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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穿成县令家的烧火丫头

    第31章


    孟观棋回屋后, 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眼前全是神采飞扬的女子从屋顶一跃而下,牢牢地站在他面前的场景。


    阿生端茶进来, 意外发现公子竟然在发呆,他把茶放在桌上, 抓了抓脑袋:“公子, 你在想什么?”


    孟观棋回过神来,把书放下来:“你来了, 坐一下吧。”


    阿生就小跑进内室,不多时就端了一盘点心出来:“公子, 吃点点心吧。”


    孟观棋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你吃吧。”


    阿生嘿嘿一笑,正有此意, 毫不客气地拿了块点心吃了起来。


    孟观棋盯着阿生看。


    阿生本来还在大口大口地嚼着点心,但孟观棋这样认真地看着他, 他有点吃不下去了:“公子,你看着我干什么?”


    孟观棋眼睛亮亮的:“阿生, 你注意到黎笑笑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样子吗?”


    阿生立刻双眼放光:“当然!公子,笑笑姐好厉害啊, 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厉害的人, 她居然敢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而且脚也没有断。”


    孟观棋有点憧憬:“我也没有见过,阿生, 你说她是怎么能这么强的?你不知道, 柳枝当初被拍花子打晕了, 也是她抢回来的,她一个人打败了三个拍花子呢!”


    阿生还真不知道,嘴巴张得大大的:“真的吗?笑笑姐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样, 是个武艺高强的女侠呀?”


    孟观棋却喃喃道:“可是我只听说过她以前是烧矿的,她如果是女侠的话,她的本领是哪里学来的呢?”


    阿生兴奋地捏起拳头:“公子,我们不如把笑笑姐叫过来问一问她吧,如果她真的是女侠的话,公子你说我跟着她学武艺怎么样?”


    孟观棋眼睛也亮了:“如果是真的,你就算只学会她一半的本领,以后有人敢欺负我的话,你也能把他们吓退了。”


    阿生兴奋道:“公子,你说我要真的跟着笑笑姐学武艺的话会不会比她更厉害,毕竟我可是个男的!”


    孟观棋看了一眼阿生的细胳膊细腿,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习君子六艺,我的武艺也不好。”


    阿生比他还瘦,他觉得还不如他呢。


    阿生有点沮丧,在他心里,十三岁就中了秀才的孟观棋是无所不能的,就连公子的武艺也不好,他莫名其妙也没有了信心。


    阿生叹了口气:“如果笑笑姐是个男的就好了,那她就可以跟我一起保护公子了。”


    孟观棋心里一动,继而哑然,对呀,如果她是个男的就好了,他把她带在身边当小厮,别人也不敢随便欺负他了。


    但他的感慨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当务之急最重要的是他的学业,关系到明年的乡试,如果他能得中,父亲的局势也不至于如此举此维艰。


    他把刚放下来的书又拿起来了。


    “公子!”柳枝略显焦急的声音从屋外传来,阿生立刻站了起来:“柳枝,你怎么来了?”


    孟县令病愈后,孟观棋又搬回了前院书房,这里非常安静,寻常没人会过来的。


    柳枝气喘吁吁道:“赵管家跟阿坚哥回来了,正在正屋见老爷跟夫人呢,夫人叫公子也赶紧过去。”


    孟观棋马上站了起来,抬脚就往后院走去。


    赵管家去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算一算时间,也是时候回来了。


    赵管家回来了他没什么好着急的,但他着急的是赵管家送到京城的折子,以及朝廷对爹爹的处置。


    赵管家很可能已经把结果带回来了。


    果然,他去到正屋的时候,赵管家父子正跪在屋里给孟县令跟刘氏请安,父子二人俱是风尘仆仆的,刚到家来不及洗漱就迫不及待地进内院见孟县令跟刘氏了。


    赵管家很激动,抓着孟县令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走的时候孟县令正病重,还以为这一别是天人永隔了,偏偏他肩负为老爷陈情的使命,不得不亲自前往京城送折子,耽误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方才回来,拿到朝廷处置的结果后归心似箭,快到泌阳县时却近乡情怯,生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万万没想到老爷福泽深厚,重病痊愈了不说,脸色看着比在京城时还要好一些,赵管家怎么能不激动。


    主仆二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刚好孟观棋也到了,跟赵管家见完礼,赵管家迫不及待就把怀里的折子交给了孟县令。


    这是吏部对孟县令的处置,结果不好不坏,但比孟县令想象中已经好了太多了。


    对于孟县令私自开仓放粮、违规安置流民落户的行为予以申斥,罚没俸禄半年,记一次考核为差,但念在他此举亦属于仁政爱民,所以对于他把流民就地安家落户的行为不再处罚,而是督促他妥善处理后续工作,至于县衙仓库的粮食以及流民安置的屋舍、农具及种子的费用,从朝廷赈灾的款项中拨出,责令临安知府协助办理此事。


    孟县令看完吏部的折子,起身出了屋,在院子里朝北的方向跪下,磕了几个头:“臣叩谢圣恩。”


    这样的处置结果在孟县令看来已经是陛下对他极度的宽容了。


    赵管家道:“老爷,幸好您写了这份请罪折子上京,宋知府参您的折子已经先一步到了京城,多亏闵大人帮老爷据理力争,又等到了老爷的请罪折子,这才能说服内阁站在了老爷这一边。”


    只是罚薪还有考核差评,也是赵管家预想中最好的结果,孟县令收留流民的举动到底没有律法支持,但圣上还是保有仁心,虽然处罚了老爷,但也不再问罪流民落户的事,还要补上孟县令亏空的库粮以及流民安置的费用。


    总的来说,圣上还是站在了老爷这一边的。


    只是经此一事,老爷跟宋知府的关系是彻底闹僵了,偏偏他又是老爷的顶头上司,也不知道日后会如何为难老爷呢。


    赵管家忧心忡忡道:“老爷,小人离京之时,闵大人曾派了府上幕僚来送,要老爷要提防宋知府此人,就连圣上在度情后都能站在老爷这一边,但宋知府是老爷的直属上司,不但不肯帮忙陈情解释不说,还倒打一耙,避重就轻,把自己摘干净就算了,还一顶顶的帽子往老爷的头上扣,老爷今年的考核已经定了‘差’无法更改,但以后……”以后老爷的考评可都是他来定的呀。


    孟县令淡然一笑:“不得罪也已经得罪了,经此一事,我与宋知府的矛盾已经无法转寰,走一步算一步吧。”


    赵管家就叹了口气,老爷这什么都不在乎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


    孟县令已经知道了朝廷处置的结果,其他的事已经不是很在意了:“你跟赵坚这一个多月来奔波千里,辛苦了,回去洗漱好好休息吧,三天后再回来当差即可。”


    赵管家跟赵坚躬身应是,退了下去。


    朝廷对孟县令的处置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院,黎笑笑吃惊:“罚了半年的月俸,还得了个差评?”


    有没有搞错啊?孟县令救了这么多人,没有功劳就算了,还处分了?这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各官员,以后不要救人吗?


    泌阳县这么穷,孟县令自家都不知道贴了多少钱进去买粮施粥,结果还要罚半年的工资?离谱!


    黎笑笑为孟县令抱不平。


    但毛妈妈却很不以为然的样子:“只是罚俸算是很轻的处罚了,在京城当官的有几个没被罚过俸的?就连内阁的首辅杨大人也被罚过好几回呢。”只要不削官打板子流放,这点子钱就算是消灾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赵管家带回吏部的文书不久,石捕头等一众衙役从未见过的朝廷赈灾物资终于出现在泌阳县这个落后的小县城了。


    押送物资过来的是这次赈灾的钦差卢大人的幕僚,由宋知府名下的银钱师爷陪同,客客气气地与孟县令交了账,清点了货物画了押,一车又一车的粮食、工具、种子被锁进了空空的仓库里,库吏已经很久没见过仓库被粮食装满的时候了,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好,就连一众衙役也乐开花,这些钱粮,可都关系着他们以后的福利啊,孟县令有钱了,是不是就可以把往年欠他们没发的粮薪补齐了?


    一时间,整个泌阳县衙比过年还热闹。


    幕僚婉拒了孟县令的盛情邀请,只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用了一顿饭后就要告辞:“冀州水灾甚是严重,钦差大人还在前头奔波,我等万万不敢偷懒,他日有了空闲,再来叨扰孟大人。”


    宋知府的钱粮师爷似笑非笑:“下官的差事也完了,这就随着庄幕僚一起告退。”


    孟县令道:“辛苦罗师爷奔波劳碌,赵管家。”


    赵管家立刻就把准备好的两份礼品奉上。


    庄幕僚的随从收下了孟县令准备的特产,但罗师爷却笑眯眯地拒绝了:“下官来之前,宋知府特地嘱咐了,孟县令这段时日为灾民的事出钱出力,又被圣上罚了半年的月俸,想来经济不甚宽裕,让下官多多为孟县令着想,可千万不能再收孟大人的谢礼了,孟大人,知府大人之命下官不敢违,这礼还请收回去吧~”


    众目睽睽之下,罗师爷毫不客气地指出孟县令被罚之事,又公然推拒孟县令的礼,宋知府这不是体恤下属,而是公然打脸了。


    而且罗师爷的话一出,就连已经接下了礼物的庄幕僚也不好再收了。


    庄幕僚跟着钦差大人办事,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他不想卷入两位上官的是非之中,连忙让随从把礼物退还:“如此倒是小人不懂事了,孟大人请收回吧。”


    一般来说这种土特产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收不收都无关痛痒,但罗师爷当众借着宋知府的名头打脸孟县令,两人的嫌隙可不是一般的深啊。


    庄幕僚当然不想卷入这样的是非,他只是来送物资的,离了这里就跟孟县令毫无关系了。


    孟县令脸上的笑定住了,而站在他身后的孟观棋脸色大变,袖于身侧的手不由得捏紧了。简直欺人太甚!


    赵管家很快就反应过来,姿态谦卑地躬身道:“庄大人,罗大人,这只是一些泌阳县的糕点土仪,不算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泌阳县蒙受圣恩,分配了许多赈灾物资,全县上下都感激不已,我们大人亦是感念两位大人奔波劳碌——”


    罗师爷毫不客气地打断赵管家的话:“孟大人客气了,我们宋大人早就准备好了给庄幕僚的程仪,孟大人就不必为此费心了,告辞!庄幕僚,这边请。”


    庄幕僚没想到罗师爷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打孟县令的脸,完全不留一丝的情面,眼里不由得闪过一抹讶异。


    罗师爷笑眯眯道:“庄幕僚,请上车。”


    庄幕僚只好匆匆给孟县令一拱手,弯腰进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竖耳兔头]


    第32章


    车马排成长长的一队, 嗒嗒地走远了,现场明明站满了衙役,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石捕头待他们走远, 狠狠地啐了一口:“呸!不是东西!”


    孟大人如此礼遇,他们竟然敢公然打大人的脸, 打了大人的脸, 就是打了他们整个泌阳县的脸。


    再加上这次全县都得了实惠,就孟大人受到了处罚, 又想到孟大人因为流民的事差点病死,石捕头都忍不住要心疼孟大人了。


    孟县令却转身对赵管家道:“既然他们不肯收, 你就给大家分一分吧,泌阳县的粮库好不容易有了存粮, 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赵管家躬身应是,把准备好的礼物分给了大家。


    就连阿生也分到了几个酥油饼, 他跑进内院里分给柳枝和黎笑笑吃。


    泌阳县的酥油饼一绝,黎笑笑一边吃一边道:“这饼很难买的, 你哪里找来的?”


    阿生就把刚刚发生的事说了,但他还是小孩心性, 不太懂刚才的明枪暗箭:“是大人吩咐了准备送给钦差大人还有宋知府的师爷的, 但他们不要,老爷就让我们分了。”他吃着香喷喷的饼,心想不要才好呢, 否则他也很难有机会吃到这么香的酥饼。


    黎笑笑吃饼的动作一顿:“那个师爷什么来头?这么嚣张?”


    嚣张?阿生懵懵懂懂的:“是有点嚣张, 还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 反正我看着他就是跟咱们老爷不和,看老爷不顺眼的感觉。”


    矛盾都闹到明面上来了,罗师爷的态度只怕代表的就是宋知府的态度了。


    黎笑笑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她看来,孟县令可真是个老实人了,偏偏得罪了自己的上官,只怕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咯。


    但这都是主家的事,她一个在厨房帮忙的丫头,轮不到她来操心。


    跟泌阳县县衙前所未有的宽裕相比,管理孟县令后院的刘氏看着账本,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中。


    在京城等候朝廷处置文书的时候,赵管家去了一趟京城的铺子和京郊的农庄,把上半年的收成全带回来了,粮食加上铺子的收入,一共折现只有二百三十八两白银并几串铜钱。


    刘氏拿到赵管家递来的账簿,手都忍不住发抖:“怎么会这么少?”


    一百亩庄子的收入只有一百二十两,而卖香粉的铺子,也只有一百一十八两,那么大一个铺子,每个月的利润才不到二十两银子。


    她知道孟县令是庶子,孟老太爷把他们一家分出来的时候想来不会给太赚钱的产业,但唯一的一间铺子竟然只有不到二十两一个月的收入,这可是在京城主街上的铺子啊。


    孟大人为了给流民施粥,把家里的钱财舍出去大半,但朝廷却没有补回他的损失,只是填补了粮库的亏空,相当于他垫出去的钱是完全收不回来了,刘氏早就盼着赵管家能把京城的收入拿过来家里开支了,只是她完全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少。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孟大人还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从这个月开始一直到明年开春,他都没有月俸,要全靠家里养着。


    账上所有的钱加上赵管家送来的上半年收入,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两银子,却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家的开销,刘氏只觉得浑身都无力。


    她把齐嬷嬷叫了进来,账本递到了她的手里:“你看一下吧。”


    齐嬷嬷是最了解府里内账的人,看到账上只剩下了那么点钱,她也吃惊不已,更心疼这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主子了。


    刘氏凄然道:“齐嬷嬷,你告诉我,这个家应该怎么当?”


    未来半年的收入没有了,一项项全是支出,她就算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刘氏开始掌家也不过是这半年多的事,根本无法跟那些从闺阁中就被教育怎么做一个当家主母的小姐相比。


    孟观棋每个月的笔墨纸砚书籍是大头,家里还指望着他明年能下场试一试,这一块的支出是万万不能省的;


    孟县令作为一县之长,出入、饮食、车马、赏银,每一个月都差不多有一个固定的数量,也是必不可少的;


    府里内院外院上下二十几口人的月例、伙食也是固定的支出,除非她把这些人全卖了,否则这个钱也是省不下来的。


    但这些下人能卖吗?不能,现在院子里的人几乎每一个都身兼几职了,人手不能再缩减了,否则孟县令的尊严何在?作为一个官宦之家最简单的排场又何在?


    来到泌阳县已经半年多了,她已经收到了不少当地富户人家太太的贴子邀请,这个老夫人作寿,那位太太娶媳,她要么称病,要么以刚来泌阳县水土不服的借口全推了,一个也没有参加。


    但这种理由不可能一直用,她作为孟县令的妻子,代表的是孟县令的脸面,家里现在已经安顿下来了,也是时候在公开的场合露面了。


    在这种富贵场合,该有的排面是一个都不能丢,否则一旦被别人看轻了去,回去枕边人面前说几句风凉话,说不定就会影响到孟县令施政。


    还有一件事,孟丽娘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她作为嫡母,也是时候把她带出去社交了,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哪一样不用花钱?罗姨娘已经在她面前提了好几次,见她不肯正面回应,都要堵到孟县令面前说了。孟县令是不管府里的庶务的,要是随口就答应了罗氏的要求,为了维护丈夫的颜面,她就不得不拿出银子来撑场面,但就这不到五百两的银子,能撑多久?


    她虽然稳坐内院之首,但往下看去,全是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嘴,就这么点银子,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犹豫地问齐嬷嬷:“京城的铺子收益这么少,你说我们把它盘掉怎么样?它位置好,盘出去的话能卖个四五千两的银子吧,够家里撑一段时间了。”


    齐嬷嬷忙道:“万万不可!夫人,分家的时候咱家就吃了大亏,老太太跟几位爷舍不得把京里的院子给咱们分一间,还是赵管家冒着被打的风险在老太爷面前求了一下午,老太爷才不得不把这处位置还算好的铺子分给了我们,夫人千万不要只盯着眼前的日子过,大公子明年若是中举,三年后就要进京赶考了,万一金榜提名,以老爷的能耐,还能在京城置办一处产业让大公子落脚吗?”


    刘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要卖铺子的念头收了回去:“是我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件大事,这铺子眼前是万万不能卖的,就算要卖,也得等棋儿金榜题名在京城做官了才卖,到时再置办一处宅子,这才稳妥。”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孟观棋今年已经十四岁了,又有秀才的功名,若是还在京城的孟府,只怕早就有人上门说亲,如今他们被贬到这个地方来,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人家配得上她芝兰玉树般的儿子,刘氏打算等明年乡试的结果出来再考虑这件事,如果棋儿能一举得中举人,那亲事可选择的范围就广多了。


    但就算孟观棋能十五岁中举,没有厚厚的家底帮衬,只怕也说不到什么好人家,所以在京城里最好还要有产业,最不济,也得有一套院子。


    所以现在是万万不能打铺子的主意的。


    齐嬷嬷点头道:“这才是正理,京城的产业本就不多,夫人万万不可因为眼前一时的困境动了贱卖的念头,还得从长计议才是。”


    刘氏就叹气道:“可眼下这困境要如何解决?处处都要钱——”


    齐嬷嬷想了想:“不如把赵管家请进来问一问他的看法?咱们到底是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不比爷们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世面。”


    于是刘氏就把赵管家传了进来。


    赵管家其实早有看法,位置这么好的铺子一个月竟然只赚不到二十两银子,不是铺子不好,是管理铺子的人不行。


    但这铺子是毛妈妈的儿子一家在管,毛妈妈对孟县令忠心耿耿,又深得刘氏的看重,所以赵管家不方便提意见。


    但夫人既然已经问到他头上了,赵管家也不再藏私:“小人觉得既然经营得不好,不如直接赁出去,每个月还能稳定收租。”


    刘氏道:“赵管家有没有打听过,那附近的商铺是怎么个租法?”


    赵管家拱手道:“打听过了,跟我们差不多位置差不多大小的铺子,每个月能收租银三十五两,只是要签三年以上的合同。”


    三十五两?!竟然快翻了一半!


    刘氏跟齐嬷嬷神色大动,还想听更多,但赵管家却看了齐嬷嬷一眼,闭口不言了。


    齐嬷嬷见他低着头不肯多说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赵管家是有什么顾忌不成?我跟夫人是妇道人家,不比赵管家见多识广,如今家里的情况不好,正是要大家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候,还请赵管家不要藏私才好。”


    刘氏更是直接把账本递给了他看,身为府里的大总管,赵管家从小就跟在孟县令的身边,在孟县令心里的地位就跟齐嬷嬷在刘氏心里的地位是一样的。


    赵管家犹豫了一下,接过了账本,只看了几眼,他就抬起了头:“小人觉得,以当下的情况来看,京城的铺子不宜再做了,不如直接赁出去收租金为好。可是,管铺子的人……夫人要如何处置他们?”


    第33章


    齐嬷嬷恍然大悟, 原来赵管家顾忌的是这个,毛妈妈的儿子儿媳。


    刘氏要把铺子租出去,那毛妈妈的儿子毛能一家无处可去, 当然只能去京郊的庄子里种地了。


    而京郊庄子的管事,是齐嬷嬷的儿子。


    同样是当下人的, 但下人里也会分三六九等, 能管京城主街铺子的管事是会自觉比管田庄的管事要高一等的,前者还能找丫头伺候, 后者却跟庄稼泥土分不开家。


    所以毛能一家如果真被刘氏安排到庄子里去了,他心里想必会十分不服气, 甚至有可能跟齐嬷嬷的儿子对着干,虽然可能不至于闹到主家面前, 但暗地里的唇枪舌剑肯定少不了。


    难怪人精似的赵管家不主动提这件事,如果是他开口一力促成的, 万一两个管事都把茅头指向他,他岂不是冤死?


    所以他选择了明哲保身, 主家不提起,他也不会开口建议。


    但是主家向他问起来, 他就没顾忌了, 当然会畅所欲言。


    齐嬷嬷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瞬间就理解了儿子可能会面临的处境,但她也没有办法。


    刘氏作为一个当家主母, 是不会考虑下人的这些小九九的, 哪个建议能让利益最大化, 她肯定就要采取哪一个人的意见。


    她瞬间就做了决定:“那铺子就不开了,赵管家,你写信到京城去, 让毛能尽快把铺子租出去,租三年就租三年吧,但租金半年一付,签约后就要把今年下半年的租金先拿给我,铺子没了,他们一家就跟齐辉一起去帮忙管庄子吧。”


    赵管家领命,行礼退了下去。


    刘氏松了一口气,铺子租出去,又能得二百两,加上账上的钱就有小七百两了,可总算是解了今年的燃眉之急了。


    如此又过去大半月,京城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铺子租出去了,租给了一家绸缎铺子,每月租金三十五两,租客一口气租了五年,交了半年的租金并三个月的押金,一共三百一十五两。


    刘氏收到银票的时候眉开眼笑:“倒忘记把三个月的押金算进去了,如此倒是又多了一百两的银子可以开销。”


    齐嬷嬷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还以为这铺子放租还要等一两个月呢,没想到刚放出去,马上就有人来租了,可见铺子的位置是真的好,只是家里没有擅经营的人,浪费了这么一家好铺子。


    随着银票一起送过来的,还有齐嬷嬷和毛妈妈的信,是他们各自的儿子写来问候母亲的。


    如今铺子租出去了,毛能一家被安置在了庄子里,但庄子一向是齐辉在管的,也不知道他们两人能不能和睦相处?


    齐嬷嬷也有点着急儿子信里说了什么,抽空就回房把信拆了,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果然,齐辉在信里说毛能一家已经到庄子里住了下来,但他来了不到三天就开始对庄子里的事指手画脚,口口声声说是夫人让他一起管理田庄,要求齐辉分出一半的权给他。


    但庄子并不大,总共就一百亩地,除了留下来十亩自种的,其他的全都佃了出去,每年只有收租的时候需要忙一下,其他时间齐辉都要带着妻儿一起伺弄那自留的十亩地,跟一个普通的农家差不多了,毛能说要分权给他管,总共就那么点事,还能怎么管?


    齐辉本来当田庄的管事当得好好的,也不嫌种地种果辛苦,觉得庄子离京城也不远,买东西也方便,一家人在庄子里住着很是自由自在,每个月还有主子发的月例,谁能想到毛能一来就打破了这种平静,偏偏夫人话也没说清楚,只说让他一起管事,所以他要来信问清楚,夫人到底要把哪方面的事交给毛能来管,希望齐嬷嬷能帮忙问个清楚,他也好跟毛能划清界限。


    齐嬷嬷也犯了难,一山难容二虎,毛能当时被指派到铺子里当管事的时候很是威风,处处觉得自己比齐辉能耐,如今铺子没了,他架子却还在,上来就分齐辉手里的权,齐辉若是让步了,他的气焰只怕会更嚣张了。


    齐嬷嬷拿出了毛能的信,她很想知道在毛能的嘴里又是怎么说这件事的,在内宅里,她比毛妈妈得用,夫人更加倚仗她;但在外院,毛能却是比齐辉得用的,就是不知道毛妈妈会怎么看这件事。


    只要她跟毛妈妈意见达成一致,再去找夫人商量,夫人肯定不会为这么个小事拒绝的。


    她抬脚就去了厨房。


    毛妈妈正在教黎笑笑做南瓜饼,但黎笑笑做别的还行,精细活是一做一个不吱声,怎么教都教不会,毛妈妈气得快要大刑伺候了。


    齐嬷嬷笑道:“哟,这么热闹,在教笑笑做饼子呢?”


    毛妈妈气得破口大骂:“没见过这么蠢的人,都已经手把手帮着收边了还是到处漏,我要是你婆婆,得气死在厨房。”


    黎笑笑不服气:“这怎么能说蠢呢?这只能说我不适合做这样的事,我都说不学了,你还老是要我动手……”


    毛妈妈恨铁不成钢:“多人少想拜我为师让我教着做饭我都没答应呢,我这么劳心劳力地教你,你还不领情?”


    黎笑笑道:“我宁愿再去打两缸水,也不要干这个!”


    毛妈妈翻白眼:“你不学会厨房的事,以后成家了怎么办?谁做给你吃?”


    黎笑笑道:“那还不简单,我找个会做饭的相公不就行了。”


    毛妈妈被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才恨恨道:“齐嬷嬷,你看看这说的什么话?这世上有几个男人会进厨房的?”


    齐嬷嬷劝道:“好了好了,笑笑,既然你做不来就别做了,柳枝还剩下一半的院子没扫呢,你去帮帮她?”


    黎笑笑立刻把面粉放下,一溜烟地跑了。


    毛妈妈要气死:“齐嬷嬷,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抓过来一起做南瓜饼,你怎么把人支走了?”


    齐嬷嬷从怀里掏出信来:“看这是什么?”


    毛妈妈不比齐嬷嬷,她不认识字,但齐嬷嬷专门给她送信过来,她想也知道是儿子毛能来信了,她眼睛一亮:“是我儿子来信?”


    齐嬷嬷点了点头:“要不要帮你念一念?”


    毛妈妈连连点头,内院里,除了夫人,只有齐嬷嬷识字,以前府里丫头要写信回字,几乎全是拜托齐嬷嬷帮忙的。


    毛能先是问候了毛妈妈的身体几句,马上就进入了正题,提到了自己去了田庄,夫人的意思是让他跟齐辉一起管理庄子,但齐辉死死地握着权力不肯放,还要安排他一家人去除草施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也不把夫人的话放在眼里,他来信是想请毛妈妈去问问夫人,求夫人给个准话,他都已经十几年没种过庄稼了,如今却要当个农夫实在是适应不了……


    毛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叹了口气:“齐辉也给你来信了吧?他怎么说?”


    齐嬷嬷也不藏私,把齐辉的信拿出来读了一遍给毛妈妈听。


    毛妈妈眉头深锁:“如此看来,一个小庄子里本来就没多少活,根本就不需要两个管事……齐嬷嬷,这事还是让夫人定夺吧,如果毛能一家在庄子里帮不上忙,不如让他们来县衙里帮老爷做事好了,我觉得在这里请的帮工到底不如咱们京城的老人,就像那个车夫于大勇就不是很安分,毛能来了,就让他给县令大人赶车,把于大勇辞掉好了。”


    若是个五百亩以上的田庄毛妈妈怎么着也要帮儿子争取一下管理权,但就一百亩的地,实在没必要得罪齐嬷嬷,而且毛能一家过来也好,她年纪渐渐大了,又怎么会不想一家团聚呢?


    毛妈妈此举甚得齐嬷嬷的意,二人一起去回禀了刘氏,刘氏又跟孟大人商量了,本以为毛能过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没想到孟大人却拒绝了:“毛能我另有他用,庄子里的事让齐辉管,毛能还得留在京城帮忙打听一下消息。”


    事关老爷的大事,刘氏连忙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孟县令微微一笑:“这事事关棋儿科举,也不算小事了。”


    关系到唯一的儿子,刘氏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关棋儿什么事?”


    孟县令道:“棋儿跟着我们来了泌阳县,虽然清净了一些,但却远离了时政,许多消息不灵通,对他求学考试是非常不利的,需要有一个人专门打听整理了送到泌阳县来,而我跟一些同科还保持着往来,也需要有人去维护关系,毛能识字,又当过铺子的管事,人比较机灵,正适合做这样的事。”


    事关儿子的前途,刘氏当然不会阻止:“我这就修书一封给毛能,让他留在京城里,好好打听这些事。”


    孟县令叹了口气:“棋儿今日又跟我提起想去临安的府学入学,只因泌阳县的学风氛围太落后了,他感觉自己半年多来无寸进,被我拒绝了。”


    刘氏对此事也不满久矣:“整个县学就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举人,而且还是三十多年前中的举,他的学问早就不适合教棋儿了……”


    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了:“老爷,莫非你是怕宋知府会为难报复棋儿,所以才迟迟不肯答应让棋儿入府学?”


    孟观棋是孟县令唯一的儿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他怎么可能不为他殚精竭虑地考虑?


    安置流民一事,宋知府怕自己牵连到他,先他一步递了参他的折子,但圣上看了自己的辩折后站在了自己的这一边,虽然没有申斥宋知府,但闵大人给他的密信中透露朝中诸位大人对宋知府的品性有了微词。


    他也算是在朝堂上狠狠地得罪了宋知府了。


    此人的品性他已经看清楚了,儿子年纪这么小,又只有秀才的功名,怎么可能挡得往宋知府的刻意为难?偏偏整个府城都以宋知府为首,他如果要收拾孟观棋,只要动动手指,孟观棋就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孟县令是绝不可能送孟观棋入虎口的。


    第34章


    刘氏发愁道:“可棋儿不入府学, 咱们又能去哪里找合适的先生教他?他明年就要下场参加秋闱了。”


    孟县令微微一笑:“我打算亲自教导。”


    刘氏又惊又喜:“老爷,您公务忙碌,如何有时间……”


    孟县令低声道:“秋闱是明年八月, 离现在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会好好教导他读书的, 以棋儿的天资, 他应该能排在榜单之末,但就算排在末尾, 那也是举人,届时再到府学去上学, 宋知府想要为难他就得考虑再三了……”


    为难一个秀才跟为难一个举人可不是一件事,举人的同科也会凝成一股力量, 若宋知府再用下三滥的手段对付孟观棋,得罪了举人, 举人是可以直接联名上告直达天听的,宋知府跟他又没有深仇大恨, 犯不着冒这种摘帽子的风险。


    因为他的过错,牵连了无辜的孟观棋, 他现在只能尽量地为儿子挡住外面的腥风血雨, 等儿子羽翼初成,得了举人的头衔,就可以让他安安稳稳地在府学上学了。


    在府学学上三年, 再回原籍京城参加春闱, 山高皇帝远, 小小的一个宋知府还怎么拦棋儿的路?


    刘氏的眼睛湿润了,人人都说孟县令性子温和,实则懦弱无能, 但她从来不会这样认为。


    夫君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才会表现出大智若愚的样子来,看他桩桩件件为棋儿打算的事就知道了,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刘氏温柔又甜蜜地偎依进丈夫的怀里,他竟然愿意亲自教导棋儿,那她也要当好内院的家,不让夫君为内院的事烦恼。


    孟县令道:“未来的一年我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棋儿身上,家里的事就拜托夫人了,丽娘今年也十二岁了,也时候打听亲事了,还请夫人多多操劳。”


    刘氏嗔道:“老爷不说妾身也知道该怎么做,我本来就打算着给她做几件新衣裳,带她出去见一见泌阳县的各位夫人了……”


    孟县令柔声道:“夫人看着办吧,家里孩子不多,咱们不能亏待了他们。”


    刘氏深以为然。


    孟县令虽然是庶子,但也是堂堂前礼部尚书的儿子,屋里只有一妻一妾,放在整个京城,那都是少有的。


    因为只有一个妾侍,刘氏跟罗氏几乎没有发生过争风吃醋的事,再加上她没有女儿,所以平日里对孟丽娘也是和颜悦色的。


    孟大人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起孟观棋就不必再去县学了,而是在家读起父亲给他指定的书来,而刘氏也信守承诺,终于着手要带孟丽娘出门社交的事。


    罗姨娘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夫人要带小姐去参加泌阳县首富家郑老夫人的寿宴的消息了,还着齐嬷嬷送来了夏季的新衣,两套新做的襦裙,一套崭新的银头面,一只钏式金连戒,一对金镶翠玉耳环,并几枝东大街最时兴的鬓花,其中一枝是娇杏,一枝是并蒂莲,做工精致又小巧,颜色鲜亮,栩栩如生。


    罗姨娘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鲜亮的好东西了,虽然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女儿孟丽娘的,但她还是异常高兴,拿起裙子就要孟丽娘穿上好好装扮起来:“没想到泌阳县竟然还有这样鲜亮的好东西,还以为这穷乡僻壤的连块好料子都找不到呢,小姐到这里这么久了,这是第一次亮相,一定要好好打扮惊艳众人,最好还能交上几个闺阁好友才好,姨娘是不能出门的,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小姐见了什么人回来也多跟我说一说,总不能学着那些乡下人家一般盲婚哑嫁……”


    孟丽娘性子娇娇柔柔的,年岁又小,听见姨娘说起自己的亲事,两颊飞染红晕,嗔道:“姨娘,你说什么呢?这种事父亲跟母亲自然会为孩子打算……”


    罗姨娘立刻反驳道:“我的儿,你可得长点心啊,女人出嫁犹如第二次投胎啊,找个好人家比什么都重要,有那人品贵重家境又殷实的,可得多多留意些,你爹虽然官位不大,但好歹是泌阳县的长官,有什么事都能说了算,你若是能在这里找一个当地富户,以后生活无忧,姨娘后半辈子的心都不用操了。”


    孟丽娘到底脸皮薄,不再跟罗姨娘争辩,而是由丫鬟抱琴服侍着去换衣服了。


    罗姨娘见女儿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她的贴身丫头秀梅给她上了碗茶:“姨娘,家里总共就大小姐一个女儿,夫人不会不重视的,姨娘就放心吧。”


    罗姨娘叹道:“我又何尝不知?但夫人对丽娘再好,前头还有一个大公子呢!”


    秀梅不懂:“大公子难道还会挡了咱们小姐的姻缘不成?”


    罗姨娘低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咱们是官宦人家,可不是那些没底子的小门小户,大公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明年下场说不定就能拿个举人回来了。十五岁的举人,放眼整个大武不说没有,那也是相当少的,到时会有多少人看好大公子的前程?但咱自家的情况自己知道,不过是表面看着光鲜,实际上在官场上连个帮忙说话的都没有,夫人固然没有亏待过大小姐,但跟大公子的前程比起来,谁轻谁重还不容易分辨吗?”


    秀梅一脸茫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罗姨娘叹了口气,秀梅已经是自己的贴身丫头了,但论机灵就是比夫人跟前的迎春差不少,她都说得这么直白了她还是没听懂:“我是怕夫人觉得大公子仕途上无人相帮难成气候,把小姐许配给那些寒门仕子,博他日后也能金榜提名,成为大公子的助力……”


    秀梅这才反应过来:“姨娘是怕那些寒门仕子考不上,家境又贫寒,苦了咱们小姐?”


    罗姨娘道:“寒门仕子若真能考上还好,若考不上呢?只有一个‘贫’字,我是不敢奢望小姐能有多幸运,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只愿她一辈子过得富贵喜乐就好。”在她看来,权字远没有钱字实惠。


    再说了,如果孟丽娘只是嫁了个普通的富农,一辈子都不需要为生计发愁,又有当县令的父亲,前途无量的兄长,娘家人将是她最大的助力,夫家也不敢小瞧,这样的日子才是最好过的。


    秀梅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可是咱们又做不了主……”


    罗姨娘一怔,默默地低下了头:“你说得对,咱们做不了主……只希望夫人能看在丽娘是大人唯一的女儿的面子上,多多为她考虑一下吧。”


    想到这里,她突然咬牙:“如果她帮丽娘找的婆家不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是拼了命争,也要反对的。”


    隔天罗姨娘去给刘氏请安,说起她们第二天要出门的事:“夫人,明天您就要带大小姐出门了吧?”


    刘氏抬眼道:“对,怎么了?”这罗氏,不会是也想跟着去吧?


    罗姨娘陪笑道:“夫人,是这样的,我想让秀梅陪着大小姐一起去,不然让外人看了堂堂县令家的大小姐,身边只有一个丫头陪着,也太不像话了。”


    刘氏一怔,这倒是她疏忽了,她看了一眼迎春,她本打算只带她去,若是罗氏把秀梅给了孟丽娘,那她作为母亲,县令夫人,带的丫头还没有小姐多,那像话吗?


    看来这排场还真不能小了,免得让人看轻了去:“行,你让丽娘把秀梅带上吧。”


    罗姨娘欢天喜地地下去了。


    刘氏在她走后,悠悠对齐嬷嬷道:“嬷嬷明天随我一同去吧,跟我的人总不能比跟小姐的还少吧?”


    齐嬷嬷躬身道:“是。”只可惜柳枝只有十岁,还一团孩子气,跟在夫人身后去也不像话,否则也不用她去了。


    结果到了晚上,黎笑笑还收到了刘氏的传话,她眼睛一亮:“我也去?”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迎春绷着脸:“是夫人吩咐的,我只是过来传话。”


    黎笑笑都快关傻了,只要能出去,去干什么都行,她兴奋道:“行,我明天一定准时出发。”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把自己份内的活干完了,毛妈妈已经知道夫人要黎笑笑随行了,见她高兴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家里的下人还是太少了,竟然连黎笑笑也要去凑数了。


    别人倒罢了,黎笑笑她却是不得不叮嘱:“在家里怎么野没人管你,但在外面你可不要乱发疯,还有,人家吃多少你吃多少,别跟个饿死鬼似的嚷嚷着吃不饱,你代表的可是咱们县衙的脸面,真没吃饱了我回来给你煮面吃……”


    黎笑笑用力点头:“我知道啦!”


    第二天巳时末,门外马蹄声响,载了孟夫人与孟丽娘的车子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向郑宅驶去。


    郑家在县衙向东大约二里的地方,马车只走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到了,郑宅的家主郑员外郑裕和夫人李氏带着儿子女儿在门前迎客。


    刘氏身份最尊贵,到的是最晚的,这点子驾子她摆得很自然,无论家里多么外强中干,但在外人看来依然是花团锦簇、气势十足。


    第35章


    郑裕和李氏满脸笑容地向刘氏见礼:“孟夫人有礼, 小人郑裕,这位是夫人李氏,这位是我儿子郑阳, 女儿郑巧娘,夫人大驾光临, 小人府上真是蓬荜生辉啊!”


    刘氏扶着孟丽娘的手下了车, 顺势握住了李氏的手:“李员外李夫人客气了,郑老夫人七十大寿, 我等做晚辈的合该上门道贺的,就算是李夫人不给我请帖, 我少不得也要厚着脸皮要一份的……”她脸上挂着笑,转头向齐嬷嬷示意了一下, 让她把礼盒送上:“这是贺郑老夫人七十寿辰的一点心意,还请郑员外和郑夫人不要嫌弃才好。”


    郑裕连连拱手:“哪里哪里, 孟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母亲日前得知大人与夫人要一起来为她贺寿, 高兴得不得了,天气炎热都多加了半碗饭, 老人家本想亲自在门口迎接大人和夫人的——”


    郑老夫人今年都七十了, 刘氏明知道郑裕说的是场面话,当然要客气一番:“天气如此炎热,哪有让老夫人出来晒的道理, 郑员外的盛情我已知晓, 若真让老夫人出来, 倒是做晚辈的不对了。”


    双方客气一番,郑裕刚准备要问孟大人为何还没到,远远就见到街上来了两匹马, 身侧两个随从,刘氏定睛一看,是孟县令和孟观棋。


    刘氏连忙迎了上去,一脸关心道:“老爷何不坐轿子过来,这太阳也太晒了……”


    郑裕夫妻忙上前见礼,刘氏刚好借着这个机会介绍自家人:“郑夫人,这是我儿子孟观棋,女儿孟丽娘。”


    郑阳看见孟观棋,眼里闪过一抹惊喜,孟观棋在泌阳县学可谓大名鼎鼎,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而且学问最好的唐教喻曾经断言以他的天资,明年或许就可下场一试,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让众学子羡慕不已,要知道泌阳县已经很久未曾出现过举人了。


    郑阳去年过了县试与院试,却倒在府试一关,离秀才还有一步之遥,对于有举人实力的孟观,棋他早就想借机多多亲近了,想向他探讨学业方面的问题,谁知他近期竟然连县学也不上了,听说以后要由孟县令亲自教导他的学业。


    郑阳羡慕不已,有个进士的父亲果然是不一样的,县学里学问最好的教谕也只有举人的功名而已,哪里比得上参加过春闱的进士老爷?


    如果他也能得孟县令的指点就好了。


    也不是没有机会,这次郑老夫人的寿宴,他就一力主张郑裕一定要把孟县令一家邀请过来,如果能跟孟县令搭上关系或者跟孟观棋交上朋友,能得到他们的指点,那自己中秀才的把握就更大了。


    大武科举的规矩,过了县试、府试的学生,只要在两年内考过院试,就能得秀才的功名,他明年二月就要重新下场考院试了,如果这次不过,又得重新考,他年纪已经不小了,不想在秀才这一关蹉跎这么多年……


    对于儿子的请求,郑家上下无有不应的,钱财他们是不缺的,但阖府上下只有一个郑阳能读书,下场考了五年依然没能取得秀才功名,今年是有机会的,只要再过一个院试,他们家就能真正从农跨向士,彻底实现阶层跨越。


    所以对于孟县令一家,他们的态度已经谦卑到近乎巴结了。


    男女宾客自大门口便分开了,男客由郑员外领着去了前院,女客由郑夫人李氏领着去了内院。


    看着最前面两个携手前行的两位夫人,若黎笑笑不知道她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还真以为这两人是失散多年未见的亲姐妹呢!


    真会演戏啊。


    她跟在刘氏的身后进了内院,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郑宅的后花院,我滴个乖乖,跟郑宅比起来,县衙的后院简直跟贫民窟差不多了吧?这五步一亭十步一景的,假山小桥流水荷花应有尽有,还有曲折回廊,最后转过一个竹林还有一个大湖,湖里种满了荷花,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夏风习习吹过湖心,飘来阵阵泌人清香。湖边修了一道木桥,直通湖心的一个凉亭,凉亭五六米外搭着一个戏台,一群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女人正坐在亭子里面说笑。


    没见过大世面的黎笑笑震惊了,话说郑宅修成这样不违建吗?


    孟夫人和孟丽娘上了桥后,她们这些下人就被拦了下来,请到了湖对面的后罩房里坐着,里面也摆了几桌酒水,已经有不少穿着下人衣服的人在里面说说笑笑了。


    看来这就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了。


    刘氏来的时间是最晚的,黎笑笑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后,郑宅的下人们开始上菜了,一桌八人,竟然也上了七菜一汤,有荦有素,看来这郑家真不愧是泌阳县首富呀,连招待下人都舍得用这么好的菜,那主子们用的肯定就更好了。


    有齐嬷嬷坐镇,孟府里的几个丫鬟都很守礼,就连胃口最大的黎笑笑也只吃了半饱就放下了碗。


    齐嬷嬷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黎笑笑,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阖府上下无人不知黎笑笑胃口大,一人能吃三人的份,如今她能主动放下碗不吃了,可见她也不是个没眼色的人。


    齐嬷嬷很满意。


    下人们吃饭比较快,吃完后主子们才吃到一半,此时已过午时,太阳火辣辣的,黎笑笑吃完饭后有些内急,问清楚恭房的位置后找了过去。


    不愧是首富家,下人用的恭房竟然也不臭,而且用完后还可以盖上盖子坐在上面歇一歇。


    黎笑笑有些昏昏欲睡,想着反正这恭房多得是,她在这里小憩一会儿不过分吧?


    她闭上眼睛。


    “香云,怎么样?那酒孟公子喝了吗?”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听到“孟公子”三个字,黎笑笑睁开了眼睛。


    那个叫香云的丫鬟低声道:“喝了,我已经跟宝和说好了,他已经扶着孟公子去明月堂休息了,他的小厮不在,少爷被郑老夫人请去了内院,你赶紧进去叫他出来,那药下得极轻,时间长了怕孟公子就醒了,可别错过了机会。”


    那丫鬟有些犹豫:“香云,你说少爷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他这才是第二回 见孟公子,少爷就要……会不会连累了家里?”


    香云不耐烦道:“你别问那么多了,少爷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们操心了?你不是不知道,少爷第一次见到孟公子的时候就惊为天人,这次打听到他要来参加郑老夫人的寿宴更是专程从临安赶了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亲近,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


    那丫鬟道:“可我听说孟少爷是孟县令的独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还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子,此事若是被人知道传了出去,只怕……”


    香云道:“天塌下来也有老夫人在上头顶着,老夫人的女儿是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出了事自然会有人站出来处理。”


    她见那丫鬟迟迟不肯挪步,上前一步威胁道:“在我们家里,少爷的话就是圣旨,他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老夫人也会找人帮忙摘下来的,而且实话告诉你吧,那孟县令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那京城的孟府早就跟他们分割得干干净净,没人会给他撑腰的。再说了,等少爷完了事,他是读书人脸皮子薄,这种事怎么敢到处宣扬,他还要不要面子,想不想科举了?”


    她的话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字一字地往人的耳朵里钻:“你现在就给我乖乖地去告诉少爷,孟公子已经喝醉了酒,就睡在明月堂,听懂了吗?”


    那丫鬟似乎退后了一步,应了声“是”,就往内院去了。


    香云冷哼一声,想起自己还有差事离不了多久,马上就从垂花门的回廊穿到外院去了。


    那丫鬟急匆匆地要往湖心岛走,突然有人叫她:“前面的姐姐请等一等。”


    那丫鬟一惊回头:“你,你是谁?”


    黎笑笑道:“我今天是随夫人过来给郑老夫人拜寿的,只是刚吃完饭有点内急,不知道下人的恭房在哪里,请姐姐帮忙指一指路。”


    那丫鬟松了一口气,指了指恭房的方向:“就在那边——”突觉脖子一痛,眼前一黑,登时软软地倒了下来。


    黎笑笑把她架起来,一边往恭房的方向走一边道:“哎呀,你忍一下吧,很快就到了……”


    路上遇到有丫鬟路过好奇地看着她们,黎笑笑道:“她喝多了,想吐,我送她去恭房……”丫鬟们伺候主子是不得已,伺候别人的丫鬟就没兴趣了,闻言就赶紧走开了。


    黎笑笑暗忖:“她身上穿的也不同的衣服,郑宅的丫鬟也不认识她,想来不是郑宅的人了。听她刚才的话,是从临安来的哪个客人吧?敢在郑老夫人寿辰的当天搞这样的大事,可见也没把郑家放在眼里,哼,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色胆包天的变态敢打我们奶膘都没消完的少爷的主意,看我不揍死他!”


    她随便打开一间恭房,把这丫鬟扔了进去,刚想关上门离开,想了想又倒回去,解下她的腰带把她紧紧地绑了起来,又脱下她的袜子塞进她的嘴里,反锁了门,打开后窗直接跃了出去。


    明月堂,郑宅这么大,到底在哪里?


    黎笑笑一边往外走一边啧啧称奇,她毕竟是三万年后的人,对同性之爱无感,但下药强迫这就过分了,还仗着自己有背景,什么老夫人的女儿嫁了什么大官能摆平,我靠!那位女儿知道她侄子这样坑她吗?


    话说这郑宅真的太大了,她都快迷路了,那个明月堂到底在哪里呀?


    “站住!你是哪来的?”


    第36章


    一个声音突然在黎笑笑的身后响起, 黎笑笑一回头,是一个身穿郑宅下人衣服的中年男子,只有腰封处系了玉扣, 下颌留了一撮灰白的胡须。


    看着像是个能管事的。


    黎笑笑行了一礼:“奴婢是孟县令府上的丫鬟,听说公子醉酒, 夫人特地遣我前来照料, 请问贵府明月堂怎么走?”


    管事一愣,随即还礼道:“原来如此。”他四处张望了一下, 叫住一个人:“宝和,你过来, 带这位小娘子去明月堂找孟公子。”


    宝和?


    黎笑笑的眼睛眯了起来,若是她没记错的话, 方才她偷听的话中,就是这个宝和给孟观棋下的药吧?


    宝和见郑管家叫他, 眼里闪过一抹惊慌的神色,看了黎笑笑一眼, 低下了头。


    郑管家道:“小娘子,你跟着他就可以找到明月楼了。”


    黎笑笑哦了一声, 走了两步, 突然回头道:“对了,你们府上有几个叫宝和的?”


    郑管家看了宝和一眼,奇道:“就一个呀, 怎么了?”


    黎笑笑笑了笑:“没什么, 随便问问。奴婢这就去找公子了。”


    宝和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黎笑笑跟在他身后两米多的位置,一边走一边道:“对了宝和,你认识香云吗?”


    宝和的脚步一顿, 冷汗都快下来了:“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笑笑道:“哦,我无意间听香云说了几句话,提到你的名字,还提到了什么少爷……”她顿了顿,慢悠悠道:“还有什么酒里下了药之类的虎狼之词,哈哈,这不是郑老夫人的寿宴吗?府里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吧,怎么有人敢挑这种日子给人下药呢?你说对吗?宝和?”


    宝和的汗已经快把衣服打湿了,双拳紧紧地握在身侧,指节泛白。


    他完全不敢回头,脚下走得飞快,但没想到他已经走得这么快了,黎笑笑始终都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黎笑笑继续慢悠悠道:“你怎么不说话呢宝和?好吧,这个问题你不知道怎么回答,那我再问你好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会问那位管事你们府里有几个宝和吗?”


    宝和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剧烈震荡,不敢接话。


    黎笑笑也不用他回答:“那我就好心跟你解释一下,意思就是,如果今天我们家公子在你们府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你死定了,你还想带着我乱兜圈子吗?宝和?”


    宝和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黎笑笑,黎笑笑朝他龇了龇牙:“现在能带我去明月堂了吗?宝和?”


    宝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青筋凸起,拳头捏得卡卡作响,两个鼻孔大张,呼呼地喘着粗气。


    黎笑笑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宝和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垂下了眼眸:“在这边。”


    他拐了个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眼前出现一座三间的庭院,宝和走过去打开其中一间的门,低声道:“孟公子就在里面。”


    屋子后面种了一棵老槐树,枝叶遮天蔽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清楚房子里面的情况,黎笑笑前脚刚迈了进去,她身后的宝和突然伸手用力一推,黎笑笑被他推倒在地,惊讶地抬头,宝和狰狞一笑,迅速锁上了门。


    黎笑笑往身后的床看一眼,空空如也,她被骗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明月堂,孟观棋也根本就不在这里。


    她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这个宝和居然还敢这样把她关起来。


    她走到门前:“你以为把我锁起来就没事了?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害县衙的人?你不怕我供出你来?”


    宝和恶狠狠道:“过了今天,我就会离开泌阳县,跟在陆少爷的身边,再也不会在郑宅里出现了,你告我也没有用!今天的事若是成了,孟大人该自顾不暇了,哪有空理你一个丫头的告状?老实跟你说吧,得罪了陆少爷,孟大人连顶上的乌纱帽都戴不稳,唯一的儿子出了这种事,他敢四处声张吗?”


    黎笑笑摸了摸下巴:“这位陆少爷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后台很硬吗?”


    宝和凑近门缝,狞笑道:“告诉你也无妨,陆少爷的姑姑,就是宋知府的夫人,宋知府是孟大人的顶头上司,他的身家性命全在宋知府的一念之间,你说孟大人敢不敢告他?”


    黎笑笑倒抽一口冷气:“又是他!可真恶心人!”


    宝和冷笑道:“你好好在这里关着吧,说不定等陆少爷完事了想不起处置你来,你还能得条命,今天的事你若敢说出去半句——”


    黎笑笑一脚就把两扇门踹飞了,其中一扇狠狠地压在了宝和的身上,她站了上去,叉着腰问:“说出去又怎么样?他能把我怎么样?”


    宝和猝不及防地被门压倒在地,又被黎笑笑站在了身上,脸上的狞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立刻就变得惊恐不已。


    他死命地开始挣扎:“你,你给我,起—开—!”


    结果隔着门站在他身上的黎笑笑纹丝不动。


    宝和身上就像压了一座大山般沉重,他很快就觉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慢慢变红了,觉得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他终于怕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饶,饶命啊,娘子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娘子饶了我……”


    黎笑笑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而是俯下身来:“那位姓陆的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要这样害我们公子?”


    宝和吃力道:“给,给了小人十两,十两银子,事成,事成之后,让我,让我跟在身边当差……”


    黎笑笑嗤笑道:“十两银子就能买你的命了,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贱呢?这些权贵想要取奴才的命,真的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让他得手了,事情闹出来,你觉得他会承认是他干的吗?到时只怕要把你推出来挡罪了。我是不太懂这位陆少爷哪来的胆子,连县令儿子的主意都敢打,堂堂的秀才公他都敢动,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做的?你是怎么想的,这种钱都敢收?”


    宝和浑身颤抖不已,觉得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他连呼吸都困难起来:“饶命,小娘子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黎笑笑冷冷哼了一声,从宝和身上跳了下来。身上的力量突然一松,宝和忍不住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泪鼻涕口水控制不住地糊了满脸,很快就把胸前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刚才真的感受到了濒死的感觉。


    他把身上的门推开,浑身颤抖地跪在了黎笑笑的面前,头一下下地重重地叩在了地板上:“多谢小娘子饶命,多谢小娘子饶命。”


    黎笑笑道:“现在能告诉我明月堂在哪里了吧?”


    宝和拼命道:“能,能,能,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他的腿抖得快站不住,挣扎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力气,忙不迭地朝着相反的方向奔去。


    黎笑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死,竟然敢往反方向带,耽误了这些时间,也不知道那只畜生有没有收到消息赶到明月堂去了。


    走了近一盏茶的功夫,路上遇到的人越来越多,屋子也越来越精致,黎笑笑拐了个弯,终于看见“明月堂”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门楣上了。


    这里的屋舍比方才那几间屋子精致了一倍不止,雕梁画栋色彩明丽,可四处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孟观棋在这里睡着了,身边竟然连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不害他要害谁?


    阿生是下人,肯定跟她一样在别处吃饭,孟县令又是大老爷们儿,肯定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儿子竟然会被人如此算计,也想不起来叫阿生或者赵坚守着孟观棋,所以现在不论来的什么人,要害孟观棋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宝和战战兢兢道:“孟公子,孟公子就在里面睡着了。”


    黎笑笑道:“把门打开。”


    刚刚她一时不察,就让这狗东西推得摔了一跤,万一他还敢再骗她,她是不介意再踹坏一道门,就是不知道这小子还有没有这个狗胆了。


    宝和也跟她想到一起了,这下不敢再推辞,马上把门打开,黎笑笑一抬眼,深褐色雕花拔步床上,睡着一个身穿蓝色直缀的少年,少年睡姿端正,面容昳丽,高鼻深目,侧面线条流畅,脸颊上还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婴儿肥。


    这么好的小白菜,差点就被猪拱了,黎笑笑暗道好险,抬眼看了一眼屋子的四周,大夏天的,竟然挂上了层层叠叠的帷幔,遮光蔽日,除了洞开的大门,无一丝亮光可以穿透进来,但如此盛暑,屋里居然也丝毫察觉不到热气,黎笑笑把门打开了些,这才发现床前竟然放了四个大缸,缸上堆满了冰块。


    这想来是那个陆公子的布置,想要拱她家的小白菜不说,还嫌热,放了四缸冰!


    可恶至极!


    她甚至可以想象,孟观棋身中药物浑身无力,黑灯瞎火的只能任人欺负,屋子里黑漆漆的,还不知道欺负他的人是谁,这得多崩溃!想到这里,黎笑笑恨不得一巴掌打死那个姓陆的。


    正沉思间,她忽然瞄到宝和的脚步在轻轻地挪动着,然后慢慢地拿起了立柱旁边放着的一个香炉,然后狠狠地向她的头砸了过来。


    黎笑笑头一偏,轻易地躲过一击,伸手扣住宝和的手腕,刚想捏断,电光火石间却改了主意,改为肘击他面门。


    宝和一声惨叫还没出口,就已经痛晕了过去。


    黎笑笑蹲了下来,看着满脸鼻血的宝和,嘴里啧啧有声:“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呀,就那么想到姓陆的身边当差吗?那我成全你好了。”


    她走到床边,把孟观棋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直接把宝和拎了起来扔到了床上,还把帐子扯了下来,冷笑一声:“不用谢。”


    第37章


    黎笑笑背起昏迷不醒的孟观棋, 小心地退了出去,刚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迈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这样就走了岂非太可惜?不如留下来看看热闹?


    她眼珠子一转, 背着孟观棋走到对面下人住的屋子,一把扯开了锁扣, 直接推门进去了。


    这里是给外客的下人们住的地方, 想来是很久没人住过了,屋里全是灰尘, 还有一股霉味。


    黎笑笑觉得把干干净净的孟观棋放在哪里都不合适,最后拉了床上的被子抖开, 又整张反过来铺上,这才把孟观棋放到了床上。


    安置完大少爷, 她在糊门的纸上抠了个洞,准备在这里看热闹。


    嗯, 不错,这里视野正好, 正对着明月堂,等那陆少爷完事, 她把动静闹大, 把人都引过来这里,让今天参加郑老夫人寿宴的宾客们好好见识一下这位陆少爷的风采,想必精彩得很。


    床上的孟观棋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黎笑笑朝外看了一眼, 发现那个陆少爷还没来, 跑到床前叫孟观棋:“公子, 公子?你醒了吗?”


    孟观棋眼皮在剧烈地动着,但是睁不开眼睛。


    想来是药效还没有过。


    不过黎笑笑有办法。


    她今天早上要出门的时候,夫人赏了她一朵簪花, 她伸手就拔了下来,拿着尖的那一头在衣服上擦了一下,然后捏住孟观棋修长的手指至指腹充血,一簪子就扎了上去。


    鲜血喷了出来,一滴滴地落在了地上,孟观棋痛得一个哆嗦,眼睛猛地睁开了。


    对于中迷药的人来说,指尖放血是很有效果的,十指连心,剧痛会很快趋散头晕,而且放掉一些血后,迷药的效果也会减淡。


    看着他睁开了眼睛,眼神还不是很清醒,黎笑笑换了只手指,又一簪子扎了进去。


    孟观棋猛地缩了一下手,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黎笑笑捏着他的手指不放:“等一下,我把血再挤出来一点,你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孟观棋只觉得她的手不停地挤压着伤口,指尖的血一滴滴地落到了地上,神奇的是他的神志真的越来越清醒。


    见他的反应已经正常了,黎笑笑又在衣服上擦了擦簪头,又插回了头上:“好了,现在感觉好点没?”


    伤口并不深,但因为十指连心,孟观棋感受到了指尖一抽一抽的痛,头上晕乎乎的感觉慢慢地消失了。


    孟观棋挣扎着坐了起来:“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其实他酒醉得并不深,只是昏迷了一小会儿已经快要清醒过来了,黎笑笑与宝和的一番打斗他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浑身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早已想到了那杯酒有问题,只是不知道是谁给他下的药,目的又是什么。


    屋外一个人都没有,但他不是无知小儿,既然给他下了药,下药的人不会让他就在这里安睡的。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就如待宰的羔羊,那股绝望的心情到现在都未过去。


    万幸,来的人是黎笑笑,她把他扶起来,把宝和打晕扔到床上的时候,孟观棋只觉得鼻子泛酸,心里的委屈都快要溢出来了。


    可恨这迷药还不能让他睁眼,然后他就感觉身体被她背了起来,离开了这个令他惊恐不已的屋子。


    但黎笑笑也没走远,竟然直接就在对面找了间屋子把他放下来了,还用簪子扎伤了他,给他放了血,也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如果今天不是她来了,他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会是哪个丫鬟小姐躺到他的身边,然后闹出动静来,当着众人的面指责受到了他的非礼,要求他娶她为妻?


    对于这样的把戏,他不是无知稚子,又出身富贵人家,耳濡目染下也听了不少。


    还好来的是她。


    也幸好来的是她,他悬着的心完全放下了,只因他知道,有黎笑笑在,再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他感激地看着她:“你是怎么知道我被下药了的?”


    黎笑笑道:“我不小心听到的……”把她听到的话给孟观棋说了一遍,又看了一眼孟观棋:“你现在清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孟观棋扶了下额头:“已经好多了,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无论是谁给他设了这一局,他都不想知道了,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免得落人口舌,生出许多是非来。


    黎笑笑却不想轻轻放过:“走什么?戏还没开始呢……”


    他一怔,什么戏?


    黎笑笑刚想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来了!她精神一振,迅速趴到了她刚挖开的小洞前,仔细观察着对面。


    身后有虚浮的脚步声传来,一阵淡淡的墨香随即袭了上来,是孟观棋过来了:“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嘘了一声,在门上又抠了一个洞:“小声点,一起看。”


    孟观棋捏着发痛的指尖,好奇地从洞口往外看去。


    看着门外出现的身影,孟观棋一愣:“是他?”


    黎笑笑看了他一眼:“你认识他?”


    孟观棋垂下了眼眸,脸色晦涩不明。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跪在宋知府的门口中求见,足足跪了四个时辰也没见到宋知府,倒是遇见了这个名叫陆蔚夫的人。


    此人言行举止轻佻,看着他的目光不怀好意,让他很不喜,知道宋知府不肯见他后,像调戏小娘子一般用折扇挑着他的下巴,说若是需要他的帮忙,就到某某楼找他,报他陆蔚夫的名字即可,他有办法可以让他见到宋知府。


    孟观棋心系重病的孟县令,人又跪得晕晕的,根本没心思理会他,见不到宋知府又请不到大夫后就匆匆赶回了泌阳县。


    没想到竟然又在郑老夫人的寿宴上再见他,而且陆蔚夫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让他很不舒服。


    还好开席没多久他就离开了,他还松了一口气,不想再见到此人,谁知就被一杯酒药倒,睡在了明月堂。


    所以,给他下药的根本不是什么小姐丫鬟,而是这个陆蔚夫?他想干什么?


    他忍不住从洞口处极目往外看,因为黎笑笑抠的门洞比较近,两颗小脑袋几乎是靠在了一起。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腮边的小脑袋,发现她身上竟然什么味道都没有。


    用不起香膏子香皂就算了,怎么会连汗味都没有?真是个怪丫头。


    陆蔚夫已经在明月堂前站住了,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一个小厮,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吩咐他们:“你们两个去前门守着,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听到没有?别让人打扰了本少爷的兴致……”


    香云与阿才齐齐应了声是,迅速退了出去。


    明月堂前只剩下了陆蔚夫一人。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伸手推开了门。


    光线从洞开的门里照了进去,孟观棋能清楚地看见他方才躺着休息的床上放下来的帐子。


    但他很快就看不见了,因为陆蔚夫马上就背过身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激动的神色,当着他跟黎笑笑的面,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孟观棋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侧的手紧紧地捏成了拳头。


    他出身富贵人家,堂兄弟表兄弟一堆,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兄弟们有不少已知人事,屋里有了通房的丫鬟,甚至还把闺阁小册子偷偷带到课堂上传阅。孟观棋一向奉行孟县令的中庸之道,不会让自己表现得不合群,所以一来二去,这些不能为父母言说的小黄书他也跟着传阅了不少,无论男女。


    所以陆蔚夫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已经完全清楚了。


    他不由气得浑身发抖,还未完全挥发的药力此时似乎又发挥出了它的作用,让他的头脑晕乎乎的,几乎站不住脚!


    陆蔚夫,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就算再落魄,好歹也是县令之子,身上还有秀才的功名,陆蔚夫只见过他一面,就敢仗着宋知府的关系,给他下药,随意凌辱他吗?


    如果黎笑笑没有把背出来,中了迷药的他岂不是任他宰割?


    孟观棋觉得一阵反胃,再也撑不住了,踉跄几步扶住桌沿,不住地干呕。


    明月堂外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屋里连套茶具都没有,更别说水了。


    孟观棋干呕了一阵,只觉得眼前阵阵黑雾,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轻声央求:“我们走吧,好不好?”


    黎笑笑指着门外:“走?你就这样放过他了?”


    孟观棋闭上眼睛:“我不想见到他。”再说了,他留在这里又能干什么呢?他现在没有任何的反击之力,他只觉得恶心。


    黎笑笑把他换成了宝和,等陆蔚夫发现,也算是给他出口气了。


    黎笑笑却蹲在了他的面前,眼睛闪闪发亮:“你不想报复他?”


    看着她眼里兴奋的光,他不禁一怔:“你,你有办法?”


    黎笑笑眼睛弯了起来:“当然!我跟你说,别以为我把你换成了宝和就万事大吉了,你今天是侥幸逃脱了,但这姓陆的到嘴边的鸭子飞了,他会放过你吗?有一把整天悬在头上的刀,你怎么睡得着?”


    孟观棋只觉心底生出一股戾气:“你说,要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黎笑笑道:“你猜猜他好男风的事有几个人知道?”


    孟观棋一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有这种爱好,他家里人就算是知道了也只会紧紧地捂住知情人的嘴,绝对不敢让外人知道。一来这事不光彩,二来还会影响他的亲事,更会影响他家的名声,所以——”


    黎笑笑笑眯眯道:“所以,我们给他扇扇风,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就能帮你出口气了?”


    第38章


    孟观棋愣住了, 没想到她竟然想到了这样的办法帮他出气。


    黎笑笑见他不答话:“你敢不敢?不敢的话,我先把你带出去。”然后她再回来点火。


    这样说来,就算他不答应, 她也会把这事闹大的。


    孟观棋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一时不知道怎么评价她这个人。


    明明一身的本领, 却甘愿卖身为奴;明明已经为人奴婢, 但态度却永远不卑不亢,在她身上看不见一丝属于下人的畏缩与胆怯;而且她胆大心细, 知道他遇险后能迅速找过来,睚眦必报, 还把他换成了宝和,给陆蔚夫做了一个局。


    陆蔚夫什么身份, 她什么身份?知道他被欺负后一时都等不了立刻就顺势而为反击回去,她就不怕走漏了风声被陆蔚夫报复吗?


    她真的是出身乡野吗?她怎么就能什么都不怕呢?


    但她一个当丫头的都不怕, 他难道还能输给她不成?毕竟陆蔚夫要害的人可是他,黎笑笑是要帮他出气而已。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紧定:“你尽管去做,如果出了事, 都是我吩咐你做的。”


    对付这种人, 不狠狠把他打趴下,打怕了,他指不定就什么时候出来再咬他一口, 而且陆蔚夫连有家世有功名的他都敢算计欺负, 可见平日里没少欺负无权无势的人。


    黎笑笑道:“你放心好了, 出不了什么事。你在这里等着,我先把那两个守门的解决了再说。”说完轻轻打开门,闪身走了出去。


    孟观棋一惊, 她还没跟他说计划怎么做呢,怎么就走了?


    但她跑得也太快了,孟观棋连她一片衣角都没抓住,她已经溜出门了,他不敢跟出去,也不敢叫她,只好留在屋子里等消息。


    好在,黎笑笑很快就折回来了:“搞定了,你跟我来。”


    她拉着孟观棋的手出了房门,放轻脚步走到明月堂门前,准备贴上去听一听动静,没想到里面暧昧的声响太大,根本不用贴耳就听得清清楚楚。


    孟观棋的脸迅速涨得通红,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想去捂黎笑笑的耳朵。


    黎笑笑拍开他的手,低声道:“你干嘛?”


    孟观棋窘道:“你,你不要听,我们快走吧!”


    这小孩子还挺纯情的!黎笑笑嘿嘿一笑,拿出一根门栓,直接从外面把门卡住了:“这样他们就出不来了……”


    孟观棋顾不得害臊,低声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叫人吗?这样会不会暴露了我们?”


    叫人?她有这么蠢吗?


    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打火石,在他面前抛了抛。


    孟观棋灵机一动:“你想放火?”


    黎笑笑道:“我们不烧这间,我们烧旁边的,等烟冒出来了,整个郑宅的人肯定都会惊动,到时所有的人都会往这个方向来,这位陆公子做的好事不就人尽皆知了?”


    孟观棋眼中似有火光在跳,一刻也等不及了,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打开了侧屋的门,把里面的被子帐子字画书籍全部扯了过来放在屋子中央,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烧吧!”


    黎笑笑把棉被扯出来让孟观棋抱着:“这个不能烧,你拿着!”


    孟观棋不解道:“拿被子做什么?”


    黎笑笑道:“等会你就知道了。”她用打火石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把里面的油围着屋子倒了一圈,然后扔进了最中间的杂物里。


    火舌迅速窜了上来,逐渐淹没了那一堆易燃物。


    而且此刻正是炎炎夏日,天干物燥,温度极高,地上又浇着油,火势不一会儿就开始向整间屋子蔓延开来。


    黎笑笑和孟观棋迅速从屋里退了出来,把门关上,黎笑笑接过孟观棋手里的棉被打开,猛地兜住了两人的头,一边拉着他往外跑,一边大叫:“走水了,走水了,明月堂走水了!快来人哪!”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棉被一披,没人知道棉被下的是什么人了。


    还挺聪明的!


    孟观棋暗想。


    明月堂离前院极近,黎笑笑嗓门又极大,立刻就惊动了郑府的下人。


    看着披着棉被跑出来的两人,下人们果然没有注意他们是谁,而是反射性地看向了明月堂的方向,果然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下人们乱作一团:“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前院乱成了一团,还在前院喝酒的宾客们也都通通放下了筷子,惊讶地跑了出来。


    郑员外急急道:“管家,管家!什么地方走水了?”


    郑管家喘着气跑了过来:“回禀老爷,是明月堂的方向。”


    郑员外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明月堂怎么会走水?快,赶紧叫人去救火。”


    救火虽然是下人出力,但作为主人的他也不得不急步向明月堂的方向去,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今天可是他母亲的大寿,他宴请的宾客有几百人,怎么能走水呢?


    孟县令被灌了几杯酒,头有点晕乎乎的,听见走水,酒登时吓醒了一半,也下意识地跟在郑员外的身后往明月堂的方向去。


    黎笑笑带着孟观棋躲在一边,见人从眼前匆匆过去,她推了一把孟观棋:“趁现在,你混到人群里去,别让人发现你失踪了,我们在这里分开。”


    她低声道:“陆蔚夫给你下药,把你带到明月堂的事郑宅的人不一定知道,你现在在人群里出现,就没人知道你曾经被药晕了,这火也跟你没有关系了,我走了,你见机行事。”


    孟观棋还想拉她,她已经把他顺势推了出去,混在了人群里。


    “公子,公子!公子你在哪里?”阿生焦急的叫声从身后传了过来。


    孟观棋站定了身体:“阿生,我在这里。”


    阿生跟赵坚齐齐奔了过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在这里,太好了,老爷呢?”


    孟观棋面不改色:“我爹在前面呢,郑宅走水,我爹作为县令,肯定也着急。我们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阿生跟赵坚齐齐应声,簇拥着孟观棋往前走去。


    孟观棋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方才藏身的位置,那里已经空空如也,黎笑笑早不见了。


    赵坚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公子,你看什么呢?”


    孟观棋面不改色:“哦,没什么,我们快走吧。”


    郑宅的下人们手里提着水桶鱼贯冲入明月堂的院子,一桶桶水往火上浇,着火的是侧屋,火势迅猛,都快烧到主屋了。


    郑员外一身汗地赶到:“里面没有人吧?”


    比他先一步到的郑管家擦了把汗:“应该没有——”过来庆贺老夫人寿辰的宾客太多,他昨日就安排在其他地方接待了,明月堂刚好空了下来。


    正说着,突然听见隔壁屋子里传来了惊恐的拍门声:“来人啊,救命啊!有人吗,快救救我!”


    郑员外神色大变,继而大怒道:“不是说没人吗?快!赶快救人!”


    孟县令走了过来:“郑员外,里面被困住多少人?需不需要我叫衙役过来?”


    郑员外着急道:“管家说这里并没有安排客人入住,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大人稍候,这院子外养有一池锦鲤,取水很方便,这火应该烧不起来。”


    果然,一桶又一桶的水浇上去,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了,只剩下了些许烟正在院子里飘散着。


    见明火已灭,有下人大着胆子冲过去把明月堂的门栓拔了下来,用力把门拉开,两个赤裸着上身的人猝不及防地从里面跌了出来。


    两人头发散乱,都没有穿上衣,只着单薄的亵裤,**上一道道新鲜的抓痕,贴身的亵裤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两人都光着脚,近乎**地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捂着胸膛不住地咳嗽,估计被烟呛得不轻。


    孟观棋心里大快不已,站在人群后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陆蔚夫,没想到吧?害人终害己,你有今天,全是你一手造成的。


    在场众人一阵惊呼,吃惊地看着这两个衣衫不整的人。


    其中一人咳嗽着转过身看火势,臀部后面竟然一滩血。


    现场看着的大老爷们哪里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躲在郑宅行苟且之事,而且还是跟同性!简直是伤风败俗,不堪入目!


    更多的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原来此处的火势还惊动了已经吃完饭正在听戏的众位夫人,夫人们担心在前院吃饭的夫君儿子,纷纷都坐不住了,匆匆带着丫头前来查看。


    “哎呀!那两个人在干什么?”一声尖叫从走在最前面的夫人嘴里传来,“怎么会有这种事?丢死人了!”


    而已经缓过气来的陆蔚夫只觉得腿都软了,怎么会,怎么会来了这么多人?隔壁的屋子怎么会着火了?明月堂的屋子又为什么会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他已经来不及追究是谁在陷害他了,现在只想捂着脸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是被人看见了——


    谁知此时身旁的妙人突然一声‘娇呼’:“陆郎,你要去哪里?”


    这声公鸭嗓一出,陆蔚夫整个人都像被泼了一桶冷水一般僵在了原地,他顾不得露脸的风险,猛地回头一把拉起了浑身都是抓痕的瘦弱男人,拨开了他的乱发。


    一张平平无奇到甚至有些丑陋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龅牙塌鼻,脸上痘印点点,此时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陆蔚夫吓得尖叫了一声,狠狠地推开了他:“你,你是谁?”


    宝和马上扑了上去搂住他:“陆郎,是我呀,我是宝和。”


    什么宝和?宝和是谁?跟他在一起的不是孟观棋吗?


    陆蔚夫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抬起眼来四处查找孟观棋的身影。


    明月堂前站着的人可真多呀,门口还有不停地挤过来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孟观棋,孟观棋在哪里?


    他惊恐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着他的身影,终于,在人群里芝兰玉树一般风姿出众的小少年苍松劲竹般站在孟县令的身后,与他的目光碰在一起,他分明能看见他眼里深深的鄙夷和嘲笑。


    “天菩萨啊,这位,这位不是陆公子吗?”一位稍晚赶来的夫人惊呼,又像是反应过来一般马上把嘴捂住了。


    郑阳的脑子已经完全放空了,谁能告诉他这是怎么回事?


    陆蔚夫是他不久前去临安府的时候认识的,知道他奶奶今日办寿宴,特地找他要了帖子过来拜寿,他仅仅只是一个富户之子,能邀请到经历的儿子前来做客,他可是激动了许久的,但是,他怎么会——他怎么能在他奶奶寿宴的当天做出这种事情来?


    一时间,院子里有上百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陆蔚夫不放。


    陆蔚夫这才反应过来,为了找孟观棋,他竟然抬起头来让人认出来了,他慌张地遮住脸,嘶声道:“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他转身就慌不择路地要往后门跑。


    宝和扑上去抱住他的腿:“陆郎,你不要抛下我!”


    第39章


    陆蔚夫整个人已经不能正常思考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孟观棋会变成了宝和,明明一刻钟前与他颠鸾倒凤情投意合的该是孟观棋才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丑八怪奴才?谁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孟观棋为什么好好地站在院子的正中央?


    还有这个狗奴才, 骗得他好狠啊,竟然还敢抱着他的腿不放?


    他发起狠来, 猛地抓住了宝和的头发, 骑在了他的身上不停地拿拳头砸他的脸:“谁让你碰我的?谁让你碰我的?我千金之躯岂是你这个脏东西可以碰的?谁让你碰我的?我打死你!”


    他大吼着,不停地对着宝和拳打脚踢。


    宝和的头脸很快就被他打得鲜血淋漓, 他抱着头哀哀地叫着,孟县令看着眉头直皱, 怕闹出人命,刚想示意赵坚上前把人拉开, 谁知有三人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冲了过去:“少爷!少爷!别打了!”


    是陆蔚夫的两个随身丫鬟和一个小厮,其中一个是被黎笑笑绑在恭房里的丫鬟香草, 另外两个正是香云跟阿才。


    他们本守着明月堂的院门,谁知双双被人从背后敲晕扔在了假山里, 郑宅下人们拿着桶匆忙地在池子里取水的声音惊醒了他们,他们才想起陆蔚夫来, 慌忙往明月堂跑, 半路上遇到不知道去了哪里才回来的香草,三个人汇合了一起过来找陆蔚夫。


    能被陆老夫人安排跟在陆蔚夫身边还带出门的丫鬟小厮见识显然不凡,阿才迅速脱下外衣把陆蔚夫包起来, 陆蔚夫犹如困兽一般挣扎怒吼不已, 手打不到宝和了, 换成脚踢。


    但阿才力气很大,马上就把紧紧地抱住,急急向郑员外告辞:“我们家少爷病了, 还请郑员外不要见怪,我们这就告辞了。”


    在他母亲的寿宴上出了这样的事,郑员外恨不得陆蔚夫马上消失,本来他只是泌阳县的一介富商,根本就与陆家这种官家少爷沾不着边,只是人是儿子郑阳请回来的,他也不敢不招待,谁知道今天就闹出了这种事。


    他脸上无光,但陆蔚夫这事今天只怕有几十上百人看见了,不用两天想必就会传遍整个泌阳县,然后再传到临安去……


    此时他巴不得陆蔚夫赶紧离开,还得陪着小心:“唉,你们慢走~”


    阿才抱着陆蔚夫,见他已经有些失心疯的样子了,咬咬牙直接扛起了他从后门离开了。


    香云跟香草跟在阿才的身后,两人窃窃私语了几句,香云突然走了回来,朝郑员外行了一礼:“郑员外,这个宝和能跟我们走吗?他是你家签子死契的下人吗?”


    还真不是!郑员外道:“宝和与我郑家只有雇佣关系,并没有签死契,他愿不愿意跟你走,你且问他便是。”


    香云就走到了宝和的身前,面无表情道:“宝和,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临安吗?”


    宝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听到这话若佛语纶音,慌忙爬起来:“愿意,我愿意,我要誓死追随陆少爷。”


    香云道:“既然如此,你去找件衣服穿上,跟我走吧。”


    宝和眼里闪过惊喜之色,迅速跑回了明月堂,把被陆蔚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穿上,跟一只哈巴狗似地跟在香云身后走了。


    闹剧终于收场,宾客们目睹了这样的一场大戏,已经没有了吃饭的兴致,纷纷以时间不早了为早跟郑员外告退。


    郑老夫人好好一个寿宴,因为这个不请自来的陆蔚夫完全搞砸了,老人家气得卧床了,郑员外只能强撑着笑脸送走客人,再回内院安慰被气病的老母亲。


    孟观棋随着父亲一同走出郑宅,忍不住回头张望。


    刘氏以为他在找她,开口道:“棋儿,我在这里。”


    孟观棋上前扶住刘氏:“母亲,你可还好?”


    刘氏抓住他的手:“我还好,只是——”她皱眉,但因人还在郑宅门口又不方便说话,只能道:“先回家吧,回家再说。”


    刘氏身边跟着的孟丽娘有点不解,她跟李家的小姐一见如故,正聊得开心,前院突然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刘氏随着众夫人出去看了,但齐嬷嬷却不让她们几个小娘子跟着去,不多时又遣了迎春过来通知她要回家了。


    抱琴偷偷去打听了,只说是一位客人不小心点着了屋子,走水了,剩下的消息就探不到了。


    她盼了好久的一次出门,没想到戏没看完,跟新认识的几位小姐还没说上几句话,就不得不提前离开了,不由有些闷闷不乐。


    只是母亲坚持要离开,她也不敢说什么。


    孟观棋扶着刘氏跟孟丽娘上了马车,阿生已经把马牵了过来,他上了马,眼角的余光不时打量着家里的下人,却一直没找到想见的那个人。


    她不会还困在郑宅吧?


    心里着急,但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的不对,只得慢慢地催着马离开了郑宅。


    不止他在找,齐嬷嬷也在找黎笑笑,这个死丫头为什么不在?她去哪里了?


    齐嬷嬷已经很久没见到黎笑笑了。


    起初她觉得她还算听话,只吃了一碗饭就跟着众人一起放下了碗,她还松了一口气,谁知她就借着出恭的机会跑了个无影无踪。


    虽然郑宅并不是官宦人家,刘氏去了也算是身份最尊贵的人,但她还没有自大到敢在人家家里随便找消失的丫鬟的程度,这是很无礼的行为。


    只能让秀梅跟抱琴留意着,如果见到黎笑笑,让她马上回内院跟她们汇合。


    谁知道出了郑宅那死丫头还是人影不见,齐嬷嬷火大,看来回去后得狠狠地罚她一顿才行。


    齐嬷嬷气呼呼地想着,刚拐了个弯,有人无比自然地贴了上来,走在了她的身侧。


    齐嬷嬷一扭头,可不是黎笑笑这死丫头又是谁?她竟然先出来了!


    马车还在走,齐嬷嬷步子没停,咬牙道:“你去哪儿了?”


    黎笑笑道:“我出来吃了碗面。”


    齐嬷嬷无力地抚额,果然!这死丫头没吃饱就是要生事。


    幸好她已经跑出来了,若是偷偷跑到郑家的厨房去偷东西吃,那才是丢他们县衙的脸。


    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就不能再忍一下,回家就叫毛妈妈给你送吃的了。”


    黎笑笑道:“我好不容易出来,不得尝尝别人的手艺?天天吃毛妈妈做的饭,也会腻的嘛~”


    她还有理?!


    齐嬷嬷绷着脸:“回去再给你算账。”


    虽然没闯出什么大祸来,但这死丫头记吃不记打的性子也得好好改一改才行,否则她下次肯定还敢。


    而骑在马上的孟观棋看到黎笑笑归队,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她也平安出来了。


    回到家里,齐嬷嬷立刻找毛妈妈告了黎笑笑一状。


    黎笑笑刚好进厨房喝水,碰了个正着,她眨巴着大眼睛,尴尬地与毛妈妈对视了一眼。


    毛妈妈腮帮子的肉抖了抖,伸手就拿起了放在灶台上的擀面杖。


    黎笑笑惊叫一声,撒腿就跑。


    还敢跑?!毛妈妈大怒,拔腿就追了出去,一边追一边骂道:“黎笑笑,你给我站住!我保证不打你!”


    都拿着棒子出来追了还说不打她,黎笑笑脚底抹油,躲棒子躲得飞起:“毛妈妈,天气炎热,你长得又胖,跑太快的话伤肝啊~”


    毛妈妈见她敢躲就算了,还说她胖,两条大象腿迈得更快了:“跑就算了,还说我胖,看来不揍你是不行了。”


    两人围着院子转圈,把一众没休息的丫鬟都引了出来,一个个捂着嘴一边笑一边看热闹,阿生跟柳枝还给黎笑笑打气:“笑笑姐,跑快点呀,毛妈妈要追上你了!”


    齐嬷嬷看着毛妈妈肥胖的身影呼嗤气喘地追在黎笑笑身后,每次都差一点打到都让她逃脱了,像条泥鳅似的滑不溜手,脸差点就绷不住了,想笑又碍于身份不好笑出来。


    后院里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府里的丫鬟们一个个被教得规规矩矩的,对管事嬷嬷毕恭毕敬,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绝对不敢说出口的,而且管事嬷嬷要教训她们,一个个不是求饶就是认错认罚,哪能像黎笑笑这般一边跑一边笑一边躲的,这么活泼的丫鬟她已经有几十年没见过了……


    而且毛妈妈平日里对黎笑笑也太好了点,纵得她无法无天,现在拎着棒子撵着要揍她,也是做样子给自己这个内院总管看的,其实真让她追上了,肯定是舍不得打的……


    “你们在干什么?”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齐嬷嬷迅速收敛了神色,上前施了一礼:“公子。”同时不忘瞪了还在追逐的毛妈妈和黎笑笑一眼。


    主子都惊动了,毛妈妈当然不好再追赶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才追了那么几圈,她已经满头大汗了。


    黎笑笑一脸遗憾地停下了,才追了几圈就停下来了,她还没出汗呢~


    孟观棋一脸关心地看着毛妈妈:“笑笑做错了事,毛妈妈训一训就好了,不必着急上火弄枪弄棍的,地上不平,摔倒就不好了。”


    毛妈妈一脸的受宠若惊,这还是公子第一回 这么关心她,她登时激动了:“是,老奴失礼了,这个丫头第一次跟夫人出去就要闯祸,不狠狠教训一下,怕她下次还敢。”


    孟观棋道:“笑笑性情真挚,虽然活泼了些,但大是大非上绝无错漏的,毛妈妈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这一回?”


    孟观棋竟然给黎笑笑求情了?毛妈妈惶恐:“老奴不敢,既然是公子为她求情,她这顿打就暂且记下了。”


    孟观棋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外院。


    毛妈妈拎着黎笑笑的耳朵:“这次是你幸运,公子给你求情,下回再乱跑,我打断你的腿!快到厨房来给我打下手。”


    黎笑笑龇牙咧嘴地跟在她身后走了。


    齐嬷嬷看了孟观棋消失的方向一眼,眼里泛起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第40章


    柳枝走了过来:“奶奶, 夫人找你。”


    齐嬷嬷连忙回了正室,刘氏道:“院子里怎么了?怎么这么热闹?”


    齐嬷嬷忙道:“没什么事,笑笑淘气, 毛妈妈教训她呢。”


    刘氏就没再追问,而是马上跟她说起了刚刚在郑宅发生的事:“齐嬷嬷, 你打听清楚了吗?那个陆公子是什么人?”


    齐嬷嬷眼里含着一抹痛快:“打听清楚了, 他是临安府陆经历的独子,陆蔚夫, 同时也是宋知府的妻侄,陆家人。”


    孟县令病得要死的时候宋知府落井下石, 不仅参了他一本,还私令临安府医馆的大夫都不得到泌阳县给孟县令治病, 若不是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也许现在坟头草都老高了。


    如今陆蔚夫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的洋相, 上百人亲眼所见,这消息肯定是瞒不住了, 相信很快就会传到临安府,到时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可想而知。


    刘氏眼睛大亮:“竟然是宋大人的妻侄!老天有眼, 可算是有报应了。就是不知道那陆蔚夫娶亲没有, 如果娶了……”那女方家还能放过他家?


    经历是知府的属官,正八品,他结的亲家总不可能是无权无势的人家吧?说不定其中还有宋知府的保媒, 那两家若是闹起来, 宋知府这个媒人可谓是名誉扫地了。


    给妻侄保媒, 结果是个断袖,平白害了好人家的姑娘……


    刘氏大觉痛快:“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看这样大的一场热闹,真是太痛快了。可惜不能亲眼看一看女方人家是怎么闹的……齐嬷嬷, 你去找赵管家,让他随时留意临安府的消息,有什么动静记得回来跟我说。”


    不要小看了古代人八卦的精神,这种事谁会不想围观。


    齐嬷嬷应了声是,出去找赵管家了。


    刘氏心满意足地躺下休息了。


    而孟观棋刚离开不久,阿生跑到厨房:“毛妈妈,公子想要一碟枣泥糕。”


    毛妈妈忙放下手里的活:“哎,我这就做,一柱香就能得。”


    阿生道:“公子还嘱咐了我其他的事,枣泥糕做好后让笑笑姐帮忙送到书房里去,公子正在读书呢。”


    毛妈妈应了,手脚麻利地开始忙活。


    日头正辣,厨房边上高大的苦楝树上爬满了知了,正咦呀咦呀地叫得正欢,听得人昏昏欲睡,这个时辰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公子竟然还在读书,可见真是刻苦啊。


    很快,一碟热腾腾的枣泥糕就做好了,毛妈妈吩咐黎笑笑:“快送到书房去吧。”


    黎笑笑心知孟观棋是找了借口要见她,端着碟子就去了书房。


    阿生不在,孟大人去上上衙了,书房里只有孟观棋一个人。


    这还是黎笑笑第一次到外院书房来,这里平时是孟县令跟孟观棋还有管家活动的地方,内院的丫鬟们很少有机会能过来。


    见她过来,孟观棋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书,急步迎了出来:“你来了。”


    黎笑笑盯着枣泥糕不放:“公子,先吃糕点吧,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孟观棋直接把整碟枣泥糕推给她:“你吃,你吃完了跟我说说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黎笑笑在郑家只吃了个半饱,而且没跟刘氏他们一起从郑宅出来也不是真的跑出去吃面了,而是一直跟在陆家的马车后面探听消息去了。


    她几口就把枣泥糕吃完,把自己看到的说了:“那个陆蔚夫看起来很不简单哪,阿才把他带走后我一路跟着他们,除了在郑宅里跟在他身边的那两个贴身的下人,还有三个守在马车那里呢,加上车夫,他出个门,身边就跟了七个人,架子比老爷大多了。”


    孟县令出行去外县也不过赵管家父子加一个车夫于大勇而已,陆蔚夫足足比县令大人的排场多了一倍,可见也不是没实力的人家。


    黎笑笑继续道:“阿才把陆蔚夫放到马车里,他们一行人就马上离开了,宝和也跟在后面,我看着他们的马车出了城门就没再跟着了。”


    孟观棋皱眉:“没有异常吗?”


    黎笑笑道:“出了城门后,宝和就被叫上了马车算不算?”


    孟观棋一惊:“陆蔚夫在明月堂差点把宝和打死,出了城门后就把他叫上了马车?”他不把宝和赶走已经算好了,还把他叫上了马车,这太反常了。


    黎笑笑比他更敏感,宝和被带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凶多吉少。


    陆家的马车这么豪华,陆蔚夫身边跟着这么多丫鬟小厮,陆蔚夫明目张胆地给孟观棋下药,足以说明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只顾着自己舒心全然不会考虑他人死活的,被算计跟相貌丑陋的下人春风一度,想必会视为此生的耻辱,宝和若是机灵马上逃走幸许还能活命,但他居然蠢到要跟他一起走过自己梦想中的富贵日子,陆蔚夫这种人又怎么会放过他?


    黎笑笑道:“你知道那个陆蔚夫是什么身份吗?为什么敢这样算计你?”


    孟观棋沉声道:“我只知道他似乎是宋知府的亲戚。”


    黎笑笑道:“他算计你不成反而被摆了一道,心里肯定恨极了你,最终也会从宝和嘴里问出事情的真相,你准备怎么做?”


    孟观棋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事情是因他而起,是陆蔚夫先算计的他,黎笑笑把他换成了宝和,既帮他摆脱了被凌辱的命运,又让陆蔚夫在泌阳县丢尽了脸面,两人已算是结下死仇了,如果他不主动出击,等陆蔚夫缓过神来,一定会想尽办法报复他的。


    偏偏他一点都不了解陆蔚夫,如果再不做点什么,真的只能被动挨打了。


    但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打击报复别人的事,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到要怎么做。


    他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看着黎笑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这话一问出口,就连他自己也愣住了,他竟然会跟一个丫头问怎么办……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很信任她,从她把他从那张床上扶起来,从她非要给陆蔚夫点颜色瞧瞧帮他出气,而且也真的做到了,他就很信任她,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态度,莫名就觉得她做什么事都能成。


    如果被欺负的换成是黎笑笑本人,在宝和决定跟着陆蔚夫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宝和死了,陆蔚夫就不可能知道孟观棋被调换的真相,在跟着陆蔚夫马车的时候她也有几次想动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死在泌阳县,最终影响的会是孟县令,他还要花时间去查凶手,万一这么倒霉地把她查出来了,孟县令肯定是不可能包庇她的,她又只能逃。


    她早就厌倦了逃亡的生活,所以把杀人的念头按了下来。


    在这个世界是不能随便杀人的。


    就算要打击报复敌人,也要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来。


    孟观棋会问她怎么办,她也没有多想,在她眼里,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小男生,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干呕跟离开,又怎么能指望他马上就能化身复仇的使者,想出一个完美的计划来。


    她想了想:“不然你问问孟大人?”


    孟观棋震惊:“问,问我爹?”


    黎笑笑睁着大眼睛:“对呀,你还小,有问题找爹爹解决不是很正常的吗?”


    孟观棋的脸涨得通红,这种事,要他怎么跟爹爹开口说?这,这成何体统?


    古人对于“性”之一字是非常隐晦又羞涩的,严重点的还会觉得是羞耻,大户人家对于男孩子的性启蒙是准备一个通房丫鬟,对女孩子的性启蒙是出嫁前给一本房中册或者请年迈的管事嬷嬷背着人给她说一说夫妻的相处之道,新娘子往往是羞得头也不敢抬,更不敢问。


    更何况陆蔚夫给他下药是为结龙阳之好,在他看来更是一件耻辱的事,恨不得马上遮掩过去不要再提,生怕别人知道了,哪里还想得到要告诉自己的父亲,让父亲来帮他处理?


    但在黎笑笑看来,十四岁的孟观棋还是个孩子,他拿陆蔚夫没办法很正常,但孟县令好歹是个县官,又是他的父亲,借他的手来管这件事,肯定比两人在这里瞎琢磨有用多了呀!


    孟观棋整个人都红温了,心手都冒汗,她,她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这种事,他怎么能跟父亲讲——


    所以从衙门回来想检查一下儿子文章写得如何的孟县令就看见儿子满脸通红地站在一个丫鬟的面前,脸上又是害羞又是无措。


    孟县令恍了一下神,突然想到,棋儿已经十四岁了,在小娘子面前会脸红了,有些事是不是要给他准备起来了……


    他顿住了脚步,犹豫着是否要进去,结果背对着他的那个丫鬟已经听见脚步声了,迅速地回过了头,看见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孟大人来了!”


    见已经被发现了,孟县令只好走了进去,黎笑笑给他行了个礼:“大人。”


    孟县令抬了抬手:“你是,在厨房当差的丫头?”以前他没怎么留意,但现在怎么看着有点黑呀?大武向来是以白为美,难道棋儿喜欢这样的?


    不过除了黑点,这丫头的五官还算端正,眼睛很有神,而且难得的是身为一个下人,她身上没有那种畏畏缩缩的感觉。


    孟县令不动声色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怎么儿子对着她面红耳赤的?


    好机会!黎笑笑目光灼灼地看向孟观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