黎笑笑托腮看着孟观棋,他这么努力听说是为了参加一年后临安府的乡试,不是还有一年的时间吗?他怎么天天都活得像是第二天就要考试的样子?这么小的年纪怎么就这么坐得住呢,也不怕长痔疮……


    好吧,她想多了,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长痔疮的,只是她不懂他天天都闷在家里读书不出去,那为什么要把她调到身边来?


    她想起在郑家发生的事,第二天孟观棋就把她调到身边伺候了,她还以为是为了防止陆蔚夫打击报复呢,结果他天天闭门在家读书,陆蔚夫总不能打上门来吧?


    不过,现在都十几天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个陆蔚夫的事在临安传成什么样了?孟观棋把事情告诉孟县令后,孟县令可有什么动作?


    只可惜她天天关在这四角笼里出也出不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打探消息。


    而此时离她只有两墙之隔的外院大书房,孟县令正在细细听赵坚打听回来的消息:“大人,事情已经在整个临安府传开了,陆家上下一团乱,陆蔚夫称病不出,已经完全捂不住消息了。”


    孟县令唇边浮现一丝微笑:“没让人发现是你做的吧?”


    赵坚道:“没有,小人很小心,绝对没有留下什么把柄。”


    孟县令道:“各方是什么反应?”


    赵坚道:“刚开始的时候陆经历就带着衙役到处抓捕散布消息的人,酒馆茶肆里被抓了好几个说书先生,威逼利诱誓要把这件事压下去,小人按照大人的吩咐,写了几十个字条扔到府学里,府学里一传开,各世家公子纷纷派家中下人查探,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临安府闹得沸沸扬扬的,陆经历根本就压不住了,去找了宋知府帮忙,但宋知府知道得太晚,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临安,他也没办法。”


    孟县令道:“陆家姻亲那边呢?”


    赵坚道:“陆少夫人气得回了娘家,第二日她娘家人就去了十几个人上陆府讨说法,听说闹得挺凶的……但最后,陆经历又把宋知府请过去了。”


    孟县令看着他的神情就知道宋知府肯定是把双方人都压住了:“陆少夫人的娘家不敢得罪宋知府,认了这个亏是吗?”


    赵坚低下头:“是,小人小心翼翼地在陆府附近打听消息,宋知府离开后,当天夜里从陆家抬出了一具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小人一路跟着,等他们人走了,上去看了一眼……”


    孟县令已经猜到了:“是宝和吗?”


    赵坚低声道:“是。”


    宝和的死,算是陆家给陆少夫人最终的交待,陆蔚夫以最小的代价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谁会去在意一个下人的死?


    赵坚道:“小人见到宝和尸首后,又在临安府里多待了几天,已经有不少说书先生倒戈,说陆蔚夫是被下人算计,下人以此为由勒索巨额钱财,把陆蔚夫说成了受害者,说得多了,不少人还信了……”


    孟县令叹了一口气:“本也不敢指望就此能把他打倒,能让他在临安府丢这么大的脸已经算不错了,只希望他以后能收敛一些吧。”


    但他也知道这种纨绔子弟的习性是改不过来的,背后有那么一群帮他扫尾的当权者,陆蔚夫除了觉得颜面扫地,又哪里会吸取真正的教训?


    如此一来,孟县令更不敢让孟观棋到临安府去了,宝和已死,想必陆蔚夫早已知晓换人的真相,让他在临安府颜面尽失,他又怎会轻飘飘地揭过?


    如今他也算是宋家、陆家都得罪了,他更要看好自己的儿子了……


    他想着,忍不住走到隔壁书房。


    孟观棋腰背挺直,正在写文章,天气炎热,他的额头鼻尖都蓄了汗,但他全然不管,正一心一意沉浸在文章中。


    孟县令看着芝兰玉树般的儿子,眼底隐隐涌现一抹骄傲,在这个年纪能像棋儿一般自律的孩子实在是太少了……


    孟县令在书桌前站了许久,阿生跟黎笑笑悄悄地过来看了一眼,想给他倒茶拿椅子,被他阻止了。


    两人只好守在书房门口,等孟观棋把文章写完。


    这种时候是不允许打扰的。


    过了半个时辰,孟观棋终于放下笔,这才发现孟县令站在屋里,他忙站了起来:“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县令微微一笑:“来了有一会儿了,写得这么入神,我来看看你的文章。”


    孟观棋脸上微微一红,有点不好意思。


    他认真起来就容易放空,眼里放不下其他东西,所以对于身边发生了什么事经常是不知道的。


    他请孟县令坐下,把文章拿起来,恭敬地递给了孟县令。


    孟县令接过文章,细细地读了起来。


    孟观棋有点不安,父亲读他的文章从没有读这么久的,是哪里写得不好吗?


    但他提笔的时候文思如泳泉,才半个多时辰就得了,自以为写得很不错,但父亲为什么会读这么久,而且脸色也不见赞赏之意?


    孟县令放下了他的文章,见他一脸紧张的样子,他和缓地笑了笑:“不必紧张,你的文章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没有大问题,那就是小问题了,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孟观棋一脸虚心求教的模样。


    孟县令道:“你小小年纪就能写如此词藻的华丽文章已属不易,但考举人与考秀才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这文章轻灵飘渺,读起来优美流畅,如果碰上了喜欢这一风格的考官是极易得高分的,但是……”


    孟观棋心下一凛,重点来了——


    作者有话说:双更几天看能不能救一下,照这样子下去下周可能会没榜了


    第45章


    孟县令道:“举人与秀才最大的区别, 就是举人连试不第,由人举荐可以直接为官,而为官者直接从政, 管一方黎民百姓,需要脚踏实地做实事, 务实才是最重要的, 而当今圣上取士也更偏向务实之人,棋儿, 你以后要往这个方向努力。”


    孟观棋微微变色,如果孟县令说的是真的, 那他这篇文章完全就是华丽有余实用不足,如果遇上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考官, 只怕马上就要黜落。


    孟观棋拱手行礼道:“父亲既已当了我的先生,还请以先生的要求严格要求我, 如有不妥或罚或骂,学生不敢有半分怨言, 就怕父亲心疼我不忍苛责,孩儿反而不知道自己哪里不足, 不能及时改正。”


    孟县令扶起他, 笑道:“也没有这么严重,文章言辞华丽并无错处,只要不空洞无物就好, 你年纪尚小,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属不易, 会有实用不足的缺陷也很正常。我早知你对实务知之不多,也早就安排好了教学的计划,从明天起, 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我下乡巡察,秋耕时节已到,我到泌阳县以来一直耽于其他事务,还未正式开始巡查乡下农务,你正好与我一起去亲自了解此地民生,比你一直案牍劳形更有益处。”


    孟观棋眼睛一亮:“我可以跟在爹爹身边?”


    孟县令道:“当然,泌阳县公职人员短缺,我正少一名书记员,你可临时担任。”


    孟观棋到底还未完全脱去稚气,虽然他读得下书也坐得住,但有机会能到外面去逛一逛看一看,还能对自己读书有益,他如何能不心动?他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是,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孟县令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乡下晒得很,巡察农事也辛苦得很,叫你娘帮你准备好要用的东西,明天辰时,我们准时出发。”


    黎笑笑听说要出去,简直要蹦三尺高,结果孟观棋沉吟了一下:“笑笑,此次随行的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不如——”下次再去吧……


    黎笑笑急急地打断他:“不行!公子,你把我调过来不就是保护你的吗?我人都不在你身边,又如何保护你?”


    孟观棋略一沉吟,他这次是跟着孟县令出去,而且随行的还有县衙的一大群衙役,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吧?他刚想拒绝,黎笑笑已道:“不就是觉得我女子身份不方便吗?我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出去不就行了?”


    阿生是知道黎笑笑这段日子被关得有多癫的,也帮她说情:“公子,您就让笑笑姐去吧,她长得黑,扮起男人来肯定比男人还像男人……”


    黎笑笑杀人般的眼神扫向了阿生,孟观棋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生怕自己笑出声来,黎笑笑举起手拍了一下阿生的后脑:“怎么说话呢?”


    阿生嗷地一声捂住了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打我?”


    黎笑笑板着脸:“那你还是别帮了,公子都没说不答应~”


    孟观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咽下了笑容:“既然如此,那你就作男子装扮与我随行吧,好了,阿生,你们两个先去跟我娘说一声,准备好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


    黎笑笑跟阿生互看一眼,争先恐后地挤着出门进内院去了。


    黎笑笑感觉心都快飞起来了,太好了,她终于能出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身小厮装扮的黎笑笑跟阿生吃完早食后就跟在孟观棋的身后去了前院衙门处,跟着孟县令、石捕头还有两个捕快并赵坚、车夫于大勇,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往城外乡下而去。


    孟县令与孟观棋坐在马车里,由于大勇驾车,其他人都步行在马车一侧,第一站就是去的离县城不远的河西村跟河东村。


    马车一路顺着村道前行,最后停在了一户五间青砖瓦房的院前,这里是管着河东跟河西两村的田里正家。


    田里正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在家里等着孟县令过来。


    此时终于等到人了,他带着大儿子从屋里出来,恭敬地把孟县令请到了屋里。


    孟观棋下车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除了田里正家五间青砖瓦房还算不错,周围的人家却基本上全是泥砖茅草顶的屋子,好些房子房体还变形了,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心不禁沉了下去,河西河东村是离县城最近的两个村子都这样的光景,那远离县城的其他乡镇村子又会是什么样呢?


    田里正道:“大人,眼下太阳正晒,不如在小人家里休息一下,等太阳快下山了再去田里逛一圈就是了。”


    他接待过几任县令下乡劝课农桑,基本都是这样的流程,当官老爷的怎么可能真的跟农民一样到田地里去晒,七八月的大太阳晒上半个时辰都快把人烤干。


    但出人意料的是孟县令谢过了他的好意:“本官此番本就是为劝课农桑了解民情而来,又岂能因为怕暑热而躲在屋底下休息呢?还请田里正带路,我想先去看一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田里正只好带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朝村子的北面走去。


    拐了个弯出了村子,走上田边的小径,一片田地出现在眼里,田里种下的水稻已经有手掌长,青青绿绿的连成一片,田里到处都是人,除草的,挖渠的,补种的,翻地的,还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在打理种在田梗边的葛麻,小儿赤着脚在田里到处追逐嬉戏,看着挺怡然自乐的。


    孟县令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问田里正:“如今已是七月底,这一季的水稻能在十月底前收成吗?”到了十一月,泌阳县的气温就会骤然下降,水稻若没赶在十月底前成熟的话估计就没有好收成了。


    田里正道:“差不多都在那个时候能收完,河西跟河东村也就大河边上的地肥沃一点能种上水稻,稍微远一点的地还留着种冬小麦呢,这样轮番种,不遇上天灾的话,收上来的粮食税后能得个半饱吧。”


    辛苦劳作一整年却只能吃个半饱吗?


    孟县令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口问道:“河西河东村临近大河,往年的年成怎么样?”


    田里正道:“水稻的话亩产大概两百斤左右,麦子好的话也是差不多,差的话一亩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孟县令叹息,产量还是太低了,这么低的产量还要交税,交完税,家里人口多的就吃不饱了。


    他换了个话题:“朝廷日前有赈灾粮下来,其中就有不少的种子,我月前已经吩咐石捕头分到各村里,你都分给村民们种了吗?这批新来的种子是司农寺新出的,或许产量会好一些。”


    田里正低下了头,眼神闪烁:“都已经种下去了,只是产量如何还要看十月底收成才知道了。”


    孟县令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块田的稻苗长得特别好,其他稻苗一株只有稀稀疏疏三五根,它一株就有七八根,看起来就很健康,孟县令见了心喜,刚好看见有一个老农在旁边的地里忙活,他亲自下了田里跟老农谈话:“老伯,这一片的水稻都是你种的吗?”


    老农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田边出现的这一群人。


    田里长大声道:“陈老二,这位是县太爷孟大人,他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陈老二登时战战兢兢的,没想到还能在自家田头里遇到县太爷!这可是他大半辈子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了,他拿着锄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孟县令微笑道:“老伯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地里的庄稼,我看你家里的庄稼种得很好,比其他人的要粗壮好多呢,是用了什么好办法吗?”


    陈老二一脸茫然:“好?我的庄稼不好啊,田里正的才好呢!”


    他指着前面那一片长得格外粗壮的稻苗:“看见没有,这一片过去长得好的全是田里正家里的,旁边这块长得稀稀拉拉的才是我家的。”


    他一脸羡慕在看着田里正:“听说里正拿到了好种子,看这稻苗长得多粗,等十月底收成了,里正可要留一些给大家伙换一点当种子啊~”


    田里正的脸当场就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私下截留种子没分给村民种的事竟然一下就被这个陈老二抖落了个干净,种子不多,就算分下去,每户人家也就够种个两三分地的,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没分,自家全种下了。


    如果产量真的好,他这种子是打算留着卖钱的,普通谷子跟种子的价格差了十倍之巨,这几亩地长势好,他是等着收成后大赚一笔的。


    谁能想到县太爷竟然真的会亲自到田里来巡查,他也没想到自己私自截留稻种的事竟然被当场揭穿。


    田里正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身上,他急中生智,连忙道:“大人,这地不是为小人一家种的,是为留种子,专门种给村子里的人的。”


    见孟县令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他飞快道:“县衙分到小人手里也就百来斤种子,小人想着如果分下去的话每家每户也就能分个半斤一斤的,都不够种几分地的,还不如由小人拨出几亩地来种下,等秋收了,再发给村民们当种子,大家也就可以多种点了。”


    孟县令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仿佛很赞赏他的行为:“如此甚好,田里正考虑得很周全,当为泌阳县众里正之表率,如果县内各里正都如田里正这般无私,村民们何愁无粮裹腹?”


    田里正汗颜,喃喃称是。


    孟县令道:“只是栽种种子到底占用了田里正几亩地,这样好了,石毅,你且记下,十月底收成之时记得来协助田里正好好收割这几亩地的种子,让村民们按一兑一的方式跟田里正换,不要让田里正吃亏了。”


    石捕头大声应是:“大人尽管放心,此举关系到河东河西村明年的稻子收成,卑职一定谨记。”


    田里正心里像喝了苦汁似的,恨不得狠狠甩自己一巴掌,自家好肥好人工地贴进这种子地里了,结果却落了个一兑一换粮食的下场。


    但他还不敢不换,否则这里正的位子都不知道还坐不坐得稳,县太爷亲自给石捕头下了令,收成的时候肯定会有衙役守在田头,他想作假都不敢。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挂着异常勉强的笑诺诺应是。


    第46章


    陈老二一听, 老激动了:“大人,这种子真的会分给我们种?”


    孟县令微笑道:“当然,田里正大义, 这几亩地算是你们明年的稻种,老伯的地与之相邻, 平日里也要帮忙小心爱护啊。”


    陈老二忙不迭地点头:“一定一定, 我这就跟村子里的人讲一声,大家以后有空了也都过来帮忙除草施肥放水, 一定会小心看护的。”


    他们说话的空隙周边来了很多小心翼翼看热闹的人,就算陈老二不在村子里说开, 这些围观的人也听见了,大家登时激动起来:“这么粗壮的苗, 产量一定会超过两百斤一亩吧?”


    “我觉得不止,说不定有三百斤!”


    “如果能产三百斤, 那混着豆子野菜做成窝窝头,咱们明年冬天应该不用饿着肚子过了吧?”


    “差不多吧, 我算着也够了,能吃个半饱我就满足了。”


    “这都是县太爷的功劳, 咱们得好好谢谢县太爷才是。”


    “谢大人, 大人,小人,小人没什么好送你的, 给您磕头了。”


    “对对对, 我也磕一个吧~”


    现场登时跪下来一群人, 孟县令忙上去把他们扶起来:“各位老乡请起,本官也不过是做了自己的本份,此时水稻还未收成, 也不知产量如何,不敢受各位老乡的大礼。”


    为首一人大声道:“未来的产量谁也不知道好不好,但县太爷有这份心,知道下乡来关心我们的生产,就已经,就已经……”他忽然哽咽了,他种了几十年的地,哪里见过有县太爷会到田头来关心他们的产量好不好,还要给他们分种子的?


    其他人纷纷道:“是呀是呀,我们不会说话,但是大人有记着我们的一份心,我们就满足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只是下来问候了几句,纯朴的农民们就会如此感激自己,这是他为官多年从未有过的感受,半晌,他才道:“本官只愿未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足矣。”


    在地里耽误了些时间,田里正把人趋散了,对孟县令的态度恭敬了很多:“大人,请这边走,过了河到河东村,再往北走一柱香左右,新分来的三十三户流民就是安置在那边。”


    这三十三户人家才是孟县令此次下乡的重点,闻言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果然,过了河就到了河东村,再往北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田地渐渐荒芜,一小片茅草屋出现在了山边,正是新定居下来的流民村。


    也不怪田里正把流民安置在离两个村子这么远的地方,在这个年代,本地村民们都是很排斥外人的,并不会因为政令有所改变,为了安全起见,各村都会把流民村安置在远离村子中心的地方,以防发生什么冲突引起暴乱。


    但这些流民都是县令做主把他们分到各处村子里的,村里人不但要出人出力给他们建房开荒,为了不让他们饿死,还得挤出口粮来借给他们吃,虽然县城收到赈灾粮后对他们有补贴,但这都是一次性的,总不能养他们到地老天荒吧?所以流民们安定下来后还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孟县令一行人到达流民安置的地方后,远远便看见山脚下错错落落搭起来的茅草屋,屋子大部分的门都关着。


    田里正道:“大人,这个时候他们都在忙着开荒呢,把地开出来抢种一些豆子,在霜降之前应该能有一点收成。”


    流民落户之后田里正让河东河西村一家出一个人一起帮他们把茅草屋建了起来,还给他们分了荒地,一户帮着开荒了一亩地出来先让他们把豆子种上,孟县令交待给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就要靠流民们自己了。


    都成了荒地了,自然不会是什么好地,这些地基本全都靠近山边,地势较高,远离水源,浇灌起来非常不便,否则也不至于成为荒地了。流民们把豆子种下去,除了靠天下雨,其他时间就要到河边挑水浇地,否则豆子就会晒死。


    而且这些地数代没人耕种,上面基本上长满了根系很发达的小树跟荒草,其中还有不少碎石,所以清理起来非常不便,田里正能压着村里人帮他们把一亩地开出来先种豆子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至少他们在秋季的时候还能收一茬,不至于一点吃的都没有。


    但就算把豆子种下去了,产量也非常有限,因为他们没有肥。


    唯一可用的农家肥就是他们自家人的粪便收集起来作肥料,但因为吃都吃不饱,三天能拉一回就不错了,根本积不下来多少。


    所以大武对于荒地的税收政策都是前三年免税,第三到五年半税,从第六年开始才正常征税,开荒出来的地足足要养六年,才能勉强达到评级的标准正常交税,可见养地之难。


    孟县令走进了其中一亩新开的荒地里,俯下身子拈起了一把土,随便揉了一下就像沙子一般从他指间漏下去了。


    这是完全没有肥力的土。


    在这样的地里种庄稼又哪来的好收成?


    孟县令叹了口气。


    荒地的主人还认得孟县令,连忙带着老妻过来行礼:“大人!”


    孟县令忙道:“老丈请起,我过来看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主人是个五十许的老汉,皮肤晒得发亮,但脸上却一脸的满足:“很好,村子里帮我们开出了一亩地,已经把豆子种下去了,我两个儿子正在那边割草,割完后用锄头把地翻一翻,草晒干后全烧了当草木灰,再养一个冬,明年再种豆子就会比今年还好了。”


    孟县令道:“你们分到了多少荒地?”


    老汉道:“分了五亩,但里正说了,我们如果有能力的话也可以继续开,反正这里的地多得是,就是浇水不太方便,不过没事,我家加上我,有四个壮劳力呢,轮流挑水慢慢浇了,反正大河就在前面。”


    这么差的荒地,隔得这么远的大河,老汉跟老妇人却都是一脸满足的样子,仿佛这些都不是问题。


    老汉咧嘴一笑,却无比豁达:“这里近山,平时烧柴火也不用愁,随便砍点野树枝晒干了就能烧,等十月打了豆子还可以跟村里人换点糙米过冬,熬过今年,明年开的地就能多种点别的庄稼了,活得下去!”


    孟县令强忍心酸,一户户地拜访过去,基本上都跟这老汉的看法差不多的,一个门牙都掉光了的老农更是口齿不清道:“有地就不怕,有地就能活下去,总比当流民好,不知道哪天就饿死病死在路上了。”


    走了一圈,到了午食的时候,农民们基本上全都不回家,而是从包着的叶子里拿出午饭就地在田里吃饭。


    孟观棋看了一眼,他们吃的全是黑绿黑绿的团子,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一个妇人见他好奇,小心地把叶子捧到他面前:“公子要不要尝一个?”


    县太爷家的公子怎么能吃这种东西?田里正大惊,正想喝斥妇人,孟观棋却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团子。


    妇人没想到他真的会拿,她高兴得连连道:“吃吧吃吧,我摘的野菜嫩,也不是很难入口的。”公子不嫌弃她的饭,她很高兴。


    孟观棋看着她欣喜的脸,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团子咬了一口。


    只咬了一口,他差点就吐了出来,又苦,又涩,而且口感粗糙,里面似乎掺杂了野菜、草根,还有糠渣。


    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嘴里的东西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孟县令看见了他的举动,也看到妇人把叶子包了起来放在一边,显然是留给丈夫跟女儿的午饭,瞬间就猜到了孟观棋手里的团子是这妇人的午饭,给了孟观棋,她就只能饿肚子了,如果孟观棋把团子吐了,那是对妇人的羞辱。


    他轻声道:“吞下去。”


    孟观棋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强忍着不适嚼了几口,硬吞了下去,结果被粗糙的糠卡在喉咙,吞也吞不进去,吐也吐不出来。


    阿生见状连忙把水递给他,他连喝了两口才总算把嘴里的糠渣吞了进去,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他觉得自己非常失礼,根本不敢抬头看他爹,也不敢抬头看那个妇人。


    饭团他只咬了一口,但他实在是咽不下去第二口了,方才硬把糠渣吞了下去,他喉咙都好像有点拉伤了。


    孟观棋抬眼看了一圈,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他手里的团子上,孟县令的目光更是深沉如水,他的手颤了一下,慢慢地把团子又送到嘴边。


    一只手伸了过来抢过了他手里的团子,他一惊,定睛一看,是黎笑笑。


    黎笑笑面色自若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就吃了进去,然后三两下就把剩下的也吃完了,面不改色道:“还不错,就是没放盐。”


    这话一出,妇人立刻充满歉意道:“家里没盐了,所以这团子就没放。”


    黎笑笑唔了一声:“偶尔一顿不吃盐就算了,但是你们要劳作出力的,一天还是要吃一顿盐的好。”


    妇人又哪里不知人不吃盐是不行的,但她家刚在泌阳县安定下来,根本没钱买盐~


    黎笑笑从斜挎的包袱里拿出了两个大馒头塞给妇人:“大娘,我吃了你的午饭,你也吃我的吧。”


    妇人震惊地看着手里的两个白面馒头,颜色雪白,表皮光滑,是上好的白面做的,而且做得非常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的野菜团子哪里能换这么贵的白面馒头!


    她慌张道:“不行的,我的团子不值这么多——”


    黎笑笑不以为然:“都是午饭,有什么值不值的,你若是还有多的团子,也可以给我两个,我一个吃不饱。”


    第47章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下, 妇人把她丈夫跟女儿的野菜团子给了黎笑笑,黎笑笑又给了她两个白面馒头,还招呼他们一家三口蹲下来一起吃。


    诡异的一面出现了, 现场好像割裂成了两派,一派是惊呆了的孟观棋一行人, 另一派是神色自若开始吃馒头跟菜团子的黎笑笑跟流民一家三口。


    阿生看着黎笑笑吃那团子都吃得兴高采烈的, 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拉了拉孟观棋的袖子, 低声道:“公子,那团子是不是真的很好吃啊, 笑笑姐吃得好香~”


    好吃吗?孟观棋恍惚了,他咽都咽不下去, 他以为黎笑笑是跟他解围的,谁知道她吃完了剩下那半个还不够, 还跟人家换了两个,吃得兴高采烈的, 好像真的在品尝美味。


    田里正一脸惊悚地看着跟流民蹲在一起吃菜团子的黎笑笑,这可真是个狠人啊, 这种菜团子有多拉嗓子他可是一清二楚, 她竟然吃得这么香,不但给县令公子解了围,还照顾了流民一家三口的感受, 一般人可做不出来。


    孟县令更是用惊奇的目光看着她, 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 孟观棋必须把手里的团子吃完才能收场,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养得有金贵,这种糙粮他肯定无法下咽。


    他没想到黎笑笑竟然会这么醒目站出来给孟观棋解围, 而且她解围的方式也很妙,不但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孟观棋的团子,还用馒头把这家人剩下的团子也换过来吃了,而且还吃得津津有味的。


    是个识大体的,难怪儿子非要把她带在身边不可。


    孟县令很满意,儿子身边就是要有这么机灵的随从在,阿生虽然也很忠心,但年纪到底还是小了点,想不到这么多。


    看她吃得这么香,在场众人也饿了,孟县令带头在田梗边坐下,也拿出干粮来吃。


    因为田里正是临时跟出来的,他没有备,孟县令还吩咐赵坚分了他一个馒头。


    田里坐了一圈的人,个个都在吃馒头。


    大家一起吃,妇人一家三口终于不再那么拘谨了,小口小口地咬着手里的馒头。


    黎笑笑吃完了菜团子,有些意犹未尽,因为她没有吃饱。


    其实菜团子口感真的不好,又苦又涩,而且糠渣也很粗糙,但她尊重这个世界的所有食物,甜的苦的涩的粗的她都能接受,并不觉得有多难入口。她歪头看着旁边的栖凤山,当初为了恢复异能打开项链,她甚至还进山寻兽血,生吞了好多天的兽血才拿到药救了孟县令,所以纯素的野菜团子又能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了:“对了,田里正,你知道河东村的老猎户住在哪里吗?”


    田里正一怔:“老猎户?你是说老周吗?”


    黎笑笑道:“会硝皮的那个,有个儿子叫大庆的。”


    田里正恍然:“那就是老周家了,从这里往东走,大榕树左边那家就是了,不过小哥你找老猎户有什么事?”


    黎笑笑一身小厮装扮,皮肤微黑,田里正还真没发现她是女的。


    黎笑笑道:“我几个月前找他硝了张皮子,一直没机会拿呢,刚好这回到河东村来,正好找他拿去。”


    田里正哦了一声:“现在正午时,他应该在家,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了。”


    黎笑笑就站起来对孟观棋道:“公子,我想去一趟老猎户家。”


    孟观棋被这太阳晒得慌,有点头重脚轻的,但他不敢说不舒服,想跟着黎笑笑离开这大太阳底下,因此黎笑笑一问他,他就用渴望的目光看着孟县令。


    孟县令知道儿子没吃过这种苦,实际上在这种大太阳下他也有点受不了了,更何况儿子还是个孩子呢,所以他点了点头:“你想跟去就去吧,一个时辰后直接去田里正家跟我们汇合。”他还有十几户人家没有慰问完。


    孟观棋点了点头,拉着阿生和黎笑笑走了。


    午时的太阳热辣辣的,虽然带着帷帽,孟观棋还是热得一身汗,只想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待着。


    黎笑笑跟阿生两个连帽子都没有,阿生晒得有点蔫蔫的,但黎笑笑却精神十足,一点也不怕暴晒在烈日之下。


    阿生好生佩服她的好精力:“笑笑姐,要怎么样才能跟你一样不怕晒啊?”


    黎笑笑一愣,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这很晒吗?还好吧?”在她看来,就算是这样的烈日下,温度大概也只有三十一二度左右,跟末世动不动就五六十度的高温比起来,这种太阳她当然不放在眼里了。


    看着戴着帽子都气喘吁吁的孟观棋,她有点担忧:“公子,适当地晒晒太阳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你遮得这么严实,更容易中暑。”


    她话还没说完,孟观棋就一个踉跄,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黎笑笑跟阿生大惊,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仔细一看,年轻的公子脸色惨白满脸暴汗,竟然热晕了过去。


    黎笑笑马上把他的帽子解了下来,松开他扣得密密实实的衣襟,使劲地按了按他的人中,孟观棋眉头紧皱,只是呻吟了一下却并没有醒来,她立刻把孟观棋背到背上,飞也似地朝河东村跑去。


    阿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面,带着哭腔:“公子热晕了,我们不去找大人吗?”


    黎笑笑一边跑一边道:“去找大人有什么用?大人那边更晒,也没有大夫在,我们去河东村找找看有没有大夫才行,你跑快点!”


    阿生一听,立刻就飞也似地跑在了前面。


    黎笑笑背着孟观棋紧紧地跟在阿生的后面,跑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就找到了田里正说的那棵大榕树,榕树下有几个拿着蒲扇的老头老太太正在纳凉,看见他们三个飞也似地过来了,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阿生跑得快喘不过气来了:“快,我们公子热晕过去了,你们村子里有没有,有没有大夫?”


    热晕了?乘凉的几人一下就站了起来,此时黎笑笑已经背着孟观棋跑过来了,一个老妇人上前看了眼他的脸色,扯开嗓子就叫了起来:“铁蛋,快把那解暑的凉茶装一碗过来,这里有人中暑了。”


    剩下的几个老人都纷纷过来帮忙,把孟观棋扶到榕树下的石凳子上坐着,拿着手里的破蒲扇一直给他扇风。


    黎笑笑让孟观棋靠在她的身上,在孟观棋的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条手帕给他擦汗。


    不多时,一个五六岁浑身晒得黑漆漆的小娃子拿着一个竹筒出现在榕树下,那老妇人一把就接了过来要喂给孟观棋:“快,把这凉茶喝下去,解暑用的。”


    阿生立刻接了过来,先是自己喝了两口,觉得精神一震,这才放心地把竹筒递到孟观棋的嘴边。


    孟观棋其实已经有了点意识,张开嘴巴把递到嘴边的凉茶喝了下去。


    几个老人还拿着扇子围着他扇风。


    过不多会儿,孟观棋就睁开了眼睛,那一碗清凉的苦茶下去,似乎马上就把他身体里那团火浇灭了一般,他呼吸也正常了,头也没那么晕了。


    自己第一回 跟着父亲下乡,竟然热晕过去了,孟观棋很是羞愧,低声道:“我已经好多了,多谢……”


    老头老太见他醒了,还红着脸道歉,立刻就大手一挥:“谢什么呀,只是一碗凉茶而已。”


    “对呀,小公子,你哪儿来的?这么热的天怎么穿这么多,很容易中暑的。”


    “这小公子长得这么白,肯定是没晒过吧,没晒过的人最怕太阳了,不能一下子晒久,晒久了要中暑的……”


    阿生忙代答道:“多谢各位大爷大妈,我们是从县城过来的,公子第一次在大太阳底下晒,一时没有防备所以才会中暑了……”


    送凉茶的大妈立刻问道:“你们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阿生就看向黎笑笑,黎笑笑道:“我是过来找老周的,我几个月前托他硝了一张皮……”


    老周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老猎户,大妈们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也是这个送凉茶的大妈,嗓门特别大,立刻就朝着一个方向喊:“菊花,陈菊花,你有客人来了~”


    大榕树前方一个小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穿围裙的妇人走了出来:“哪里来的客人?”


    黎笑笑扶着孟观棋站了起来:“大娘,是我,我几个月前托老周硝一张狼皮,一直没赶时间过来,他硝好没有?”


    狼皮?!陈菊花登时激动了:“你,是你的狼皮?”


    老周跟儿子大庆已经念叨那个打狼的姑娘很久了……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皱眉道:“不对呀,老周说打狼的是县太爷家的小娘子……”


    黎笑笑道:“我就是小娘子呀~”


    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一惊,仔细看了黎笑笑一阵,这才发现她是穿了小厮的衣裳。


    “竟然是位姑娘家,怎么穿这样?”


    “晒这么黑,我一时都没看出来呢~”


    “你不说还真没注意……”


    黎笑笑:……


    陈菊花迭声道:“小娘子快请进,快屋里请,我这就叫我孙子去叫老周回来,他在地里呢~”


    黎笑笑谢过帮忙的大爷大妈,扶着孟观棋进了陈菊花家。


    第48章


    一进院子黎笑笑就能感受到猎户人家的不同来, 屋子建得比普通人家的屋子要高一米左右,用木板格了个小阁楼,屋檐下从高到低依次钉了几根晾晒用的木头, 吊着几块风干的肉还有几张半干的皮子,院子右边堆放着不少兽骨做的小工具, 院门左边的位置有一块屠宰桌, 隐隐可见上面血迹斑斑,黎笑笑一眼就认出了放在案首的一块动物头骨, 是狼头。


    她好奇地走过去,一眼就看见狼头头盖骨的方凹陷了一个洞, 四周全是细碎的小裂缝。


    黎笑笑了然,这就是被她一拳打死的狼。


    阿生好奇地开口:“笑笑姐, 他们刚刚说你打狼?什么意思啊?你”


    黎笑笑神秘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陈菊花请他们在屋里坐下,孟观棋坐在凉凉的竹椅子上面, 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


    黎笑笑道:“公子,你感觉怎么样?好点没有?”


    孟观棋抚了抚额头:“喝了那碗凉茶, 我感觉好多了。”


    这时陈菊花端着几个碗出来了,碗里面飘着几个拇指大小的黄色小果皮, 她一迭声道:“我刚知道你们中暑了, 来喝点这个,黄皮泡水,解暑最好不过了, 在咱们河东村, 家家户户去地里干活的时候都要泡上一竹筒带着的。”


    黎笑笑道了声谢, 端起来喝了一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喝!酸酸甜甜的。”


    阿生见状也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迅速把剩下的也喝完了。


    孟观棋这才端了起来,闻了闻散发着果香味的水,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很快就把剩下的喝完了。


    陈菊花心里舒坦了:“喝了就好,这比喝药还灵呢!”


    聊了几句,院门处就传来一阵响动,猎户老周腿上泥还没洗干净就急匆匆地从田里赶回来了:“哎呀,小娘子你终于来了。”


    一眼就看见屋里鹤立鸡群般雪白秀丽的公子,他一下就拘谨了:“这位是?”


    黎笑笑道:“这位是我们家孟公子,有点中暑了,我把他带过来歇一歇息,顺便来看看我的皮子硝好没有。”


    老周这才知道这位是县令大人的公子,难怪长得这么白,他小心翼翼地朝孟观棋拱了拱手,行了个不标准的礼,马上就到院子外拿了个梯子进来,三步两步地爬到阁楼里去了,不多时就拿了个包袱下来。


    回到地面上后,他迫不及待地把包袱打开,露出里面一整张完整的狼皮来。


    黎笑笑伸手摸了摸,又闻了闻,竟然一点腥味也没有了,而且狼毛很厚实,摸起来软软的。


    孟观棋缓过神来了,也上前去摸了摸狼皮,惊讶道:“这皮子不错。”整张灰狼皮,只有腰部中间才有一道黑色的纹路,颜色已经相当纯了,是块好皮子。


    老周激动道:“公子有眼光,这么好的毛色,这么完整的皮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娘子,我有个合作多年的货商也见过这块料子,他出了二十两银子想买回去,你要卖吗?”


    黎笑笑本是怕这里的冬天太冷,她可以把狼皮做成坎肩穿御寒,但这块皮子竟然值二十两银却是她没想到的。


    孟观棋惊讶地看着黎笑笑:“这是你的皮子?你哪儿来的?”


    黎笑笑一脸淡然:“我打的。”


    老周看着她的眼神恍若神明:“孟公子,你摸摸看,这皮子一个洞都没有,小娘子一拳就打碎了灰狼的头盖骨,浑身一个伤口都没有,所以这块皮子才能这么完整地剥下来……”


    一拳就打碎了灰狼的头盖骨?孟观棋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屠案板上那个头骨。


    老周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头骨,小娘子真是天生神力啊,而且灰狼凶猛,你是怎么打中它的头的?”


    孟观棋震惊地看着黎笑笑,他也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打中灰狼的头的。


    黎笑笑哈哈一笑:“运气,纯属运气好,我本来打鹿来着,结果它扑上来抢,情急之下我就打了它一拳……”


    一拳毙命!


    孟观棋觉得又看不懂她了,她有这样的身手,怎么会甘心卖身为奴?


    见黎笑笑一脸不在意的样子,他沉吟了一下:“这皮子你还是拿回去做衣服吧,二十两银子买不到这么好的皮子……”


    老周本想开口劝,二十两银子不少了,他硝的最好的皮子也不过三五两,二十两对他来说已经是天价。


    但说这话的人是县令家的公子,富贵人家肯定更有见识,他就不敢说话了,硝这张皮子他没收黎笑笑的钱,因为她把整只狼的肉全给他了,他家人光是吃这只狼肉就吃得满嘴流油了,他点头哈腰道:“小娘子,你下次需要硝皮子还过来找我,我不收钱,只要把肉给我就好了。”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想得美,她只是讨厌狼肉而已,其他肉可喜欢吃了。


    她把皮子收好,还找老周拿了根布条把它绑起来拎在手里。


    孟观棋已经缓过来了,看看时辰,跟孟县令约好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他跟老周告辞,问清楚田里正家的方向,带着阿生跟黎笑笑朝田里正家去。


    阿生不时摸一摸灰狼的皮子,满脸的羡慕:“笑笑姐,你还能打狼,你怎么这么厉害?”


    黎笑笑道:“我就是力气大而已,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阿生仰望:“要怎么样才能跟你力气一样大?”


    黎笑笑道:“这是天生的,你估计没机会了……”


    阿生就泄气了,他力气也没有笑笑姐大,学写字也没有笑笑姐快,就连公子晕倒了也不能背着他跑,公子肯定更喜欢笑笑姐不喜欢他了……


    三人回到田里正家,这才发现孟县令一行人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歇息,而且中暑的不只有他,还有田里正跟两个衙役,里正的夫人正端着解暑的凉茶给他们喝。


    看起来身体最弱的孟县令反而没事。


    三个中暑的人,田里正是最严重的,整个人汗出雨下呼哧气喘的,孟县令让请大夫过来给他们三个看一下。


    田里正哪里敢?不过在地里晒了两个时辰,读书人孟县令都没有中暑晕过去,他这个按说是泥腿子出身的人反而先请大夫?那岂不是在县太爷面前打脸自己没有下过地?河东河西村有哪个经常干农活的汉子会中暑的?


    他一边喘气一边摆手:“大人,小人喝两碗凉茶就好了,这是咱们的土方,特别解暑。”


    幸好两碗凉茶下去,再休息了一会儿,三个中暑的人都缓过来了。


    孟县令看着太阳渐渐西斜,这才带着众人离开。


    回到家刘氏才知道孟观棋竟然中暑了,儿子从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心疼得不得了,忍不住道:“老爷,棋哥儿去过就算了,这都中暑了,下次不必再去了吧?”


    孟县令看着孟观棋:“棋儿,你觉得呢?”


    孟观棋忙道:“父亲,孩儿这次是准备不足才会中暑的,下次记得带上解暑的汤药就不会如此了,劝课农桑是大事,孩子不想耽误。”


    孟县令欣慰地笑了:“如此甚好,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们还要去下一个镇。”


    泌阳县一共五个大镇三十五个村落,全部走完最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且离得远的村镇还需要在当地住宿,河东河西村的艰苦只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孟观棋下去后,刘氏掉泪道:“老爷~”她不想孟观棋去受苦,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孟县令叹息道:“我何尝不心疼儿子?但玉不琢不成器,琪儿总不能因为怕苦怕累而囿于案牍之间,没有切身体会过民间疾苦,是写不出好文章的,夫人若真为他的前途着想,就该鼓励他才是。”


    事关儿子的前途和教育,向来都是男人做主的,刘氏就是再心疼也不敢逾越半步。


    她只能尽量周全地给丈夫跟儿子准备解暑的防蚊虫以及清热解毒的药,她可是听说了,山边的蚊虫厉害,一咬一个大包。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孟观棋都跟在孟县令的身边下乡巡察,走得越远,巡得越深入,两人的脸色就越凝重。


    河东河西村的情况竟然算是很好的,许多离县城有好几天路程的村落深埋于大山之内,被层层叠叠的高山挡住了太阳,大片大片的土地丢荒无人耕种,村民们一个个骨瘦如柴,终日劳作都收不上多少粮食,但田亩册子上登记的却多半是中等上等良田。


    好些农户人家就算是把庄稼全收了都交不上中等上等田的税,终年没有吃饱过饭,孩子的存活率更是低到惊人,不是没人成亲生娃,而是生下来的孩子都活不到三岁以上。


    更可怕的是有一个村子深掩于深山之内,只剩下二十余户人家,但田亩册子上还记载着四十户的名字,当地里长不但没有去县衙销户,反而逼迫这二十余户人交四十户人口的税……


    面对孟县令的问责,里长跪在地上哭诉:“并非小人没有报上去,而是上官们根本就不相信户口锐减,更不曾派人来核实消息,不让更改户籍信息,只让按名册上的数量交税,求大人开恩啊~”


    第49章


    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里长, 随行的众人俱沉默了。


    半晌,孟县令吩咐孟观棋:“一户户清点,如实登记户口田地。”


    孟观棋面沉如水, 躬身应是,带着阿生跟黎笑笑走了。


    石捕头忍不住上前:“大人, 请三思, 名册万万不能如实上报。”


    如果按照他们巡查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泌阳县将会少十分之一的人口, 税粮更会锐减二成以上,那么多届县令就全是痴的傻的不成?别人就不知道泌阳县真正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 而是每一届县令都不敢去揭开真相,不敢让责任落到自己的头上, 反正泌阳县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穷困,税粮收不上来, 那就欠着,问责起来就是年成不好, 百姓家中没有余粮。虽然收不上来,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任县令调走了, 账本转交给下一任的县令,百姓头上甚至还有十多年前欠下的税粮没有缴清的,但没有谁会去追讨这十多年前的税粮, 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都知道这笔烂账是绝对不可能追回来的, 但谁都不可能冒着丢脑袋的风险把实际的情况往上报。


    反正泌阳县又不是多重要的一个县,否则石捕头等人也不至于几十年从未曾见过朝廷的赈灾银两了。


    每一任县令都不敢把实际情况告知户部告知圣上,孟县令敢做第一个人吗?而且孟县令到任的时候病得稀里糊涂, 是由彭师爷代管印章,上一任县令着急离开,彭师爷代替他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并未做具体查证,彭师爷转身就走了,但画完押后的责任却要孟县令全部负起来。


    半年多以前就射出的箭,现在才扎中了孟县令的心口,孟县令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人做好的局,而他早已踏入其中而不自知。


    若他把实际情况上报,上头认真追究起来上一任县令可以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交接清单上明明写得那么清楚,那流失人口、户籍、税粮就只能扣在孟县令一个人的头上。


    毕竟他上任的时候可是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的,如果情况不符,他为什么要画押?


    彭师爷……


    孟英马上就想到了他,因为他刚来的时候一直病着,衙门的公务几乎全是彭师爷经手的,他拿着他的印,不知道盖过了多少的文书。


    所以,彭师爷跟其他心腹的出走也是对方的一步棋吗?他是要把他死死困在泌阳县不得脱身了。


    孟县令面沉如水,半晌后才惨笑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早就设计好了的局。


    彭师爷作为他最信任的心腹,趁他病着,用他的印与前一任县令做好了交接,然后就匆匆地跟他请辞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彭师爷是因为无法适应泌阳县的贫困,觉得没有前程了才请辞的,冲动又气愤之下不仅没有彻查他离开的原因,还让他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心腹。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离开是有别的原因呢?


    泌阳县不是他贬过来才突然变得贫困的,而是一直如此,彭师爷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如果他早有离心,又何必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拖家带口地跟着他过来,不到三个月又急匆匆地请辞离开呢?


    他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异心?又是谁收买了他,把他引到这个局里?


    被算计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真相,孟英啊孟英,你也太迟钝了,如果对方要杀你,只怕坟头草都老高了。


    但即使把他引进局里的人不杀他,这个把柄也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石捕头还在劝他,孟英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上报的。我只是想知道实际的情况,看看以后还能做什么……”


    石捕头松了一口气,安安稳稳地度过任期,别出风头,才是孟县令的生存之道。


    孟县令面沉如水,喃喃道:“新增的三百二十三户,都不够填消失的户口,而且这三百多户人家是已经登记在册的,三年过后就要收税,届时泌阳县的税额还要上涨,不涨是不行的……”就这样的情况还要上涨,他不知道百姓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必须要找到出路。


    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石捕头上前一步:“大人,卑职有个主意,希望大人能应允。”


    孟县令道:“你且说。”


    石捕头道:“大人,您也看见了,那些消失了的户籍名下的田地全都变成了荒地,但这些土地跟真正的荒地相比还算是好的,起码原来种麦子跟水稻的地都还算平坦,只是长了小树跟杂草,但却几乎没有碎石需要清理,只要能把上面的杂草清掉就能重新耕种,新落户的流民若是能种上这样的土地,就不必三年后才收税了……”


    他的意思是要让流民直接交税!


    孟县令变色道:“不行!绝对不可以,若此政令一出,才安顿下来的流民马上就会生乱,政令最忌讳朝令夕改,我才用免税三年的政策令他们安心落户泌阳县,又如何能马上变脸盘剥?而且这些荒地虽然开垦起来比较容易,但多年无人耕种肥力已失,就算免强开垦出来种下庄稼也不可能有好的收成,百姓无粮可食,又如何交税?”


    可是你不这样干,别的县令也是这样干的呀?石捕头看着满脸郁色的孟县令,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半晌,他低下了头:“是,卑职胡说八道的,还请大人恕罪。”


    孟县令叹了口气:“且先记录实际情况,走一步是一步吧。”


    而作为临时书记员的孟观棋心情比孟县令好不到哪里去,他已经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数了两遍,还是只有二十七户,甚至有两户只剩下了一个独身老汉,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包着骨头,大热天头上戴着自制的叶子草帽,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翻地,半天的时间过去,只翻了一张床大的面积。


    黎笑笑看着他手里的锄头,磨损得只剩下了半个巴掌大,几乎跟棍子戳地上差不多了。而村子里像他这样的情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是几乎每一家人都是差不多的,用这种工具翻地又哪来的效率?


    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也只有一把或者两把的锄头,只给力气最大的人用,其他人用只能用棍子撬,用尖锐的石头挖,才能勉强把表面上的泥土松一松,把种子种下去。


    没有工具,没有好的种子,没有肥料,没有牲口帮忙翻土,还在深山里,到处都是野兽跟鸟雀会趁着粮食成熟的季节下来偷吃,农民们能收上来粮食才怪呢。


    黎笑笑向来乐观,但这大半个月跟着孟观棋走遍了整个泌阳县的所有村落,心情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这个时代的穷人其实活得并不比末世的人轻松多少。


    极度落后的生产力,沉重的税赋,把这些底层百姓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扎心的是他们一行九人来这里巡视,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所以村长还要负责他们的饮食。


    村长的妻子拿着一个碗,一家家过去收粮食,一家一把糙米,走了一圈还不够,犹豫了一下,还要再走一圈。


    有老人拿着空空的米袋,不好意思道:“没有了。”


    黎笑笑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这样的村子里吃饭,让人有罪恶感。


    孟县令极力劝阻,只说够了,村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老汉,身上的补丁一个贴一个,却仍想为孟县令提供一顿饱饭,让妻子把剩下来的山薯挖出来给县令大人吃。


    村长的妻子满脸无奈地拿着小锄头去山边挖了。


    知道阻止不了,黎笑笑跟阿生跟过去帮忙,到了他家种山薯的地方,却看见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村长的妻子叹了口气:“野猪太多了,种下来的山薯都被它们拱完了。”


    黎笑笑耳朵一动:“既然野猪成灾,你们怎么不打?”


    村长的老婆一边找剩下的山薯一边道:“打过,怎么不打?但这些猪跑得太快了,村东的聂老头大着胆子去堵,被它的嘴顶了一下,腿上的肉没了一块,命都没了半条,养了两年了,现在腿还瘸呢……汉子们吃不饱,也没力气追,只用陷阱装过几只小猪,大了的就装不住了,山薯熟了只能轮流来守夜,不守着一根也留不下来。”


    但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那般守着,家里总有事,地里总有活要干,反正那些猪也不知道是不是瞅着缝隙来拱的,山薯经常都被拱得没剩多少。


    村子里粮食种不好,收上来的作物基本都交了税,留不下来多少,只能靠着这里特有的一种紫色山薯当粮食。村民从它的藤上采下种子,种到近山的田边,长得不如野生的好,但也能收成一些,渐渐地就成为了小叶村的重要粮食,但没想到种得多了,却引来了野猪。


    野生的山薯成熟后会发出气味,淀粉含量很高,很容易把野猪吸引过来,所以山薯成熟的季节村子里的人都要轮流来守夜的,起码要守半个月以上,否则就要被野猪刨完了。


    村长的妻子笑着打趣道:“这些山薯得野猪吃剩了才能轮到我们。”


    黎笑笑跟阿生听得心里发酸,但小叶村的人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地里种不好庄稼,习惯了种出的粮食得野猪吃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当这些苦难成了日常,他们就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子的,连苦痛都感受不到了。


    第50章


    黎笑笑拿着棍子帮着村长的妻子挖了好一阵子才翻到几个小小的山薯, 每个也不过半斤左右,村长的妻子已经很惊喜了:“还不错,这几个算大了……”


    黎笑笑道:“我再帮你找一找——”


    她语声突顿, 突然抬头朝前看了一眼:“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沙沙的,拨动叶子的声音, 速度还挺快。


    村长的妻子大惊失色, 马上就把山薯扔下,拉了阿生跟黎笑笑就要跑:“快跑, 野猪来了!”


    黎笑笑睁大眼睛,不会吧, 光天化日之下,野猪竟敢这个时候下来吃粮食?!简直岂有此理。


    村长的妻子力气不算小, 但让她吃惊的是在她用尽全力的情况下黎笑笑动都没有动,她着急得不得了:“小娘子, 快走啊,这些野猪真的会咬人的。”


    黎笑笑头也没回:“阿生, 你跟着大娘回去,去跟石捕头说一声, 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咱们今天杀猪吃!”


    村长的妻子快急哭了:“小娘子,这些野猪真的很凶的,快跑吧, 不然它要是跟上来的话我们跑不过它的。”


    两人正说话间, 一个长长的嘴巴从树丛里伸了出来, 眨眼的功夫,一只体型硕大的黑色野猪就出现在了种山薯的地上。


    村长的妻子的心吓得怦怦乱跳,讲话也不敢大声了:“小娘子, 我们现在不能跑了,慢慢地退远一点,退远一点,要是跑了,它会追上来的。”


    那只大野猪抬眼看了看没动的三人一眼,似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慢慢地在地上嗅来嗅去,嘴里发出略略的声音,在土里拱了几下,马上就把还没挖完的山薯拱出来了。


    听见它的声音,树丛里又是一阵沙沙作响,它的身后出现了三只半大的野猪,围在大野猪旁边,开始吃起母亲拱出来的山薯。


    阿生满头都是冷汗,学着村长妻子的动作,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慢慢越退越远,一边退一边焦急地小声叫:“笑笑姐,快走呀,万一惹怒这些野猪他们咬人怎么办?”


    怎么办?那当然是开荤了,还能怎么办?


    黎笑笑等阿生跟村长的妻子退得远一些了,伸手把刚才挖山薯的棍子拿了起来,卡擦一声折成了两段,留下了一头尖的握在了手里。


    她没有退,而是一步步慢慢地向着野猪走去。


    村长的妻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小娘子,你这是在干什么呀?不要再过去了。”


    但黎笑笑已经走到了几只野猪的跟前。


    大野猪抬起头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平日见到它就跑得飞快的人类为何会突然就不怕它了,黎笑笑对着它眯着眼笑了一下,突然暴起,手里握着的棍子闪电般地刺向了野猪的头部。


    大野猪一闪,棍子撞在了它坚硬的头骨上,断了。


    黎笑笑没想到这根棍子这么不受力,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却没刺穿大野猪的头骨,显然把它激怒了。


    果然,大野猪愤怒地长啸一声,拔腿就朝黎笑笑冲了过来。


    野猪全身最有攻击力的是它的喙,这只足有三四百斤的大野猪,普通人若是被它击中肯定是非死即伤。


    但不幸的是它遇上的是黎笑笑,这也不是她第一次打野猪了。


    大野猪攻击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纵身一跃,直接越过它的头顶骑在了它的身上,双腿紧紧地夹住了它的肚子。


    大野猪疯狂地在地里跳着想把她甩下来。


    黎笑笑的手紧紧地揪着它的两只耳朵,迫使它抬起头来,无论它怎么挣扎,怎么转身都没办法把她甩下来。


    野猪拼命地挣扎着,但骑在身上的人力气太大,它的耳朵被紧紧地扯住,慢慢地头越抬越高,它的眼睛几乎能看见骑在它身上的人,但就是没办法把她甩下来。


    黎笑笑紧紧地抓着野猪的耳朵,突然松开一只手,若迅雷般弯下身子,从地里拔起了一根竹签。


    这是给山薯的藤作牵引的签子,末端削得尖尖的。


    她右手抓着竹签,左手一个用力,瞬间拉起野猪的头,竹签如利剑般刺了进去。


    竹签扎破了野猪的眼睛,穿过了它的大脑,从另一只眼睛处捅了出来。


    这是杀星际豚兽最有效,也是最快的办法,黎笑笑不知道杀了几百只,所以就算没有得力的武器也很熟手。


    几乎没有惨叫声,三四百斤的猪轰然倒下,四腿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黎笑笑在它倒下的一瞬间跳了下来,却看也没看倒下的大野猪一眼,径直朝那三只半大的野猪奔了过去。


    半大的野猪四散奔逃,其中一只被她揪住了耳朵,一拳捶在了脑袋上,当场就倒下了,剩下两只慌不择路中逃回了山林里。


    她一言不发地追了过去。


    仿佛只是瞬间的功夫,她就连杀两头猪,亲眼目睹了现场的村长妻子跟阿生已经完全呆住了,见黎笑笑追着猪上了山,阿生大叫一声,撒腿就往村长家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石捕头,石捕头,快,快来呀——”


    正在村长家里休息的人听到阿生这么凄厉的叫声吓了一跳,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石捕头上前一步:“阿生,发生什么事了?”


    阿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野猪,快去,山边,野猪——”


    石捕头震惊:“什么?光天化日之下野猪出来了?”


    随行的两个捕快眼睛一亮:“头儿,我们去看看吧,看能不能逮一只回来加餐?”


    阿生喘着气:“不,不是,笑笑姐,笑笑姐打死了两只猪,快,快去山边看看,她追着另外的两只进山了。”


    什么?在场众人脸色大变,马上就跟在阿生的身后疾步向山边走去,半路正好遇见走路走得气喘吁吁的村长妻子,她满脸激动地抓着村长的手:“当家的,那个小娘子,打死了两头猪,快,就在地里,几百斤一只呢!”


    石捕头跟两个衙役一马当先跑在前面,果然看到了倒在地里的两头猪,一头大概四五十斤左右半大的野猪崽,头盖已经凹陷进去了,另一头则是三四百斤的母猪,躺在一丛野山薯的藤里,眼睛处穿着一根竹签子。


    村长的眼睛都直了,这,这可是两头野猪,这么凶猛的野兽,就这样被打死了?


    孟观棋四处看:“笑笑呢?”


    阿生回过神来,大叫道:“笑笑姐追着剩下的两只猪进山了,石捕头,你快带人去找她去。”


    石捕头马上叫上张亭、李大良两个衙役,按照阿生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了不过百步,他们立刻就发现了另外一头半大的猪崽,同样是头部凹陷,嘴里鼻子里都是血,奄奄一息,却没有完全断气。


    三人震惊,石捕头让张亭把这只小猪背上直接出去,他跟着李大良则顺着草木的痕迹追了过去。


    追了快二里地,石捕头终于看见了黎笑笑的身影,以及她肩上被五花大绑,连嘴巴也绑了起来的小猪。


    她把最后一只野猪活抓了。


    她的小脸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脸上还有两道血痕,看见石捕头和李大良,嘿嘿一笑,目光清亮,神采奕奕。


    这一天,小叶村所有的村民都吃上了野猪肉。


    五个大釜里装满了剁碎的猪骨头,村长夫人往里放了野山姜去腥,还放了被野猪踩坏的山薯以及晒干的野蘑菇进去炖,肉香味飘满了整个村子。


    二十八户人家,总共也不过一百多人,其中还包括不少的老人和孩子,肉炖得烂烂的,每人都分到了一碗装着拳头般大小肉块的汤。


    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大家吃着肉,喝着汤,嘴上谢着孟县令,吃完了今年最饱、最满足的一顿饭。


    村长妻子跟阿生绘声绘色地跟村里人说着黎笑笑英勇杀猪的场面,全村只有他们两个有幸见证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连石捕头跟张亭、李大良都没看见黎笑笑动手。


    村民们看她的眼神里已经带了无限的敬畏,却总觉得村长妻子跟阿生的话语太空洞,又恨自己不能亲眼看见。


    但黎笑笑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个人端着大碗坐在院子的一角喝汤,好像这顿饭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


    活抓的那头小猪大概四十来斤的样子,黎笑笑没有杀,而是交由村长处置,他们愿意养着也好,杀了吃也罢,她都没有意见。


    孟观棋走了过去,拿了个小木桩子在她旁边坐下,把手里的碗递给她,里面是一块肉骨头。


    作为客人的他们一人分到了两块,一块近半斤,他只吃了一块就吃不下了,但黎笑笑饭量一直很大,他特意留给她的。


    黎笑笑作为杀猪最大的功臣,已经吃了四块,但还是接过他的碗,却没有吃,而是对着一个三四岁左右的女娃娃招了招手,女娃娃盯着她手里的肉,跑了过来。


    她把肉撕成一条条喂她吃。


    女娃娃咂巴着小嘴,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已经知道她徒手杀过狼,所以对于这次杀了几只野猪,孟观棋倒是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神色,而是问她:“全村人都因为你吃上了肉,你不高兴吗?”


    黎笑笑道:“我没有抓到那只公猪,它还会再来祸害小叶村的庄稼的。”她找了一路,没有找到。


    这三只半大的小猪一看就是今年生的,只有一只母猪是生不出来的,肯定还有公猪在,或许不止一只。


    她低下头:“山薯是他们仅剩的粮食了,如果都没了,他们吃什么?”


    这个问题孟观棋也没办法回答,他也跟着低下了头。


    黎笑笑把手里的肉喂了一半,摸了摸小女娃的肚子,有点鼓鼓的,怕她吃太多消化不了,把肉放在小碗里让她端着:“你吃饱了,这个肉端给你娘,留着明天吃好不好?”


    女娃娃奶声奶气道:“好。”小心地端着碗走了。


    黎笑笑看着她找到她娘,把碗递给了她,女娃娃的娘迅速把碗藏在了袖子里,马上拉着小女娃回家了。


    好像生怕别人发现她多了一块肉一样。


    黎笑笑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很难过。


    她问孟观棋:“公子,我听说朝廷有钦差大人,是吗?”


    孟观棋点了点头。


    黎笑笑叹道:“钦差大人一定没有来过泌阳县,更没有来过小叶村,否则他怎么忍心看着这里的百姓过这种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