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恋爱培训班这么久，姜知差不多习惯了他们不走寻常路的风格。


    那天，讲师宣布：“今天的课程内容是看爱情电影。”几十个人一起陷入沉默。


    “就没了？”


    底下传来小声质疑。


    讲师微笑：“看完后你们交流看法，畅所欲言，只要围绕爱情展开就行。”


    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人道的实践课。


    课从下午开始，小组不用自己组，活动室内摆了张长桌，提供茶水和零食。


    他们请了几位电影博主作为暖场嘉宾兼噱头，活动名字也很官方，叫“cp沙龙”，


    解释完这些，讲师说回到正题：“今年是恋爱培训班推出的第一年，还是需要影像资料来进行宣传的。”


    姜知了然。他们也明白从前的那些课上不了台面，就临时组织了一场活动，类似上学时的公共课。


    姜知和高明刚好分到了一组，刘子芸和李星瑞在隔壁，在两间活动室门前分别。


    窗帘半挂着，头顶的星星灯垂挂下来，从暖黄过渡到浅粉色。幕布很大，是影院的同款，座位底下铺了层软垫，投影仪的光映在幕布上。


    -


    除了社团活动，姜知从来没有和周时屿一起看过电影。


    这项情侣约会的必备项目，就这样被他们忽略了。步入工作后，吃餐饭就得匆匆赶去ddl，没时间是一个原因。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的精神世界不可能同频，姜知刻意避开了这些活动。她喜欢好看的风景，小蛋糕，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他每天在想物理公式，经济模型，连放松方式都是闲暇时做几道数独。他们太不一样了。


    旁边的高明：“我肚子疼，上个厕所，座位你帮忙占着啊。”


    姜知随意应了声。


    -


    几分钟以后，周时屿从门口走进来。


    “这是高明的位置吗？”旁边男同学怔愣地点头，朝前挪了点。


    “……”姜知就这样看着周时屿越走越近，看着他浅浅笑了下，“我和他换了。”


    一定是错觉，高明不是说周时屿还在医院？


    那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绷紧了下颌，第一时间去捕捉——手上没贴胶布，也没有可怕的青紫。白皙的手背干干净净，留下一个小小的针眼。


    “和护士商量过，别担心。”


    一说到这个，就有什么东西被唤醒，心里像有蚂蚁或者别的什么爬过。


    “周时屿，”姜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以为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


    “姜知，”周时屿也说，“我明白。但是，我想见你。”


    那种感受更加强烈，酥酥麻麻。


    “如果你很反感，”他的语气诚恳，“就告诉我，好吗？”


    他无疑是紧张的，手指虚握，放在身侧。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姜知岔开话题。


    “嗯。”他问：“你和沈疏言一起看过吗？”


    姜知没反应过来：“关他什么事？”


    周时屿笑了笑：“没事。”


    前排几个人在聊天，挑选接下来的影片，原有的情侣也换到一块，十指相牵，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一起吃一桶爆米花，情况非常像大学时的丘比特之夜，姜知在后排注视了许久。


    “你不知道吧，社团夜那次，我根本没关注他们放了什么。”


    说出口就有点后悔，没事提什么从前……


    但是她没想到，周时屿说：“我也是。”


    他不知不觉靠近了点，对上目光的时候，里面的灯影在晃动，那么亮。是星星灯吗？


    “那时候我在想，灯都关了，你会不会害怕？”


    姜知听见心跳声也清晰起来，变得非常有存在感，牵扯出了别的情绪。


    周时屿：“可是，你其实不怕。”


    姜知：“我是骗了你。”


    周时屿：“嗯，对不起。”


    姜知想不到他道歉的理由，微张着唇，忘记收回视线。


    “以前没能发现你的诉求，后来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原因有很多，唯一的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


    “……”


    这人还真是学了不少情话吧，她别过头，努力装成风平浪静的假象。


    “快开场了，你希望我留下吗？”


    姜知目视着前方，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随便。”


    -


    她飞速转过身，所以没注意到，身旁人得到允许后，嘴角上扬的同时，身体晃了晃。


    是熟悉的眩晕感。


    落座时，他就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姜知没再往这边看，脊背挺得笔直，发丝垂挂着，露出一小截脖颈。


    他以为撑一下午不是问题，但前段时间透支得太严重，冷汗很快顺着脊背淌下，骨头缝透着酸，胸口越来越闷。


    他忍住咳意，拿出药片。


    音乐响起，午夜的城市霓虹闪烁，晕出一圈圈光华。男歌手低哑的哼唱溢满整个空间，连爆米花声都停了。


    屏幕上的男女主人公开始拥吻，暧昧的氛围逐渐放大，直至冲出屏幕，把四周衬得更安静。


    雨还在下，窗外的世界被雨水冲刷，模糊一片，屋内亮着昏黄的光，轻柔的音乐将十几人笼在一起。


    好在，这一次她看得很认真。


    -


    音乐不息，一连看了好几对cp的爱情故事。从开始的相爱，到争吵、分开，两边各有难处。唏嘘一片，结束后，姜知意犹未尽地喝口茶。


    这份宁静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嗨，大家好呀。”


    “我知道，你是那个营销号！”有人口无遮拦道。


    “没错是我，主业营销号，副业研究一点电影，”主持人谦虚地笑着，“非常高兴受邀成为恋爱培训班的嘉宾。”


    对后方比了个手势，摄像马上对准主持人的脸。


    说完了客套话后，他摸着下巴：“既然是沙龙，得想个办法让你们多说点话啊。”


    学员们都正襟危坐，几分腼腆，更多是面对镜头的不自在。


    “先从大家都熟悉的《爱在》三部曲开始吧，以长镜头和一镜到底闻名，刚刚的电影中就放了这对cp。它是无数人的爱情片top，但也有人觉得太过话痨，还有人说它披着爱情片的皮，其实讲的是存在主义哲学。那么，说说你们的看法？”


    一个女生先举手：“我认为是爱情片，讲的主题是错过。男女主在第一部偶然邂逅，第二部遗憾错过，第三部终于在一起。在一起之后，还是错过，永远在错过。”


    主持人得到想听的答案，带头鼓掌。


    “我不同意，”旁边男生接话，“并没有错过，他们虽然是告别了好几次，虽然最后脱离旅途的语境，步入更寻常的生活，但能把细碎的对话维持下去，就已经超过很多情侣了。”


    “你认为的爱情是什么？”


    “是时间。”


    姜知的视线偏移，她没认为周时屿会对爱情电影感兴趣。可他身体微微前倾，灯光落在侧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发亮。


    “第一部是理想中的时间，关于未来和关系的无限可能，一夜是一辈子……”


    cp沙龙，沙龙。她听着学员分享恋爱故事，说出那些埋在心底的感受，昏暗的光越来越沉，反应过来时，已经失去意识了好一会。


    旁边是坚硬的墙，有几块突起的石块，身体没有随重力滑落，一双手垫在脑后。


    ……


    这时候装睡才是更好的，她果然还是一听课就犯困。


    “我认为爱情是执念，得到了反而……”


    她又睡了更舒服的一觉。


    睁眼时，天花板倒置过来，耳畔传来规律的呼吸声，她到了一个人的肩膀上。姜知倏地坐直，动作太快，额头轻轻磕在他下颌。


    “嘶——”她捂住额头。


    “疼吗？”周时屿下意识伸手要去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悬在半空。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因为进退失据显得笨拙。


    姜知想起刚才睡梦中温热的触感，想起他垫在脑后的手掌，睫毛颤了一下。


    那只手，或者说人，就那么近地停在她面前。他的眼睛看着她，很深，很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此刻，人声全部退成背景音，四周只有雨声，和错乱的呼吸。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


    说完姜知别过脸。


    -


    沙龙活动的第二part，主持人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选一部电影形容自己的爱情观，会是哪部？”


    为保证拍摄效果，他准备了一些小卡片，上面有经典电影的梗概。如果不知道怎样发言，只要照着读出来。


    第二轮发言开始了。


    有人选了《重庆森林》，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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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选前面提过的《爱在》三部曲。一个中年男人沉默片刻，说《断背山》，他在其他人的好奇下分享了自己的经历。


    然后轮到前面的小陈：“《初恋那件小事》吧，和暗恋很久的人在一起的故事。”


    主持人见缝插针问：“意思是，你会一直等待喜欢过的第一个人吗？”


    “会的。”她说。


    “如果对方结婚了呢？”


    “也会。”


    主持人笑了，“很甜啊。那你呢？”他看向姜知。


    姜知愣了一下。


    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当然，也包括旁边的那个人。


    她沉默了几秒。


    “《暖暖内含光》。”她说。


    不是卡片上的电影。


    主持人若有所思地点头，前排的女生露出同好的表情，主持人追问：“为什么？”


    绞在一块的手指松开，在桌上游移，然后她垂下眼。


    “这部电影我没看过诶，大概讲什么的？”又有人好奇问，是发言最多的那位女同学，向她投来探究的目光。


    姜知想了想，慢慢开口。


    “讲的是……即使，你知道这段感情会痛苦。想要忘记，试图把关于对方的记忆全部删除，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莫名地被同一个人吸引。”


    -


    她顿了顿，刻意忽略落在身上的某道视线，尽管那近乎灼人。


    “男女主在吵架后纷纷选择删除对方的记忆，做手术时，男主反悔了，于是带着女主东躲西藏，试图保留下这份感情。”


    “就像电影说的，你可以把一个人从你的记忆里抹去，但抹不去那种感觉。感觉会一直跟着你，在某个全然陌生的时刻，重新冒出来。”


    “爱情不是选择，甚至不是缘分，它是同时领略痛苦和快乐的情感体验。至于会不会再次因为琐碎小事争吵、分开、相看两厌，不再是得和失的一部分。爱情会推翻这些权衡。在电影的结尾，克莱门汀对乔尔说，‘MeetmeinMontauk’，蒙托克见。最后乔尔翘班去赴约了。为什么想删掉又为什么还是舍不得，以及蒙托克到底是什么？在电影里这是记忆结束的地方，也是恋人重新相遇的起始点。乔尔建造的安全屋，就是爱。我的理解是，一切都会崩塌，爱是唯一的安全屋。”


    活动室内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偷偷鼓掌。


    她没敢抬头看向左边。她做了多年前不敢做的事，以这样的方式，所以心砰砰直跳，所以被前所未有的未知感完全包围。


    至于后续会发生什么……是果然，他无法理解她所说的。或者，什么也不会发生。


    这次的活动进行得格外长。但大家的脸上都没有不耐烦，慢慢敞开心扉，或多或少说了些自己的经历。


    “很勇敢。”有人走到姜知身边，是前面提问的女生，她点点头，眼里闪过赞许。


    “我也觉得，电影里的主角很勇敢。”姜知冲她笑了笑。


    女生弯起嘴角，看了一眼后面的周时屿，“不是说他们哦。”


    -


    当摄像机和摄影师撤走，星星灯熄灭，这里的环境才更像影院。


    最后散场的时候，雨还是没停。


    夜晚来临，路灯的光晕开，有伞的早早撑着伞走了，没伞的还在等待。姜知属于后者。


    她随人流向外走，一边分辨雨什么时候会停，一边回想着女生的话。


    不是说他们？


    “MeetmeinMontauk.”不远处传来一道人声，标准的英文发音，促使她为之停留。那声音很遥远，像是……来自梦里。


    “姜知。”


    又将当下拉回到现实。姜知脚步一顿，看见男人站在门口，即使在破碎的光线下，也过分好看的脸。


    心跳开始复苏，一下，一下。


    周时屿问：“我想知道，你也正在经历这样的抉择吗？”


    表情僵在脸上，周遭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她应该反驳，现实不是电影，随便说说的你也信，可是。


    可是她盯着那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在那双认真的眼眸中，她看见许多东西。丢失的勇气，内心缺口的归属，《暖暖内含光》里的漫天雪地。蒙托克的海浪翻涌、席卷，停在一男一女的身边。


    “其实，是我们一起看的。”他慢慢笑了，像是终于放下犹豫，脸上带着某种孤注一掷。


    “你忘了吗？”